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墨的池水變淺成了灰色,泡了約莫一個時辰,燕不染拎著打瞌睡的阿珠上了岸。
阿珠明白要回璃青峰,乖覺變回原型藏進燕不染袖中,打算美滋滋睡上一覺。
也不曉得是不是池水的問題,總叫阿珠眼皮打顫,困的厲害。
人間走一遭花費了一月有餘,璃青峰上積雪消融,冒出嫩芽的青草裝點的整座山峰綠意盎然。
先前阿珠打掃過的木屋因長久不住落了一層薄灰,令人意外的是灑在地裡的小白菜種子竟長勢極好,一個個綠油油地紮根在鬆軟的泥土裡,討喜的很。
困的直打哈欠的阿珠頓時清醒過來,彎腰細細觀察著,比陽光更燦爛的是他臉上的笑容,呼喚著燕不染過來一起瞧瞧。
“海龜妖總隨著族群遷徙,他們見識非常廣,跟我說凡人不止以捕魚渡船為生,有些不靠海邊的凡人就開墾田地種莊稼蔬菜。
”阿珠指尖小心翼翼碰了下綠油油的葉片,漂亮的杏仁眼彎起,“我抱著試一試的心態翻了地,撒了種子,還以為冇人照料會長不出來呢。
”
阿珠雙手拍合,興致勃勃道:“待會我就用種的菜做飯吧!”說乾就乾,手腳麻利地連根摘了兩棵,一頭悶鑽進了灶房裡。
很快灶房裡傳出燒火切菜的動靜,寂靜多年的木屋一下變得充滿生氣,就連灑進院子裡的陽光都照的人暖烘烘。
灶房裡的阿珠叮叮噹噹好一番搗鼓,擦了擦臉蛋上的鍋灰,心滿意足地端著一碟清油炒白菜和悶的略有些軟的藜麥飯,伸著脖子去瞧屋簷下打坐的燕不染。
山野間的木屋裡住著位仙風道骨的女子,怎麼想怎麼像是話本裡纔有的情節。
阿珠癡癡望著直到手腕痠疼纔回過神,招呼了她進屋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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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油的漆木桌上擺著道菜,坐桌兩邊的人誰也冇先開口,終究是阿珠冇得燕不染冷,拿過筷子遞過去道:“我第一次下廚,是好是歹你都嚐嚐。
”
燕不染冇動,“我不需要進食。
”
阿珠,“哪有我吃飯,你在旁看著的道理。
”
眼見燕不染起身要走,阿珠連忙攔住,抓著她手腕眉眼拉攏好不可憐,吐露心聲道:“菜是我親手種的,也是我親自下廚做,兩項都是第一次,人們常說第一次的嘗試意義不凡,我想叫你同我一起體會。
”
燕不染對寂寞許久的阿珠有著非同一般的意義,所以他格外想融入燕不染的生活中,也希望燕不染能參與到自己的生命裡。
話音落下冇片刻,手上力道一鬆,燕不染坐了回去,生疏拿起筷子夾了一葉綠葉送入口中。
阿珠激動問道,“怎麼樣?”
燕不染緩緩點頭,正欲放下筷子,一碗藜麥飯先塞進手中。
阿珠黑眸亮晶晶的飽含期待,揚了揚下巴說:“我親自淘米悶煮,你也嚐嚐這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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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獨獨璃青峰上空無雲層遮擋,滿天繁星儘收眼底,阿珠赤腳坐在露台上,仰著小臉蛋一瞬不瞬欣賞著星星。
“我從前在東海時就喜歡夜裡頭看星星,可總有雲層遮擋的時候,這裡好,看的更清楚,還冇雲擋住。
”阿珠餘光瞥著身側的燕不染,無論如何都想不到有朝一日身邊會有人陪著自己一起看星星。
阿珠不動聲色挪了挪位置,指尖似有若無挨著燕不染的指尖,歪著腦袋問:“孩子們還在紫霞宮呢,我們什麼時候去接它們回來呀?”
久久冇能等到回答,阿珠圓潤的腳趾蜷起,找補道:“你要是不得空,我可以跑一趟,這離紫霞宮的路我已經熟悉了。
”
還是冇能得到回答,燕不染性子雖淡些,卻未曾對他視而不見過,阿珠心裡頭直打鼓,大膽直白的看了過去。
這一看不得了,竟是夜色也遮蓋不住燕不染臉色的蒼白,原本就淡色的唇幾乎冇了血色,雙眸緊緊閉著,似乎胸膛也冇了起伏。
阿珠大驚失色,撲過去抱住渾身跟冰塊似的燕不染,著急的眼淚巴巴往下落,無措的一聲聲喊著人名。
瞧著人纖瘦輕盈,真想抱起來阿珠竟是冇那力氣,跟鐵鑄似的沉的厲害。
多次嘗試無法,阿珠隻能扶著昏迷的燕不染一腳深一腳淺的回屋裡安置。
人直挺挺的躺在床上,阿珠拉來凳子坐邊上給她捂手,捂了半晌冇把燕不染手捂熱,倒是將自己的手寒的冰涼。
“不都說神仙壽命齊天嗎?怎麼就冇了呼吸冇了體溫呢。
”阿珠顧不得落下的淚珠,緊緊握著燕不染的手不鬆開,哽咽控訴道:“我又不認識什麼人,唯一認識的靈遊上仙我還找不到她,這可怎麼辦。
”
嘴上愁說著,阿珠卻果斷脫了外衣,拉過被子一股腦鑽進去摟住了燕不染,試圖用自己的體溫給她暖著,寒意教他凍的一哆嗦,咬著牙冇撒手。
天矇矇亮,最先是鳥不停歇的嘰嘰喳喳吵的人不得安寧,而後阿珠感覺懷裡的東西動了下,睡意朦朧的思緒歸攏了一會,猛地睜開眼。
撞進一雙琥珀色瞳孔時,又開始巴巴往下掉眼淚,滾了一床的灰珍珠,再看床下全是碎了的沫子,冇個落腳處。
“你可算醒了,昨晚快要將我嚇死了,你要是出事,我和孩子可怎麼辦?”阿珠歪坐起抽嗒嗒抹著眼淚,碰了碰燕不染手背,溫涼不似昨夜的冰冷,懸著的一顆心落到了實處。
燕不染麵露困惑,遲疑問,“昨夜怎麼了嗎?”
“昨晚上我們好好在屋簷下看星星,結果我一轉頭髮現你冇了呼吸和體溫,費了好些力氣把你拖進屋子裡,守著你一直到現在。
”大起大落下阿珠有些疲態,紅腫的眼皮無力拉攏著,“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往常也有過這種情況嗎?”
燕不染搖頭,她意識斷裂在阿珠要去紫霞宮的談話,而後對外界全然冇了反應,意識陷入混沌不知時間空間,再睜眼就是剛纔了。
阿珠沉默片刻,摸著下巴思索道:“以前都冇有過,那證明跟泡池子沒關係,那便是……”抬起眼皮,無辜地眨巴眼睛,“吃了我做的飯菜?”
為了證明和自己沒關係,阿珠緊跟著追問,“你從前進過食嗎?”
燕不染搖頭。
她連茶水都極少入口,更不用說是尋常的飯菜。
阿珠一巴掌重重拍在腦門,頭頂翹起的頭髮因愧疚耷拉下,扣著素色的被麵支支吾吾認錯道:“大概是吃了凡人的食物,我不該強求你品嚐的,害的你陷入危險。
”
燕不染想說並冇有什麼危險,這世間還冇幾個能傷到她根本的人和事,隻是瞧著人紅眼睛紅臉蛋一副乖覺的模樣,倒是讓她說不出口,隻靜靜盯著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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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珠儼然把璃青峰當成自家一樣收拾規整,小木屋裡外打掃的井井有條,還不知去哪兒弄到了花種,順著籬笆灑下,說是等明年開春就能結花苞。
阿珠閒來無事總拖著腮坐屋簷下發呆,嘴上不說,卻能教人看出是思戀寄養在紫霞宮的珍珠了。
恰逢紫霞宮傳來信鴿,鎖妖塔出逃的妖精一應捉拿,此番懇請燕不染前往協助鎮壓金魔煞等一眾妖進鎖妖塔。
此次前往阿珠順理成章的跟著一同前去,肉眼可見活潑話多了起來,三句不離孩子,隻教他立馬就能看見纔好。
鎖妖塔破陣致使數妖逃竄禍害人間,雖及時派弟子下山捉拿,卻也造成了不小損失,因此紫霞宮上下氣氛異常沉默,都緊繃著神經不敢再有一丁點差錯,不然也不會為了萬全請燕不染助陣。
入了紫霞宮阿珠曉得燕不染有要事去忙,一些地方不是他這種小妖能去的,便由契鳶帶著他去尋養在蓮花中的珍珠,而燕不染則同陵鶴與四位長老來到高聳的鎖妖塔下。
一眾紫色道袍的一等弟子已攜帶各自法器嚴陣以待,無人嬉皮笑臉,皆眉頭緊鎖雙唇微抿,極度警惕金魔煞蠱惑人心。
“開始吧。
”法度長老浮塵一甩,圍著鎖妖塔的弟子整齊劃一邁著步伐,巨大的八卦圖地上浮現。
困著妖精的寶盒一開,遮天蔽日的無數魂魄尖叫著被吸入塔內,一團最為巨大顯眼的黑色霧氣盤旋抵抗遲遲不願妥協,使儘渾身解數低語蠱惑,試圖尋找到突破口。
“前來助陣的弟子除了目力,其餘感官全部封閉,為的就是防止被金魔煞蠱惑。
”陵鶴拔出佩劍躍入陣法,一派大弟子風範,劍直指金魔煞,“無嗔無狂,諸邪退散。
”
眨眼間天空隻剩下金魔煞盤旋久久依舊不肯放棄,燕不染眸子一眯,掌中凝結長劍,騰空而起,僅是劍氣就逼的金魔煞節節後退。
耳畔再次傳來金魔煞頗具蠱惑的聲音,每一句精準踩在燕不染的困惑處。
【燕不染,你難道就冇好奇過你的身世嗎?難道不想知道劍上的靈石去了何處?天帝定然冇有給你滿意的解答吧,你難道當真半點不好奇?】
隨著燕不染劍氣下壓,黑霧掙紮的幅度越來越弱,最終被下壓進了鎖妖塔。
金頂落下,鎮住了鎖妖塔內千百聲嚎叫,天地間恢複寧靜。
陵鶴吐一口濁氣,臉上露出久違笑容,腳步輕快到長老跟前彙報情況,想來今夜紫霞宮眾弟子能睡個安穩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