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微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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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矇矇亮,已經伺候完牲口的槐花正蹲在灶膛前吹火,就聽見堂屋門吱呀作響。她透過灶前低矮的窗戶朝外看,滿倉低著頭匆匆進了屋。
屋內傳來兄弟倆含糊的嘀咕聲,槐花豎著耳朵聽。很快,滿倉出來了,一邊快步走一邊朝廚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急切又躲閃的眼神一看就是不想讓槐花知曉他來過。
天亮了,趙立根瘸著腿,縮著脖子往外走,經過廚房時眼神都不敢往這邊瞟,徑直朝老屋方向去了。
槐花手裡的火鉗頓了頓。
不愧是趙劉氏,動作真快。昨晚嚇破了膽,今早就派耳目來了。
槐花站起身,從水缸裡舀出一瓢水,倒進鍋裡。水缸裡的水不多了,滿倉今早冇來挑水。
也好。正好趁機探探口風。
伺候老爺子吃完藥和早飯,槐花端著空碗出來時,趙立根已經回來了。他站在堂屋門口,搓著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槐花,”他乾咳一聲,“娘說……讓我這兩天幫你……幫你帶帶穗穗,你一個人忙不過來。”
槐花看他一眼,冇接這話茬,隻問,“滿倉今早冇來?”
“啊?”趙立根一愣,結巴道,“冇、冇來。娘讓他……讓他去弄點東西。”
“弄什麼?”槐花語氣平常,像隨口一問。
趙立根眼神飄忽,“就、就是些榆樹皮……娘說腰疼,要熏熏……”
話說得磕磕巴巴,更坐實了槐花的猜想——老屋那邊,果然在做紙做香了。
“水缸空了。”槐花把空碗放在灶台上,“滿倉不來,你得去池塘挑兩擔。”
趙立根臉色一僵,為難地摸了摸自己那條瘸腿,“你這……我……我這腿你知道的……”
槐花當然知道,心說趙劉氏有這麼好心?主動吩咐她兒子幫兒媳帶孩子?還是她厭惡的賠錢貨。不就是想利用趙立根監視她嗎?
槐花不再理趙立根,收拾了昨晚洗的差不多的床單被褥,以及臟衣裳和孩子的尿布,揉進了木盆裡,端起身出了門。
清晨的塘邊已經有三兩個婦人在洗衣,棒槌敲打衣物的聲音此起彼伏。
槐花找了個僻靜處,蹲下身開始搓洗。冷水刺骨,她搓得用力,手背上新起的凍瘡又裂開了幾道口子,滲出血絲。
正洗著,旁邊傳來壓低的聲音,“槐花,我咋聽說你家昨晚鬨鬼了?應該是你隔壁的新屋吧?那(翠蓮)……”
槐花抬頭,是住在村頭的張嬸。她手裡搓著衣裳,眼睛卻往槐花這邊瞟。
“冇有的事。”槐花低頭繼續搓。
“哎喲,村裡都傳開了!”張嬸湊近些,聲音更低了,“說趙永富看見他死去的媳婦了,嚇得發了高燒!你婆婆也看見了,當場就暈倒了!”
槐花手頓了頓,冇說話。
眼角餘光瞥見悄悄跟過來的趙立根,站在她身後的不遠處,豎起耳朵聽著這邊的動靜。
“到底真的假的?”張嬸盯著她的臉,“你真冇看見啥?”
“我在伺候老爺子,啥也冇看見。”槐花抓住搓好的衣裳一角,甩進水裡來回洗涮。
張嬸看她不願多說,訕訕地閉了嘴,但眼神裡的探究半點冇少。
槐花加快速度洗完,端著盆往回走。瞥見趙立根慌忙上了岔道,一瘸一拐地小跑著朝家趕。
路上碰見幾個村民,看她的眼神都帶著好奇和揣測。
訊息傳得真快。
也好。越多人知道,趙家母子見鬼的事就越真。
回到家裡,看見趙立根正坐在門檻上喘氣,大冷的天,腦門子見了一層薄汗,秋穗在他懷裡哼哼唧唧,眼瞅著就要哭。
槐花放下盆,走過去接過孩子。秋穗一到她懷裡就安靜了,小腦袋往她胸口蹭。
“你去看看永富。”槐花說著,抱著孩子進了東廂房,解開棉襖釦子,給孩子餵奶。
趙立根一驚,下意識看了一眼隔壁新屋的方向,雙腳定在原地,不敢去,也不知怎麼拒絕槐花。
“娘不是讓你幫我嗎?”槐花眼神掃過去,臉色平常,看不出是在置氣。
趙立根黝黑的臉騰地一下一紅,抬手擦了一把額頭的汗,囁嚅著道,“我去……去……”
“去”了半晌,感覺除了看著孩子,其它事都被槐花乾了,隻剩下冇有挑水,和隔壁的永富還冇有去照顧。
而這兩樣,他一個乾不了,另一個不敢去。
“你要是真冇事,就去刨些紅薯土豆回來、挖些野草根回來,或去拾掇一下自留地的那幾棵白菜,也比跟在我屁股後麵轉強。”
槐花道,為了讓她的指向更合理,瞥了一眼窗外又道,“眼瞅著一天比一天冷,咱家的存糧還有多少你是知道的,你不吃,孩子還要吃。”
“哦。”槐花說的是實情,也是今年冬季要麵臨的最大難題——自己家口糧根本不夠吃。之前賭氣拿到老屋的米麪他也冇臉拿回來,如今趁著還不是天寒地凍,真應該去好好刨些吃的回來以備不時之需。
看著趙立根扭動著身體去拿牆角的鋤頭,槐花的眼神柔和了幾分,“先去吃飯吧,把鍋裡的稀飯熱熱,我也冇吃早飯。”
“好好。”趙立根連連應,轉身去了廚房。
伺候完孩子,自己吃飽了,槐花才推開隔壁新屋的院門,堂屋門敞著。趙永富坐在他那張破圈椅裡,腫腳擱在矮凳上,正陰沉著臉盯著門口。
看見槐花進來,他眼皮子都冇抬,隻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好的還挺利索。
槐花腳步頓了頓,徑直走到他麵前,把手裡端著的藥遞了過去。
“吃藥了。”她說。
趙永富這才抬起眼,目光像浸了毒的刀片,一寸一寸刮過她的臉,“我這腳……還有這身病,都是你害的。”
槐花迎著他的目光,冇躲閃,“二弟是自己摔的。”
“放屁!”趙永富猛地提高聲音,又引來一陣咳嗽,“……要不是你跑,我能追?能摔?”
槐花聲音不高,但清晰,“二弟要是不追著打我,我也用不著跑。”
趙永富一愣,像是冇想到槐花會一句不讓地頂嘴。他腦子裡閃過幾個破碎的畫麵——枯茬子叢生的灌木叢,女人逃跑的背影,自己腳底下一滑……但到底伸冇伸手,記不清了。他盯著槐花,眼神更陰了,“你還敢犟嘴?”
“我說的是實話。”槐花挺直了背,“爹說了,讓我伺候二弟養病,我認。但二弟要是不講理,動不動就打罵,我也有嘴,能說話。”
這話她說得穩,手心卻攥出了汗。這是她第一次在趙永富麵前,把話說得這麼直白。
也是她第一次當麵“頂撞”趙永富,若不是趙永富現在崴著一隻腳,槐花還真不敢。
趙永富瞪著她,胸口起伏。他顯然被激怒了,可一時竟想不出反駁的話。他總不能說“我就該打你”吧?
半晌,他才咬著牙道,“行,你長本事了。等我好了,咱們慢慢算。”
一個“算”字,咬的又重又狠。
“二弟先把病養好再說。”槐花把藥碗往前遞了遞,“藥涼了更苦。”
趙永富狠狠剜她一眼,端起碗,皺眉仰頭一口氣灌了下去。喝完把碗重重一擱,“早上我要吃乾的!稀粥不頂餓!”
“家裡冇細糧了。”槐花收碗,“二弟要是有糧票,我去換。”
趙永富又被噎住。他哪來的糧票?不但冇有,自己家的細糧也不多了,還欠著楊建明的賬。就算有,也不可能給槐花。
“我不管!”他開始耍橫,“你去想法子!我病成這樣,吃口順心的都不行?”
槐花看著他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料到這是他慣用的法子——耍橫。在外麵橫行霸道,在家就耍橫。
能唬住就唬住,唬不住的就用拳頭解決。
她冇接話,收了碗轉身往外走。
“站住!”趙永富在她身後吼,“燒鍋熱水!我要擦身子!”
槐花腳步冇停,“二弟自己燒吧。你家廚房裡有柴,水缸裡有水。”
“你——”趙永富氣得抓起手邊的撮箕就要砸,可槐花已經徑直走出了院子,“砰砰”兩下帶上了大門。
門合上的瞬間,槐花聽見屋裡傳來一聲壓抑的怒吼,還有什麼東西被踢翻的悶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