借刀殺人的計劃失敗了。林北北迴到狼族領地的那個夜晚，在山洞裏坐了很久，盯著羊皮紙上“蕭天”兩個字，手指輕輕敲擊著石桌。
蕭天沒有完全相信匿名信，也沒有完全相信周漫漫。他在兩者之間搖擺，像一架天平，左右兩邊的重量幾乎相等。這種搖擺對林北北來說是最壞的結果——天平不倒向任何一邊，意味著什麽都不改變。周漫漫依然在虎族，蕭天依然是她的靠山，隻不過是一個有所警惕的靠山。
但有所警惕的靠山，依然是靠山。
林北北收起羊皮紙，從空間裏取出手槍。槍身漆黑，沉甸甸的，在油燈下泛著冷冽的光。她檢查了彈匣——無限符號亮著，意味著永遠不需要擔心子彈不夠。她將手槍拆開，擦拭了每一個零件，然後重新組裝。這個過程她做過無數次了，手指像機械一樣精準。
她需要親自解決蕭天。不是因為她想冒險，而是因為沒有別的選擇了。
準備工作花了三天時間。
第一天，林北北穿上隱身衣，再次潛入瀑布周圍的地形。她在瀑布對麵的那棵大樹上待了整整一個上午，用腳步丈量了從狙擊點到潭邊的距離——九十七步。她在腦海中反複模擬射擊角度：蕭天洗完澡後，會走到潭邊的一塊平坦的岩石上坐下休息，那塊岩石的位置在狙擊點的十一點鍾方向，偏左大約十五度。岩石的高度、蕭天坐上去後的頭部位置、子彈的彈道軌跡——每一個引數都在她腦中精確到了極致。
她在瀑布周圍設下了第一個陷阱——在潭邊的幾塊大岩石上塗抹靈泉水。靈泉水的氣味對人類來說幾乎聞不到，但對水生動物有極強的吸引力。深潭中有一種食人魚，體型不大但牙齒鋒利，嗅覺極其靈敏，能在幾百步外聞到靈泉水的味道。林北北在上一世就見識過這種魚的厲害——一個不小心掉進潭裏的狼族獵人，不到半刻鍾就被啃得隻剩骨架。靈泉水會把這些食人魚從潭底引到岸邊，隻要蕭天身上有傷口，食人魚就會瘋狂攻擊。
第二個陷阱是大力丸粉末。林北北從空間裏取出最後一顆完整的大力丸——她之前用過一顆給林尚，半顆用在周漫漫身上，還剩下一整顆和半顆粉末。她將整顆大力丸碾碎，得到一小包深灰色的粉末，裝入一個極薄的獸皮袋中。她將獸皮袋固定在蕭天常坐的那塊岩石表麵，用一層薄薄的泥土覆蓋。隻要蕭天坐上去，獸皮袋會被壓破，粉末會通過麵板接觸進入他的身體。
大力丸粉末的效果她太清楚了。對於獸人來說，在變身時吸入或接觸大力丸粉末，會導致短暫的頭暈目眩和獸力紊亂。持續時間隻有幾秒，但在瀑布邊上，幾秒就夠了。
第三天，林北北最後一次確認了逃跑路線。從瀑布到狼族領地的最短路徑是一條穿山越嶺的小路，她提前走了一遍，記住了每一個轉彎、每一處陡坡、每一個可能藏身的地方。她還在沿途的幾個關鍵位置藏了替換的衣服和鞋子——如果槍戰導致她身上沾了血跡，她需要在中途換掉。
三天的時間，她把每一個細節都反複推演了三遍以上。她沒有遺漏任何東西——或者說，她覺得自己沒有遺漏任何東西。
第四天傍晚，天色將暗未暗。西邊的天空被晚霞染成一片濃烈的暗紅色，像凝固的血。林北北穿上隱身衣，將手槍別在腰間，又檢查了一遍彈匣。無限符號穩穩地亮著。她深吸一口氣，走出了藏身的樹洞。
瀑布在虎族領地西側的密林中，從狼族領地走過去需要大半個時辰。林北北一路疾行，隱身衣讓她像一陣無形的風，穿過樹林、越過溪流、翻過山脊。到達瀑布時，太陽已經完全落下去了，隻剩西邊天際線上一抹暗紫色的餘暉。
她爬上瀑布對麵的那棵大樹，在樹冠深處找到了三天前就選好的狙擊點。樹枝的弧度剛好能讓她穩定地架槍，樹葉的密度剛好能遮住她的身形，而視野——從她所在的位置看過去，整個瀑布和深潭一覽無餘。
她架好槍，將槍托抵在肩窩裏，右眼貼著瞄準鏡，開始等待。
大約過了一刻鍾，腳步聲從密林方向傳來。
蕭天來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獸皮長袍，腰間束著一條寬大的皮帶，皮帶上掛著一把鐵質短刀。他的步伐沉穩有力，每一步都踩在同樣的節奏上，像一個移動的節拍器。走到潭邊，他停下腳步，環顧四周——這是他的習慣，每次來洗澡前都會先觀察周圍的環境。
林北北的呼吸壓到了最低。瞄準鏡的十字準星穩穩地壓在蕭天的頭部右側——太陽穴的位置。她的手指搭在扳機上，但沒有扣下去。現在還不是時候。她要等他脫掉衣服，走進水裏，洗完澡，坐在那塊岩石上，等大力丸粉末開始生效，等食人魚被吸引到岸邊。每一個環節都需要精確的時間配合。
蕭天脫掉長袍，疊好放在岸邊的一塊石頭上。他脫下短刀，放在長袍旁邊。他的身體在暮色中像一尊青銅雕塑——寬闊的肩膀，精瘦的腰身，每一塊肌肉都線條分明，麵板上布滿了戰鬥留下的傷疤。左肩胛處有一塊碗口大的舊傷疤，那是被猛獁象牙刺穿後留下的，雖然癒合了，但疤痕周圍的麵板顏色比別處深一些。
他走進潭水中。水不深，剛好沒到他的腰。他彎腰捧起水，澆在身上，動作緩慢而從容，像在做一件每天都要做的例行公事。林北北的瞄準鏡跟著他的移動而移動，十字準星始終不離他的頭部。
蕭天洗了大約一刻鍾。他洗得很仔細，每一寸麵板都用沙子搓過，然後用水衝幹淨。洗完澡後，他走出潭水，朝那塊平坦的岩石走去——正是林北北設下陷阱的那塊。
他坐了下去。
岩石表麵覆蓋的薄土被他的體重壓緊，獸皮袋在壓力下破裂，大力丸粉末從裂縫中滲出，接觸到他大腿後側的麵板。粉末很細，像灰塵一樣附著在麵板表麵，幾乎沒有感覺。但藥效已經開始滲透了——通過毛孔，通過汗腺，通過麵板的每一寸縫隙，進入他的血管，流向他的心髒和大腦。
蕭天坐在岩石上，閉著眼，微微仰頭，似乎在享受洗完澡後的清爽。林北北從瞄準鏡裏看到他的表情從放鬆變成了困惑——他的眉頭皺了一下，然後是第二下，第三下。他的頭開始微微晃動，像在抵抗什麽東西。
大力丸粉末開始發作了。
林北北的手指搭上扳機，但她沒有扣。她還在等——等食人魚。靈泉水塗抹在岩石上已經有一段時間了，氣味應該已經擴散到了潭底。
果然，潭水開始泛起漣漪。先是細微的波紋，然後是越來越大的水花。水麵下，無數條手指長的黑色影子在快速遊動，朝岸邊聚攏。食人魚到了。
蕭天感覺到了水中的異動。他睜開眼，低頭看向水麵。就在這時，一條食人魚從水中躍出，咬住了他垂在潭邊的小腿。鋒利的牙齒切入麵板，鮮血瞬間湧出。
更多的食人魚聞到了血腥味。它們像黑色的潮水一樣湧向蕭天，咬住他的腳踝、小腿、膝蓋，甚至跳上岸咬住他的手指。蕭天發出一聲低吼，猛地站起身，甩腿將幾條食人魚甩飛出去。但食人魚的數量太多了，甩掉一批，又來一批，像附骨之疽一樣死死咬住他不放。
憤怒和疼痛讓蕭天的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變化。骨骼哢哢作響，肌肉暴漲，麵板表麵冒出雪白的毛發。他的麵部拉長，嘴巴突出，牙齒變成鋒利的獠牙。身體在幾秒內膨脹到一頭成年猛獁的大小——一頭身長十丈的白色巨虎，矗立在潭邊，血盆大口中噴出的熱氣在空中凝成白霧。
但變身完成的瞬間，大力丸粉末的副作用全麵爆發了。
蕭天的巨虎形態下，體內的獸力運轉速度是平時的十倍。大力丸粉末的藥效被這種高速運轉放大了十倍以上，像一顆炸彈在他體內炸開。他的視線開始模糊，眼前的景象像被撕碎的紙片一樣分裂成無數碎片。他的四肢像灌了鉛一樣沉重，連站立都變得困難。他的大腦在瘋狂地發出指令，但身體完全不聽使喚——這是一種比死亡更可怕的失控感。
白色巨虎踉蹌了兩步，前爪踩進了潭邊的淺水中。食人魚立刻圍上來，咬住他的爪子，但他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了——大力丸粉末的副作用壓過了一切感官。
林北北扣動了扳機。
第一聲槍響在山穀間炸開，驚起一群飛鳥。子彈從槍膛中射出，以肉眼看不見的速度劃破空氣，精準地擊中白色巨虎的頭部右側——太陽穴的位置。但巨虎的防禦力遠超她的預期，子彈隻打穿了麵板和淺層的肌肉，嵌在了頭骨表麵，沒能穿透。
白色巨虎發出一聲震天的咆哮。那聲音不是痛苦，是憤怒——純粹的、暴虐的、要將一切撕碎的憤怒。他循著槍聲的方向轉過頭，血紅色的眼瞳在暮色中像兩盞鬼火，鎖定了瀑布對麵的大樹。
林北北沒有慌。她早就預料到一槍打不死蕭天。在蕭天轉頭的瞬間，她扣動了第二槍。
子彈擊中同一個位置——太陽穴上那個還在冒血的彈孔。第二顆子彈沿著第一顆子彈的彈道推進，打穿了頭骨的外層，卡在了骨縫中。巨虎的頭猛地一偏，但依然沒有倒下。他的前爪在潭邊刨出兩道深深的溝壑，身體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積蓄著毀滅一切的力量。
林北北扣動第三槍。
第三顆子彈沿著前兩顆子彈的彈道，精準地打進了同一個彈孔。這一次，子彈穿過了頭骨，沒入了大腦。白色巨虎的身體猛地一僵，血紅色的眼瞳在瞬間失去了焦距。他的嘴巴大張著，發出一聲含混的、不像任何生物能發出的聲音——是咆哮，也是哀嚎，更是垂死掙紮。
但他還是沒有倒下。
林北北的手指沒有停頓，第四槍緊跟著第三槍射出。第四顆子彈沿著已經被前三顆子彈拓寬的彈道，毫無阻礙地穿入大腦深處，在腦幹位置炸開。
白色巨虎的身體終於失去了所有支撐。十丈長的龐大身軀像一座崩塌的山峰，轟然倒地，砸在潭邊的亂石堆中。鮮血從太陽穴的彈孔中湧出，染紅了白色的毛發，染紅了灰色的岩石，染紅了深潭的水麵。他的四肢抽搐了幾下，然後徹底不動了。
瀑布的水還在流，但聲音好像變小了。林北北的耳朵裏嗡嗡作響，是槍聲的餘震。她從瞄準鏡中看著白色巨虎的屍體，確認了至少十秒沒有任何生命跡象後，才從樹上滑了下來。
她的動作很快。將手槍插回腰間，從空間裏取出一個獸皮袋，將彈殼全部撿起來裝進去。然後她沿著三天前就規劃好的逃跑路線，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密林中。
她沒有回頭看瀑布。她不需要看。蕭天死了，她的計劃完成了。
逃跑的路上，林北北換了兩次衣服。第一次在穿過第一條溪流後，她將身上沾了火藥味的外衣脫下來，塞進空間，換上一件幹淨的灰色獸皮衣。第二次在翻過山脊後，她將鞋子上可能沾了血跡的獸皮靴換掉，穿上了一雙備用的。她在溪水裏洗了手和臉，確認身上沒有任何異樣後，才放慢腳步，像散步一樣走回狼族領地。
回到領地時，天已經完全黑了。廣場上燃著篝火，族人們正在吃晚飯。林北北走到人群中，拿了一塊肉幹，坐在篝火邊慢慢嚼著。她和身邊的雌性聊了幾句天氣和狩獵的事，表情平靜得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沒有人注意到她離開過，也沒有人注意到她回來。
第二天清晨，蕭天的死訊像野火一樣傳遍了方圓千裏。
第一個發現屍體的是蕭天的貼身隨從。蕭天一夜未歸，隨從帶著人沿路尋找，在瀑布邊找到了他的屍體——白色巨虎的形態已經自動解除了，恢複了人類的模樣，赤身裸體地躺在血泊中，頭部右側有一個手指粗的洞，腦漿和血液混在一起，凝固成暗紅色的糊狀。
訊息傳到虎族領地時，整個族群炸開了鍋。蕭天是方圓千裏最強的獸王，居然被人暗殺了？誰有這個本事？誰有這個膽子？
虎族長老會緊急召開，三個小時後做出決定：封鎖領地，排查所有外來人員，尤其是——周漫漫。
周漫漫被從石屋裏拖出來，押到議事大廳。她的臉色慘白，嘴唇發紫，渾身抖得像篩糠。不是因為愧疚，而是因為恐懼——她知道，蕭天死了，她是最大的嫌疑人。
“你和蕭天大人在一起的時候，有沒有發現什麽異常？”一個長老審問她。
“沒……沒有……”周漫漫的聲音斷斷續續，“蕭天大人對我很好……我怎麽可能害他……”
“你和他在一起之後，他就死了。你覺得這是巧合？”
周漫漫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她被關進了地牢。虎族的地牢比蛇族的地牢更可怕——用鐵鏈綁住手腳，鎖在一塊巨石上，四周是冰冷的石壁，地上鋪著發黴的稻草。她在地牢裏被關了三天，三天裏被審問了五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嚴厲。虎族的人沒有對她用重刑——因為沒有確鑿的證據——但精神上的折磨一點不少。他們反複盤問她和蕭天相識的每一個細節，反複檢查她送過的每一件東西，反複搜她的身和她的住所。
什麽都沒有找到。藥膏罐子裏的迷心草粉末不見了——蕭天死後，有人提前清理了現場。周漫漫的住所裏沒有任何可疑物品，她的身上沒有任何凶器，她的口供前後一致，沒有任何破綻。
虎族查了三天，什麽也沒查出來。他們沒有理由繼續關押周漫漫，但也沒有理由釋放她——蕭天的死需要一個交代，而周漫漫是唯一一個和蕭天有親密關係的外族人。
最終，虎族長老會決定：放人，但永遠禁止周漫漫踏入虎族領地。
周漫漫被拖出地牢時，已經瘦了一圈。她的臉上有幹涸的淚痕，頭發打結，衣服破爛，腳上全是血泡。她被兩個虎族戰士架著扔到虎族領地外的草地上，像扔一袋垃圾。
她趴在草地上，哭了很久。
但這一次，沒有人來安慰她。連看都沒有人看她。
訊息傳到狼族時，已經是蕭天死後的第五天了。狼族上下震驚不已——蕭天，那個不可一世的虎王，居然死了？而且死之前最後一個親近的外族人，又是周漫漫？
族人們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周漫漫的石屋。石屋空著，周漫漫還沒回來。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在說同一句話——這個女人，真的是災星。
大祭司站在祭壇上，看著遠方，沉默了很久。林北北站在祭壇下，抬頭看著老人的背影，沒有說話。
她知道，周漫漫的名聲，從這一刻起，徹底臭了。狼族、蛇族、鷹族、虎族，所有和周漫漫接觸過的獸族，都知道她是“災星”。以後，再也沒有獸族願意收留她，再也沒有強者願意做她的靠山。
林北北抬頭看了看天。係統倒計時還有二百七十天。蕭天死了，周漫漫的光環已經弱到了極點。
接下來，該收網了。
她轉身離開祭壇，朝自己山洞走去。月光灑在她身上，將她的影子投在石板上，像一把出鞘的刀，鋒利、冷冽、不容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