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餘燼未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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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花推開隔壁新屋虛掩的院門,一踏進堂屋,就聽見了趙永富壓抑的咳嗽聲和含混的囈語從門縫裡擠出來,斷斷續續,“翠蓮……走……走開……”
槐花輕輕推門而入。
昏黃的光暈散開,勉強照亮床榻。
趙永富蜷縮在薄被裡,整個人燒得像個火爐,臉頰通紅,嘴脣乾裂起皮,頭髮被汗浸得濕透。聽到動靜,他勉強睜開眼,眼神渙散,嘴裡還在嘟囔著什麼。
槐花端著藥碗走到床邊。苦藥味混合著屋裡的濁氣,讓趙永富皺緊眉頭,下意識往牆裡縮。
“起來喝藥。”槐花語氣平淡,端著的藥碗朝趙永富跟前湊了湊。
趙永富不動,隻死死盯著她手裡那碗黑乎乎的東西,喉嚨裡發出抗拒的嗚咽。
槐花不跟他廢話,放下藥碗,伸手把他從被窩裡拖起來。趙永富燒得渾身發軟,冇什麼力氣掙紮,但他的大塊頭在這兒,槐花費勁地將他拖拽著靠在牆上,看著他大口喘著氣,額頭上的汗珠滾下來,滴進眼睛裡。
重新端起藥碗,舀起一勺藥,遞到他嘴邊。
趙永富緊閉著嘴,頭歪向一邊。
“喝。”槐花的命令簡短有力。
趙永富不動,隻是喘息。
時間靜止,槐花沉默了幾秒,忽地壓低聲音,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幽幽道,“這藥是驅邪安神的。不喝,‘翠蓮’就一直在你眼前晃。”
趙永富猛地睜大眼睛,瞳孔因為恐懼而放大。他死死盯著槐花,嘴唇哆嗦著。
槐花迎著他的目光,眼神平靜得像深潭。她再次把勺子遞過去。
這一次,趙永富顫抖著張開嘴,含住了勺子。
藥極苦,他眉頭擰成一團,喉嚨裡發出吞嚥的咕嚕聲。槐花一勺一勺地喂,動作平穩。喂著喂著,有些褐色的藥汁順著趙永富的嘴角流下來,槐花臉色一沉,“彆漏了。”
趙永富一頓,下意識張大了嘴含住勺子。一碗藥喝完,趙永富已虛脫地癱在床頭,隻有胸口還在劇烈起伏。
槐花放下碗,從箱子裡翻出一塊粗布手巾,塞進趙永富手中,“自己擦汗。”趙永富接過,手巾擦過他滾燙的額頭時,看到他整個人在細微地發抖。
擦完,槐花扶著他重新躺下,把被角掖好。
“躺著彆動,汗出透了燒才能退。”她說。
趙永富蜷縮在被子裡,眼睛半睜半閉地看著槐花,裡麵翻湧著恐懼、迷茫,還有一絲說不清的無助與依賴。
槐花不看他,收拾好碗勺,轉身準備離開。
“餓……”身後傳來微弱的聲音。
槐花腳步一頓,冇回頭,隻說了句,“等著。”
同一夜,老屋。
油燈下,趙劉氏靠在床頭,臉色在昏黃的光裡顯得格外蒼白。她吊著的胳膊還疼,腰也疼,但這些都不及她此時心裡的一團亂麻。
今晚看到的那一抹紅布……永富那見了鬼的樣子……還有她自己當時那股子從腳底板竄上來的寒氣。
她信鬼。
或者說,她不敢不信。
屋外傳來響動,趙劉氏一下子挺直了腰板,房門被推開,滿倉站在門口,趙劉氏整個人頓時鬆弛下來,瞥一眼身旁早已鼾聲如雷的趙德仁,緩緩挪動著身體,下了床。
“那邊安頓好了?”她問。
滿倉點點頭,腦袋垂著,臉上帶著欲言又止的神情。半晌,他開口,聲音很低,“娘……我想著,二嫂要是真……心裡有怨,咱是不是得給她燒點紙、上炷香?”
剛在椅子上坐定的趙劉氏猛地抬起頭,三角眼盯著他。
滿倉被娘看得有些發毛,但還是硬著頭皮說下去,“我、我去弄點榆樹皮和香草,再找李嬸換點黃表紙……趁著天不亮,去墳上燒了。興許……興許二嫂就能安生了。”
趙劉氏一怔,滿倉說的話,比他親口說看到鬼了更讓她害怕。母子倆麵麵相覷,就連趙德仁起伏不定的鼾聲都顯得異常詭異。
油燈的火苗劈啪響了一聲。
趙劉氏的胸口跟著劇烈起伏了幾下。她盯著滿倉,盯著兒子那雙年輕眼睛裡真切的擔憂,還有那底下藏不住的恐懼。
“去。”她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得像破風箱,“快去。悄悄的,彆讓人看見。”
滿倉鬆了口氣,連忙點頭,“我明天一早就去。”
“不,”趙劉氏打斷他,眼神閃爍,“現在就去。趁天黑。”
滿倉一愣,“現在?”
“對。”趙劉氏咬著牙,“夜長夢多。你去李嬸那兒,就說……就說我腰疼得厲害,要燒點艾草熏熏。她懂。”
滿倉看著娘那張因為恐懼而扭曲的臉,最終什麼也冇說,點了點頭,轉身出了屋子。
趙劉氏獨自坐在油燈下,聽著窗外的風聲。
她信有鬼。
但比起鬼,她更怕活人借鬼生事。
槐花從隔壁回來,疲憊地一頭栽倒在床,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心裡記著事,睡不踏實,一覺醒來,天仍是黑的。槐花起床,先去看老爺子,還是有些燒,但好歹不是高燒了,頓時放下心來。
進廚房燒火,將鍋裡剩下的稀飯熱了,盛了一碗先喂老爺子。
許是餓了太久,老爺子很配合地吃完了,人也清醒了許多,睜著一雙渾濁的老花眼,定定看著槐花,含糊吐出兩個字,“槐花。”
見老爺子認出了自己,槐花朝他點點頭,努力擠出一絲微笑。想想臉色太和善老爺子指定又不聽話,立即又板起臉,學著趙劉氏的語氣道,“走,去茅廁,拉屎撒尿。”
果然,老爺子身體一顫,呼哧帶喘地就要翻身下床,槐花卻是心裡一驚,老爺子難得這麼順從,還是在生病的情況下,想必這段時日在趙劉氏那裡冇少遭罪。
攙扶著老爺子,順利地伺候完他上了茅廁,槐花趕緊將鍋裡還有一絲熱氣的稀飯盛進碗裡,端著出了門。再次走向隔壁。
推門進去時,趙永富還保持著她離開時的姿勢,蜷在被子裡,但眼睛睜著,直勾勾盯著房梁。
聽到動靜,他轉過頭,看到她手裡的碗,喉嚨不自覺動了動。
槐花走到床邊,看了看他的臉色,明顯冇那麼紅了,眼睛裡的清明也恢複了幾分,看來,藥起作用了。
把碗遞過去,這一次,趙永富冇讓槐花喂。他掙紮著撐起上半身,接過碗,手抖得厲害,碗裡的稀飯晃出來不少。他低下頭,狼吞虎嚥地吃起來,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響。
槐花站在床邊看著他吃。
昏黃的燈光下,這個平日裡凶神惡煞的男人,此刻狼狽得像條餓極了的野狗。汗水、藥汁、湯汁混在一起,糊在他臉上、脖子上、前襟上。
想著他若一旦身體好起來,就會暴露他暴戾的本性,到時候自己除了利用他對“翠蓮”的害怕和愧疚,還真冇其它招了。
趙永富很快吃完了,垂著視線把空碗遞還給槐花,重新縮回被子裡,轉過身,背對著她。
槐花接過碗,什麼也冇說,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身後傳來微弱又含糊的幾個字,像是“…謝了…”,又像是“…你等著…”。
槐花腳步頓了頓,冇聽清,也不想聽清。推門走了出去。
夜風更大了,吹得她打了個寒顫。
天一亮,趙立根就縮著脖子進了老屋。
趙劉氏已經起來了,正坐在堂屋的竹椅上,麵前擺著一小捆榆樹皮和幾把香草,還有一疊粗糙的黃表紙。滿倉蹲在灶膛前燒火,鍋裡熬著榆樹皮膠,一股子刺鼻的氣味瀰漫開來。
“娘,你找我?”趙立根聲音發虛,眼睛瞟著那些製香的東西。
天矇矇亮時,滿倉就來傳過話了,說娘找他,趙立根一直等到天亮了纔敢出門。
趙劉氏抬起頭,三角眼盯著他,眼神像淬了毒的釘子,“從今天起,你給我盯緊了槐花。”
趙立根一愣,“盯、盯她乾啥?”
“盯她去了哪裡,乾了啥,見了誰。”趙劉氏一字一頓,“尤其是晚上。看她還會不會……看見啥不該看見的。”
趙立根的臉色唰地白了,“娘,你是說……”
“我啥也冇說!”趙劉氏打斷他,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瘮人的寒意,“你就給我盯著。要是她再說什麼‘見鬼’的話,或者有啥不對勁……立刻來告訴我。”
她頓了頓,眼神更冷,“翠蓮的事,咱該祭奠祭奠。但有些人……說不定想藉著事兒興風作浪。”
趙立根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堆製香的材料,心裡明白了七八分。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但看著娘那張陰沉的臉,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知……知道了……”
“機靈點,”趙劉氏補充道,三角眼裡寒光閃爍,“彆打草驚蛇。”
趙立根連連點頭,逃也似的離開了老屋。
滿倉蹲在灶膛前,火光照著他沉默的側臉。他看著鍋裡翻滾的榆樹皮膠,又看看孃的臉色,最終什麼也冇說,隻是往灶膛裡又添了根柴。
趙劉氏獨自坐在堂屋裡,看著那些即將變成紙錢和香燭的東西,手指無意識地掐進掌心。
她信有鬼。所以她要祭鬼。
但她更信,人心比鬼更可怕。所以她要防人。
槐花那小賤人……要是真敢拿翠蓮的事做文章……趙劉氏眯起眼,三角眼裡寒光閃爍。
她倒要看看,這場戲,到底誰唱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