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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沈淮兆(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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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沈淮兆(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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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活了四十歲。

不算短,也不算長。

比起那位壽終正寢的帝王,他走得太早了些。

可他自己倒覺得,夠了。

……

起初那幾年,他是刻意不去打聽的。

從江南迴京後,他在府中閉門不出,養了三個月的病。

那場雨夜裡嘔出的血,到底是傷了根本。太醫說,要靜養,要少思慮,要……

他聽著,點頭,然後把自己關進了書房。

窗外的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

他偶爾站在窗前,望著天邊某處,一望就是一下午。下人們不敢打擾,隻知道大人的背影,比從前更清瘦了,也更孤寂了。

他知道她過得很好。

即使不去打聽,那些訊息也會像長了翅膀似的,不知從哪個縫隙裡飛進來,落在他耳邊。

——太子登基了,皇後是她,並且新帝還對她許下一生一世唯有彼此的誓言,民間都在歌頌他們的帝皇情有獨鐘,和皇後伉儷情深。

——皇後有孕了,陛下高興得跟什麼似的,大赦天下。

——皇後生了,是個皇子。陛下抱著孩子從殿內出來時,眼眶都紅了。

他聽著,麵上淡淡的,隻是握杯子的手,指節有些發白。

後來他學會了避開。

但凡有人在朝堂上提起“皇後”二字,他便垂下眼簾,目光落在手裡的朝笏上,彷彿那裡有什麼值得研究的紋路。

下朝後,他走最後,不與任何人同行,免得聽見那些他不該聽的話。

可訊息還是會來。

——皇後又有了,這回是對龍鳳胎。

——陛下日日陪在皇後身邊,連早朝都推了幾回。

——聽說皇後愛吃酸的,陛下讓人從江南運了一整船的梅子來。

他聽著,嘴角彎了彎。

那弧度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她愛吃酸的,他知道。

從前在沈府時,她總愛在飯後含一顆梅子,腮幫子鼓鼓的,像隻貪嘴的小鬆鼠。

他那時看著,隻覺得可愛,想著往後要常給她備著。

後來……

後來她吃的梅子,是旁人備的了。

……

第一次見到那個孩子,是元初六年的春日祭。

新帝攜皇後和太子登城樓,與民同樂。他站在百官之中,隔著重重人影,遠遠地望見了那一家人。

皇後穿著明黃的禮服,站在帝王身側,儀態萬千。

她的臉比從前圓潤了些,眉眼間全是安穩的笑意。帝王低頭和她說些什麼,她仰起臉聽著,嘴角彎彎的,那模樣……

他移開了目光。

然後他看見了那個孩子。

太子被帝王抱在懷裡,小小一個人兒,穿著縮小版的朝服,眉眼清冷,一臉嚴肅地俯視著城下的百姓。

那張臉,活脫脫是帝王的縮小版。

他忽然有些想笑。

——真不可愛。

他想。

——要是……要是他和她的孩子,肯定像她多一些。眉眼彎彎的,笑起來甜得像蜜。

那念頭隻是一閃而過,便被他壓了下去。

他還有什麼權利想這些呢?

是他先放手的。

是他親手把她推開的。

不論有多少不得已的緣由,終究是他先鬆了手。

……

後來他見過那對孩子。

龍鳳胎滿月時,新帝大宴群臣。他推說身子不適,冇有去。可宴後,禦賜的喜餅還是送到了沈府。

他開啟那精緻的匣子,裡麵是兩枚小小的銀錁子,刻著長命百歲的字樣。還有一張紅箋,上麵是禦筆親書的幾個字:

“朕與皇後同賀。”

他看著那筆跡,看了很久。

那筆跡他認得。

當年在文華閣裡,那人就是用這筆跡,把他調去了江南。

兜兜轉轉,到頭來,他還是輸給了那個人。

可輸得……好像也冇那麼不甘心。

……

他的身體是一年不如一年的。

那場雨夜的傷,加上江南查案時遭的幾次暗算,早就把底子掏空了。大夫說,要仔細調養,還能多撐幾年。

他點頭,卻冇怎麼往心裡去

多撐幾年,做什麼呢?

看著他們恩愛白首?看著她兒孫滿堂?

他不想。

也不是不想,是……不敢。

每看一次,心裡那根刺就紮得深一分。他怕再這樣下去,連最後那點體麵都維持不住。

於是他把自己關起來,讀書、寫字、養花、餵魚。

日子過得平淡如水,波瀾不驚。

偶爾有同僚來訪,說起朝中大事,提起那位聖明的君主,他聽著,點頭,偶爾應和一兩句。

從不會有人在他麵前提起皇後。

都知道那是忌諱。

……

他最後一次見她,是元初十六的秋日。

他去城外的寺廟上香,為父母祈福。下山時,遠遠看見一行儀仗從官道上行過。明黃的傘蓋,清道迴避的呼喝,還有那輛裝飾華貴的馬車。

車簾掀開一角,露出一張熟悉的側臉。

她正低頭和車裡的人說著什麼,眉眼溫柔,嘴角含著笑。

然後車簾落下了。

儀仗漸漸遠去,消失在官道儘頭。

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很久。

——她很好。

——她過得很好。

這就夠了。

……

永平三年的冬天,他終於還是撐不住了。

病來得很急,不過幾日,便已是油儘燈枯之象。

臨終前,他讓人把窗戶開啟。窗外飄著雪,紛紛揚揚,落了滿院。

他望著著初雪,有些遺憾,他好像還冇帶她一起看過呢!

“大人,”守在床邊的老仆輕聲問,“可還有什麼心願未了?”

他沉默了很久。

心願?

他想見她最後一麵。

可他知道,不能。

她如今是皇後,是天下之母。他來日無多,何必讓她看見這副模樣?何必讓她心裡再起波瀾?

“……冇有。”

他聽見自己說。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鋪天蓋地的白,像要把整個世界都掩埋。

他緩緩閉上眼。

恍惚間,他彷彿又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個午後。她站在桂花樹下,踮著腳去夠枝頭的花,夠不著,便回頭看他,眼裡盛著小小的、依賴的得意。

“夫君——”她喚他。

他應了。

可那聲音,終究消散在漫天的風雪裡,再也無人聽見。

……

沈淮兆卒於永平三年冬。

享年四十。

死後,家人在他枕下發現一枚香囊。針腳不算細密,圖案也有些歪扭,卻被人貼身帶了十幾年,邊角都磨得發白了。

香囊裡,有一張小小紙條,上麵隻有兩個字:

“婠婠。”

那是他此生唯一冇有再喚出口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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