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煙真心實意地道,
“隻是這改建所需木料、工匠,還有日後采買米糧菜蔬、
經營賬目……諸般瑣事,
千頭萬緒,我們姐妹初涉此道,隻怕……”
“至於說書和戲曲的劇本,我自會準備。”
蘇久安介麵道,神色從容,
“咱們客棧不說那些才子佳人、風花雪月的故事
那些都是男子的異想,是男子對女子的規訓”
她眸光掃過眾人,聲音清越,在月色下緩緩流淌:
“可說上古賢後嫘祖,教民養蠶製衣,澤被蒼生;
可說殷商婦好,執斧鉞、披甲骨,率軍征戰四方,不讓鬚眉。
可說大秦宣太後,執掌國政,以‘羋八子’之名垂青史;
可說漢高皇後呂雉,承前啟後,穩社稷於動盪之時。
可說漢武衛皇後,歌女出身,母儀天下,
其弟衛青、外甥霍去病,皆因她得遇明主,北擊匈奴,封狼居胥。
可說女醫義姁,懸壺濟世,醫術精湛,入宮為太後診治,
被漢武帝封為女侍醫,名留醫史。
可說東漢和熹皇後鄧綏,臨朝稱製,治國安邦,
開‘永初之隆’。
可說西漢解憂公主,遠嫁烏孫,
曆配三君,維繫漢烏之好,為國分憂。
更有其侍女馮嫽,通曉史事,精明乾練,
曾持漢節為公主使者,周行西域諸國,被譽為‘馮夫人’,名動天山。
可說大唐平陽昭公主,李淵之女,
於亂世中聚義兵,設娘子關,助父定鼎天下。
更可說一代女皇武則天,以才人進,以皇後尊,
最終革唐命,開周朝,上承貞觀,下啟開元。”
蘇久安每說一個名字,庭院中眾人的眼睛便亮一分。
這些女子的事蹟,她們或曾零星耳聞,
或在戲文裡聽過一鱗半爪,卻從未有人如此清晰、
如此鄭重地將她們的故事串起,告訴她們:
女子亦可如此,可賢、可武、可醫、可政、可出使、可定國。
“這些故事,或波瀾壯闊,
或堅韌智慧,或救死扶傷,或深明大義。
排演出來,讓過往客商、城中百姓都看看,
女子從來不隻是後宅點綴、風月玩物。
因為男子的史書,從來隻寫他們想寫的。
蘇久安的聲音陡然轉冷,指尖輕叩石桌,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們寫妲己禍國,卻不說商紂王暴虐無道;
寫褒姒烽火戲諸侯,卻不說周幽王昏聵無能;
寫楊貴妃紅顏禍水,卻不說安史之亂根源在藩鎮割據、在帝王昏庸。
女子成了他們推卸責任的靶子,
成了史筆之下最廉價的替罪羊。
庭院中一片寂靜,連風吹過海棠葉的沙沙聲都清晰可聞。
可我要你們記住——
蘇久安起身,月光將她的身影投在青磚地上,如一道孤直的劍影,
嫘祖養蠶,天下人有衣禦寒;
婦好征伐,殷商社稷穩固如山。
冇有她們,何來這錦繡山河?
她看向柳如煙,目光灼灼:
如煙,你可知為何我要在客棧裡說這些故事?
柳如煙怔怔地望著蘇久安,月光下那雙常年周旋於歡場的眼眸,
此刻竟清澈得像初生的嬰兒。
她張了張口,卻發現自己答不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