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萬籟俱寂,唯有皇殿深處一間書房,還透出昏黃搖曳的燭光。
燭火在精緻的青銅燭台上靜靜燃燒,偶爾爆出一點細微的燈花,將柔和的光暈投灑在室內。
檀香氤氳,絲絲縷縷,縈繞不散。書案後,端坐著那位白衣謀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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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黃的光線柔和了他平日清冷的輪廓,卻更襯得他眉目如畫,氣質沉靜若淵海。
他微微垂首,修長如玉的手指執著紫毫筆,筆尖飽蘸濃墨,正於展開的竹簡上從容書寫。
墨跡在燭光下流淌,字跡清峻峭拔,力透竹背,彷彿蘊含著無聲的智慧與力量。
寬大的白色袍袖隨著手腕的移動而輕輕拂動,宛如流雲映月。
整個畫麵靜謐而深沉,風華絕代,又透著一股掌控全域性的從容。
篤、篤、篤。
輕緩而剋製的敲門聲響起。
「先生。」一個溫潤平和的男聲在門外響起。
白衣人並未抬頭,筆尖流暢地落下最後一劃,才將紫毫輕輕擱在青玉筆山上,聲音沉穩:「進來。」
房門無聲開啟。
一位身著淡雅藍色文士長衫的青年快步走入,步履輕捷卻不失恭敬。
他在書案前三步處站定,躬身一禮,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先生,那少年,醒了。」
白衣人聞言,眸中精光一閃,他利落地將寫好的竹簡捲起收好,起身繞過書案,步履如風地向外走去,白色衣袂在燭光中劃出一道清冷的弧線。
「知書,魂皇可在皇殿之中?」他邊走邊問,語速略快。
暮雲知書緊隨其後,立刻回道:「魂皇外出巡視此刻並不在皇殿內,先生不必擔心,魂皇那裡學生已派人通知。」
白衣人微微頷首,腳步不停。
「那少年醒來後可有異狀?」
「他甦醒後一言不發,學生想起先生之前的吩咐不敢擅作主張立刻來告知先生,現下淩將軍正在偏房中看顧他。」
沉域南方,宕炎血海。
此地山勢險絕,古木參天蔽日,終年瀰漫著不散的猩紅瘴霧,如血海翻騰。
地形更是詭譎複雜,非熟知路徑者,入之即迷,十死無生。
然而不知何時起,這片令人望而生畏的絕地深處,悄然矗立起一座恢弘大殿。
大殿深處,一間偏房靜臥於陰影之中。
燭火透過雕花燈罩,在牆壁與地麵投下搖曳斑駁的光影,勉強將黑暗逼退一隅。
床榻上,一名身著藍衣的少年垂著頭,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錦被之下,他的雙手死死攥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眼中的惶恐如同投入石子的深潭,漣漪一圈圈擴大,幾乎要滿溢位來,額頭上也慢慢滲出冷汗,似乎在忍受某種巨大的痛苦或煎熬。
「你……可還好?」立於床榻幾步開外的淩霜節,終是忍不住開口,清冷的聲線裡裹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她隻是途經此處返回居所,卻被暮雲知書臨時抓了「壯丁」,塞進這間屋子照看這位不言不語的少年。
「......」
「可是身體不適?」淩霜節耐著性子,再次詢問,聲音放得更輕緩了些。
「......」
然而迴應她的,依舊是死寂般的沉默。
自從她踏入這間屋子,少年便維持著這個姿勢,對任何言語充耳不聞,如同一尊凝固的石像。
唯有額角不斷沁出的細密汗珠,在昏黃燭光下閃爍著不安的光澤,越聚越多,蜿蜒滑落。
淩霜節心底掠過一絲無奈。
暮雲知書走得匆忙,關於少年的狀況隻字未提。
而眼下這光景,實在不像「冇事」的樣子。
就在淩霜節決定不再徒勞詢問,準備上前探查的瞬間,床榻上那尊「石像」終於有了一絲鬆動。
「我……我冇事……對……對不起……」少年的聲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帶著明顯的顫抖,最後幾個字更是近乎含在喉嚨裡的氣音,「能……能不能……」
若非淩霜節身負真氣,五感遠超常人,幾乎要錯過那細若遊絲的請求。
她秀眉幾不可察地一蹙,目光在少年慘白的臉上停留一瞬,心中已有了定奪。
她不再追問,隻是平靜地轉過身,步履輕盈無聲地向門口走去,留下一句聽不出情緒的答覆:「可以。隻是時辰已晚,膳堂恐已熄火。你且稍待。」
腳步聲由近及遠,最終消失在門外。偏房內重歸寂靜,唯有燭火不安地跳躍,在牆壁上投下扭曲晃動的陰影。
緊繃的弦驟然鬆懈,床榻上的少年脊背猛地一彎,重重地靠向床頭,發出一聲綿長而壓抑的喘息,彷彿剛從溺斃的邊緣掙紮上岸。
眼中濃得化不開的惶恐,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被一種近乎冰冷的沉靜所取代,但這沉靜之下,又迅速翻湧起更深、更濃的困惑。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記憶的碎片在少年混亂的腦海中衝撞。
他記得閉眼前,自己分明還躺在市二中那熟悉又狹窄的宿舍床鋪上,可再睜眼時,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個穿著古怪、形似古人的藍衣身影。
那人也曾開口,詢問他的姓名來歷,可他當時腦中一片轟鳴,如同塞滿了滾燙的棉絮,隻能沉默以對。
後來,藍衣人離開了,再後來便是這紅衣女子......
在少年視線無法觸及的、院外廊柱的深沉陰影裡,一抹刺目的紅靜靜佇立。
「來人!」
一名身著玄甲的兵士如幽靈般自暗處現身,單膝跪地:「將軍!」
「去膳房,取些易克化的熱食清粥來,速去速回。」淩霜節命令道
「遵命!」兵士領命,身影迅速融入夜色。
見兵士消失不見,淩霜節右手結印,不多時一片薄如蟬翼、殷紅如血的奇異光幕無聲懸浮在她麵前。
光幕中央,清晰地映現出偏房內藍衣少年的一舉一動——從他放鬆癱倒在床頭,到他掀開錦被下床在房間中四處打量,再到最終坐在桌旁低著頭,不知又在想些什麼。
淩霜節看著光幕中的景象,冷艷的臉上神色如常,方纔少年提出索要吃食時,那過分沉默的姿態和細微的顫抖,讓她覺得行止頗有些異常。
她假意應承離去,並非全信其言,也存了一分試探之意,想看看這少年獨自一人時會否露出馬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