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深處,一道白色身影,飄然而坐。
那人背對二人,一身白衣勝雪,衣袂隨風輕揚,飄忽若神,高雅脫俗。
身前一座古箏,橫陳石上,可細細看去,那箏上竟無半根琴絃。
此時,箏音已歇。
寧長生與洛成蹊相視一眼,邁步上前。
行至近前,那人方纔緩緩起身,轉過身來。
是一張清俊的麵容,眉目疏朗,氣度沖和,唇角噙著一絲淡淡的笑意,望之令人心生親近。
但聞詩韻朗然,更襯托其超然不凡——
“三徑何須問所之,蒼生休訝出山遲。懶隨阮鹹爭弦柱,一局楸枰伴素衣。”
詩號落定,那人微微頷首,目光在二人身上緩緩掃過,最後落在寧長生麵上。
“琴隱·弦知音,久聞俠劍之名,今日幸會。”
聲音溫和,如春風拂麵,令人不由自主便放鬆下來。
寧長生抱拳還禮:“閣下過譽,俠劍之名,寧長生愧不敢當。”
這話倒不是謙辭。
在那些反派人物麵前裝裝也就罷了,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寧長生最不缺的就是自知之明。
說到底,他這些年所為,更多是為了對得起養父的教導,說到底他的所作所為更多還是為了提升自已模擬人生的獎勵評價。
距離真正的“俠”,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弦知音聞言,隻是微微一笑,並未多言,隨即隻見儒者右手一揮,石桌上憑空浮現三盞熱茶,茶煙嫋嫋,清香四溢。
“請。”
三人落座。
弦知音的目光落在洛成蹊身上,細細端詳了片刻,方開口道:“小友欲入學海進修?”
洛成蹊搖了搖頭,神色平靜:“坦言來說,我對學海無涯並不熟悉,是大哥言學海桃李滿天下,入得學海進修,我必能學有所成。”
“哦?”弦知音聞言看向寧長生。
寧長生撓了撓頭,尷尬地笑了笑:“哈,我也是從白竹口中得知學海之事,聽聞儒門天下龍首也曾於學海進修,因此生出了這個念頭,冒昧之處,還請見諒。”
“無需如此。”弦知音微笑道,那笑容令人如沐春風,“儒門龍首的確是曾在學海進修,更可稱是學海無涯曆代學子之鼇首,因此而來,也是常情,隻是不知……”
他的目光又落回洛成蹊身上,溫和中帶著幾分審視,“欲在學海學有所成,卻不知學有所成之後呢?”
“圓滿誌向。”
“哦?”弦知音眉梢微微一挑,“小友誌向為何?”
洛成蹊冇有立刻回答,隻轉頭看向寧長生。
寧長生以為他是冇有信心,當即眼神堅毅地對著洛成蹊點了點頭——
那神情,活像送孩子趕考的老爹,又是鼓勵又是期待,還有幾分藏不住的緊張。
洛成蹊看著他那副模樣,唇角微微動了動,似是想笑,卻終究冇有笑出來。
隨後又轉過頭,麵向弦知音,緩緩開口:“先前大哥曾言,有先賢立誌作句‘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四句一出,弦知音雙瞳猛然一縮。
那溫和的麵容上,首次浮現出驚詫之色,看向寧長生的目光中帶著幾分敬佩和探究之色。
寧長生見狀連忙擺手解釋:“我也是從古籍之上看得,並非我所言。”
弦知音微微頷首,未置一詞,隻將目光重新投向洛成蹊。
洛成蹊續道:“我並無這般宏願,但求能得其二,為蒼生立性命,為後世開太平,如此,足夠。”
為蒼生立性命,為後世開太平。
弦知音望著眼前這個少年,久久未語。
那張年輕的臉上,冇有慷慨激昂,冇有躊躇滿誌,隻有一種說不出的平靜。
彷彿方纔所言,不過是再尋常不過的一件事。
可正是這份平靜,讓弦知音心頭微微一動。
恍惚間,思緒翻覆,憶起百餘載前。
也依舊是這片竹林,也依舊是這張石桌,那人那時,也正是意氣風發之時。
“連疏樓龍宿創立的儒門天下都能以儒門大派自居,所謂儒學新說更是胡言亂語!弦知音,若是學海再一昧避世退讓,儒門恐再無學海立足之地了!”
“好友,學海無涯本就是教書育人之地,何爭那虛名假利。”
“你,你是在說我追慕名利嗎?!”
“當然不是,好友你……”
“莫要再說了!”
拂袖而去的身影,與此刻眼前這平靜的少年,在弦知音腦海中不斷交織重疊,又轉瞬分離。
弦知音輕歎一聲,收回思緒。
“學海無涯曆代學子,有心庇護天下蒼生者不少,然所行道途,卻是不一而足。”
洛成蹊抬眸,迎上那道目光,不卑不亢:“道路雖殊途,但心念不改,終會歸於一路。”
弦知音聞言,微微一怔。
旋即,笑了。
那笑意從眼底泛起,慢慢擴散至眉梢,至唇角,至整張麵容。
不是方纔那種客氣的、禮節性的微笑,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欣慰的、甚至帶著幾分感慨的笑。
“既有此宏願,學海無涯自是樂見。”
說話間,但見憑空凝聚一帖。
那帖子非紙非帛,通體流光,隱隱有墨香浮動,帖上加蓋一枚印記,那印記頗為怪異,似字非字,似畫非畫,古樸蒼勁,透著幾分說不出的玄奧。
隻見帖子緩緩飄落,落入弦知音手中,隨後弦知音又將帖子遞向洛成蹊:“將此帖交予竹林之外的白竹,他自會領你入學,告知你學海之內的注意事項,去吧。”
“我期待,與你在學海的再次相遇啊。”
洛成蹊雙手接過帖子,鄭重道:“多謝。”
一旁寧長生也是連連道謝,抱拳拱手,一疊聲地說著“多謝先生”之類的話,渾然一副家長送孩子入學的模樣。
弦知音也隻微笑著擺了擺手,口中說著“不過舉手之勞”,目光卻始終落在洛成蹊身上。
看著那兩道身影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竹林儘頭,弦知音長歎一聲。
“隻希望吾之薦帖,不會成為你被好友為難的由頭啊。”
【洛成蹊帶著你成功通過了考驗,遇見了弦知音。雖不知他在學海無涯中的地位如何,但其給的薦帖確實讓洛成蹊成功進入了學海無涯。】
【你與洛成蹊的離彆之時將近。】
暮色四合,小鎮客棧的二樓,臨窗的雅間裡,一燈如豆。
桌上擺著幾碟小菜,一壺溫酒,兩副碗筷。
菜是尋常的家常菜,酒是普通的黃酒,與這些年在路上歇腳時吃的,冇什麼兩樣。
可今夜之後,便要不同了。
寧長生端著酒盞,盞中酒液微微晃動,映著燭光,暈開一圈一圈的漣漪。
他冇有喝,隻是端著。
對麵的洛成蹊也冇有動筷。
他低著頭,看著桌上嶄新的木雕——那刻的是一個人,正拱著手,臉上帶著滑稽的笑,正是寧長生在竹林麵對弦知音時的模樣。
指尖輕輕撫過木雕的輪廓,一下,又一下。
沉默在二人之間蔓延,卻並不壓抑。彷彿有千言萬語,儘在這無言之中。
良久。
洛成蹊抬起頭,看向寧長生。
燭火映在那雙眼眸中,微微跳動,宛若星辰。
“大哥。”
“嗯?”
“我會好好學的。”
寧長生聞言,笑了。
“我知道。”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
“記得我說過的,每年你生辰,我都會來。”
洛成蹊冇有說話。
他隻是低下頭,看著手中的木雕,唇邊浮起一絲極淡極淡的弧度。
那笑意太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可若是細看,便能發覺,那雙眼睛裡,有些東西在微微閃爍。
窗外,月色如水。
兩個人,相對無言,卻勝千言。
【一頓簡單的告彆宴後,洛成蹊入學海進修,你也再次孤身一人,踏上了漫漫江湖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