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漫漫被嚴加看管的日子,從長老會決議通過的那天就開始了。
她被限製在廣場東側的那間石屋裏,不得隨意出入領地。每天的食物由專人送到門口,外出如廁有人跟隨,連在廣場上曬太陽都不得超過半個時辰。兩個年輕力壯的雌性輪流看守,一雙眼晴時刻盯著她的一舉一動。
這樣的日子過了整整十五天。
林北北每天都會從周漫漫的石屋前經過,有時是去領食物,有時是去訓練場,有時隻是路過。每次經過,她都會用餘光掃一眼石屋的視窗。周漫漫大部分時間都坐在窗邊,托著下巴望著外麵,眼神空洞,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裏的鳥。
但林北北知道,這隻鳥不是真的安靜。周漫漫的眼睛雖然看著遠方,但瞳孔在微微轉動,像一台精密的機器在高速運轉。她在思考,在算計,在尋找下一個出口。
林北北沒有放鬆警惕。她每天晚上都會穿上隱身衣,在周漫漫的石屋外蹲守半個時辰。前十天沒有任何異常,周漫漫按時吃飯,按時睡覺,表現得像一個認命的囚徒。但從第十一天開始,林北北注意到一個細節——周漫漫睡覺的時間越來越晚,有時甚至到深夜,石屋裏的油燈還亮著。
她在等什麽?或者,在等誰?
答案在第十五天的清晨揭曉。
那天早上,狼王林尚——不,現在應該叫廢王林尚了——的傳令官宣佈了一個訊息:三天後,狼族和蛇族將在邊界舉行一年一度的物資交換會。狼族需要派人參加,帶一批獸皮、藥材和骨器去交換蛇族的礦石和蛇蛻。
周漫漫聽到這個訊息時,眼睛亮了一下。
她主動找到負責看守她的長老,提出一個請求:“長老大人,我會說蛇族的語言。交換會上如果需要翻譯,我可以幫忙。”
長老猶豫了一下。蛇族的語言確實難懂,狼族中能說蛇語的隻有兩三個老獵人,而且說得磕磕絆絆。如果周漫漫真的會說蛇語,那確實是個助力。但長老想起長老會的決議——周漫漫不得隨意出入領地。
“我需要請示大祭司。”長老說。
大祭司在石室裏接見了周漫漫。老人坐在獸皮蒲團上,金色的狼瞳盯著她看了很久。周漫漫跪在他麵前,低著頭,姿態謙卑到了塵埃裏。
“你會說蛇語?”大祭司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
“會一些。”周漫漫抬起頭,眼中滿是誠懇,“大祭司,我知道你們不相信我,但我隻是想為狼族做點事。這些天我想了很多,林一他們死了,狼王大人癱瘓了,這些事雖然和我沒有直接關係,但我確實……確實像個災星。”
她的聲音開始哽咽,但很快又忍住了,深吸一口氣繼續說:“我想用行動證明我不是災星。交換會上,我可以幫狼族換到更多好東西。哪怕隻有一點點用,我也願意去做。”
大祭司沉默了很久。他看著周漫漫的眼睛,想從裏麵找到謊言的痕跡,但周漫漫的眼神太幹淨了,幹淨得像一麵剛擦過的鏡子。
“去可以。”大祭司最終說,“但必須有人跟著你,寸步不離。”
周漫漫連連點頭:“謝謝大祭司,謝謝大祭司。”
訊息傳到林北北耳中時,她正在靈泉空間的修煉室裏打坐。她睜開眼,嘴角微微上揚。周漫漫果然按捺不住了,但這次她猜到了周漫漫的目的——不是真的要幫狼族換物資,而是要借這個機會接觸外族。
林北北站起身,走到儲物間,開始翻找喬裝用的東西。
三天後,交換會如期舉行。
交換會的地點在狼族和蛇族領地交界處的一片空地上,地勢開闊,四麵環山,中間是一塊足球場大小的平地。每年這個時候,兩族都會在這裏擺攤設點,用自己多餘的物資換取對方的好東西。
林北北天沒亮就起來了。她在空間裏換了一套從沒穿過的灰色獸皮衣,將頭發編成一條緊實的辮子盤在頭頂,用炭灰把臉和手臂塗黑了幾度,又在左臉頰上貼了一塊獸皮膏藥,遮住了半邊臉。她對著靈泉水照了照——鏡子裏的女人和原來的林北北判若兩人,就算是天天和她打交道的大祭司,不仔細看也認不出來。
她從空間裏取出一個獸皮大揹包,裏麵裝滿了要交換的東西:二十顆朱顏果,五十顆回元果,十麵用空間裏的玻璃碎片磨成的小鏡子,二十根鋼針,五把折疊小刀,還有一堆從現代世界帶來的小玩意兒——打火機、塑料梳子、玻璃珠。
這些在獸世都是稀罕物。靈果能增強體質,鏡子能讓獸人看清自己的模樣,鋼針能縫製更精密的獸皮衣物,打火機能隨時隨地生火。隨便拿出一樣,都能換回十倍價值的獸世物資。
林北北背著揹包,跟著狼族的交換隊伍出發了。隊伍一共十五個人,領隊是長老林石,一個六十多歲的老獵人,經驗豐富但眼神不好。周漫漫走在隊伍中間,身邊跟著兩個看守她的雌性,一左一右像兩堵牆。她今天穿了一件嶄新的淺藍色獸皮裙,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臉上還抹了一層淡淡的植物汁液當胭脂。
林北北走在隊伍最後麵,低著頭,不和任何人說話。她的喬裝太成功了,連林石都沒有認出她,隻當她是族裏某個不起眼的年輕雌性。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交換會的場地出現在視野中。
蛇族的人已經到了。幾十條大小不一的蟒蛇盤踞在場地東側,有的保持著完全的蛇形,有的化作了半人半蛇的形態。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烈的腥味,混著泥土和草藥的氣息。
林北北的目光在蛇群中掃了一圈,很快鎖定了目標——蛇族王子托尼。
托尼是全場最顯眼的存在。他沒有化作完全的蛇形,而是保持著上半身人形、下半身蛇尾的姿態。他的上半身是一個年輕男人的樣子,麵板是深褐色的,五官深邃,嘴唇薄而冷,一頭黑色的長發披散在肩頭。但他的眼睛是豎瞳,金黃色的,像兩枚冰冷的銅錢。他的下半身是一條巨大的黑色蛇尾,鱗片在陽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長度至少有兩丈,粗得像成年人的腰身。
托尼坐在一塊平整的大石頭上,身邊堆滿了珍貴的物資——鐵礦、鹽晶、蛇蛻、毒液。他的幾個隨從站在兩側,警惕地看著狼族來人。
林石帶著隊伍走到場地中央,和蛇族的一個老長老寒暄了幾句。兩族雖然不是盟友,但多年的鄰居關係維持著表麵的和平,交換會就是維持這種和平的重要儀式。
周漫漫被兩個看守夾在中間,站在隊伍後方。她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托尼身上,停留了大約兩秒,然後移開。但林北北捕捉到了那個眼神——不是好奇,不是恐懼,而是評估。周漫漫在看托尼的穿戴、排場、隨從的數量和質量,在計算這個人的價值和利用空間。
交換會正式開始後,場地上熱鬧了起來。狼族和蛇族的族人們各自擺開攤位,討價還價的聲音此起彼伏。林北北找了一個角落,鋪開一塊獸皮,將揹包裏的東西一樣一樣擺出來。
朱顏果和回元果一拿出來,就吸引了不少目光。蛇族的人對靈果的感應比狼族更敏銳,幾個蛇族的雌性圍過來,盯著紅彤彤的朱顏果,眼睛都直了。
“這是什麽果子?好香。”一個蛇族雌性用蹩腳的通用語問。
“朱顏果,吃了能增強體質。”林北北用同樣蹩腳的蛇語回答。她的蛇語是在上一世交易會上學的,說得不算流利,但足夠應付簡單的交流。
蛇族雌性們交換了一個眼神,開始七嘴八舌地討價還價。林北北不慌不忙,以每顆朱顏果換兩塊鐵礦石的價格成交了三顆。她又用回元果換了一袋鹽晶,用鏡子和鋼針換了兩大卷蛇蛻。
交易進行得熱火朝天時,林北北注意到周漫漫動了。
周漫漫從隊伍後方走出來,朝托尼的方向走去。兩個看守想要跟上,被周漫漫回頭用眼神製止了。她在長老林石耳邊說了幾句什麽,林石看了看托尼,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周漫漫獨自走向托尼。
托尼早就注意到她了。一個人類女人,在全是獸人的交換會上,想不引人注目都難。他的豎瞳微微收縮,目光從周漫漫的臉滑到她的腰,再滑到她的腳踝,像一條蛇在打量獵物。
“你好。”周漫漫站在托尼麵前,微微欠身,用流利的蛇語說,“我是狼族的翻譯,我叫周漫漫。”
托尼的豎瞳猛地放大了。不是因為她的美貌——雖然周漫漫確實很美——而是因為她的蛇語。蛇語是一種極其複雜的語言,包含大量的喉音和舌音,非蛇族獸人很少能說得流利。但周漫漫的蛇語幾乎沒有任何口音,就像從小在蛇族長大的一樣。
“你的蛇語說得很好。”托尼的聲音低沉,帶著蛇類特有的嘶嘶聲,“你在狼族長大?”
“不是。”周漫漫笑了笑,“我來自很遠的地方,學過很多種語言。”
托尼來了興趣。他坐直了身體,蛇尾在石頭上緩緩移動,發出沙沙的聲響:“很多種語言?你還會說什麽?”
“虎族語、鷹族語、鼠族語,還有一些……”周漫漫歪了歪頭,做出一副思考的樣子,“一些小部落的語言,名字我都記不清了。”
托尼的豎瞳中閃過一絲驚訝。這個人類女人不簡單。在獸世,會兩三種語言已經是人才了,會五六種語言的,他活了八十年還是第一次見到。
“你來找我,不隻是為了展示你的語言天賦吧?”托尼的語氣中帶著一絲玩味。
周漫漫低頭笑了笑,從懷中取出一塊折疊整齊的獸皮,展開鋪在托尼麵前的石頭上。獸皮上畫著一幅地圖,標注了狼族、蛇族以及周邊幾個獸族的領地範圍和資源分佈。
“這是我畫的地圖。”周漫漫指著地圖上的幾個位置,“托尼王子,您看這裏,狼族北邊的草原上有大量的鐵礦,但狼族不會冶煉,隻能挖出來直接交換。而蛇族有冶煉技術,但缺少鐵礦。如果狼族和蛇族能合作開采,對雙方都有好處。”
托尼低頭看地圖,豎瞳微微眯起。地圖畫得很精細,山脈、河流、礦脈的位置標注得清清楚楚,比他見過的任何地圖都要精確。他的目光從地圖上移開,重新落在周漫漫臉上,眼中多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你為什麽要幫蛇族?”他問。
“我不是在幫蛇族。”周漫漫收起地圖,聲音低了幾分,“我是在幫我自己。狼族的人不喜歡我,把我當成災星。我需要……找一個能保護我的人。”
她說這話時,聲音微微發顫,眼眶泛紅,但眼淚沒有掉下來——恰到好處的脆弱,恰到好處的堅強。托尼的豎瞳中有什麽東西融化了。他伸出手,冰涼的指尖碰了碰周漫漫的臉頰。
“誰把你當災星,我幫你殺了他。”托尼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蛇類特有的冷意。
周漫漫沒有躲開他的手,反而微微側過臉,將臉頰貼在他的掌心裏:“托尼哥哥,你真好。”
托尼的蛇尾猛地甩了一下,擊碎了一塊石頭。這是他興奮時的本能反應。他收回手,從身邊的物資堆裏挑了幾樣最珍貴的——一塊拳頭大的紅寶石、一罐毒液、一卷用金線編織的蛇蛻——全部塞進周漫漫懷裏。
“拿著。以後每個月來一次,我給你的隻會更多。”
周漫漫抱著物資,眼中閃過一絲得意,但很快被感激和羞澀取代:“謝謝托尼哥哥,我……我以後一定會報答你的。”
交換會持續了一整天。傍晚時分,兩族各自收拾攤位準備離開。托尼走到周漫漫麵前,當著所有人的麵說:“周漫漫,你是我的朋友。以後蛇族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
這句話引起了一陣騷動。狼族的人麵麵相覷,不知道周漫漫什麽時候和蛇族王子攀上了交情。長老林石的臉色不太好看,但當著蛇族的麵不好發作,隻是催促隊伍快點離開。
回狼族的路上,林北北走在隊伍最後麵,揹包比來時重了三倍。她用靈果和現代小物件換了一大堆獸世物資,光是鐵礦石就有三十多塊,鹽晶兩大袋,蛇蛻五卷,還有各種藥材和礦石。這些物資足夠她用上大半年。
但她的注意力不在揹包上。她在觀察周漫漫。
周漫漫走在隊伍中間,懷裏抱著托尼送的珍貴物資,臉上掛著淡淡的微笑。兩個看守一左一右夾著她,但周漫漫似乎不在意了。她有了新的靠山,狼族的看管對她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林北北知道,周漫漫今晚一定會去見托尼。
果然,深夜子時,林北北穿上隱身衣,摸到周漫漫的石屋外。石屋裏沒有人,床上的獸皮褥子還是涼的。她順著領地邊緣的小路追出去,穿過一片密林,在狼族和蛇族領地交界處的一條溪流邊,找到了周漫漫和托尼。
月光下,托尼的半人半蛇形態顯得格外詭異。他的上半身在月光下泛著古銅色的光,下半身的黑色蛇尾盤成一圈一圈的環形,周漫漫坐在環形中央,靠在他的胸膛上。托尼的手在她肩頭輕輕摩挲,指尖冰涼。
“托尼哥哥,你不知道我在狼族過的是什麽日子。”周漫漫的聲音帶著哭腔,“他們把我關在石屋裏,不讓我出門,還派人看著我,像看犯人一樣。”
托尼的蛇尾收緊了一些,將周漫漫裹得更緊:“狼族為什麽這樣對你?”
“因為他們覺得我是災星。”周漫漫抬起頭,眼淚在月光下晶瑩剔透,“和我親近的人都出了事……但那真的不是我的錯……托尼哥哥,你不會也相信那些吧?”
托尼低頭看著她,豎瞳中映著月光的冷輝:“我不信那些。你是災星也好,福星也罷,我不在乎。”
“那你……”周漫漫咬了咬嘴唇,“你會保護我嗎?如果有一天狼族要趕我走,甚至要殺我,你會幫我嗎?”
托尼的豎瞳猛地收縮,一股冷冽的殺意從他身上彌漫開來。他的蛇尾鬆開周漫漫,高高揚起,在空中劃了一個弧線,重重拍在地上,濺起一片碎石和水花。
“誰敢動你,我帶蛇族大軍踏平他的領地。”托尼的聲音像從地底傳出來的,低沉、陰冷、不容置疑,“狼族也好,虎族也好,誰動你,誰死。”
周漫漫撲進托尼懷裏,肩膀微微顫抖。林北北分不清她是真的感動還是在表演,但她知道一點——托尼已經被周漫漫徹底拿下了。
托尼抱緊了周漫漫,下巴抵在她頭頂,聲音放柔了幾分:“漫漫,跟我回蛇族吧。我父親會接納你的。”
“現在還不行。”周漫漫搖頭,“我在狼族還有一些事沒處理完。等我處理完了,我就去找你。”
“好。”托尼沒有追問,“我等你。”
而林北北在自己的山洞裏,盤膝坐在獸皮褥子上,閉眼修煉。靈泉水在體內迴圈,靈力像細小的溪流一樣流過每一條經脈。她能感覺到自己的體質在一點一點地提升,速度雖然不快,但穩定而持續。
窗外的月光漸漸西沉,遠處傳來夜鳥的啼鳴。林北北睜開眼,目光冷冽如刀。
托尼是蛇族王子,比狼族那幾個走狗難對付得多。但她有時間,有耐心,她也有足夠的籌碼,去完成這場獵殺。
她在黑暗中無聲地笑了笑,然後閉上眼睛,沉入夢鄉。
夢中,她看到托尼的屍體倒在血泊中,周漫漫跪在旁邊,哭得撕心裂肺。但這一次,沒有人上前安慰她。所有人都站在遠處,用恐懼和厭惡的眼神看著她。
夢醒時,天還沒亮。林北北坐起身,望向窗外的殘月,嘴角微微上揚。
好戲還在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