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沒在榜上看到三公子的名字……”，小廝囁嚅著說道。
正堂裏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池玨臉色慘白如紙，自己早就料到了結果，考秀才時連考三次才中，怎麽可能會在考舉的時候一次就中呢？
在座的人都不是會打圓場的，池湛英猶豫良久後開口道：“一次不中還有下一次，三哥哥還是第一次考，如二哥哥般次次一次中的實在是少見。父親，三哥哥，別太放在心上。”
老祖母見池玨煞白的臉冷嗤一聲道：“旁人或許一次不中還有下一次，玨兒可就險了，平日裏就不見你有多用功，倒是日日能見到你繪丹青，莫非科考也考丹青？你這般心思不在書上，隻怕考十次也不見得能中。”
“日後不許再畫了”，池旭禮扶了扶額道。
“不，我不要。”
池旭禮皺起眉頭，彷彿聽錯了般，“你說什麽？”
若是平常，池玨絕不會同父親頂嘴，但是隨著年紀的長大，他越來越發覺自己想做的事不是關在屋子裏讀書，這種違背內心本性的事情已經到了無法忍受的地步。
“父親，我寧願日日繪丹青吃不飽飯，也不要讀書入官場。”
“住口！”池旭禮聞言低吼道。
“哥哥！別再說了”，池秋英驚的站了起來。
池玨似乎鐵了心要將心裏話和盤托出，“大哥擅武，幾歲便入了軍營備受青眼。二哥習文，無論是考秀才還是考舉人都是一次就中。我再怎麽讀書習武也不可能比的過他們。父親，就算您再怎麽逼我也無用，我的路根本不在這上頭……”，池玨的話被池旭禮一巴掌打斷。
“閉嘴！”
池旭禮從未動過這般大的氣，湛英和秋英被驚的一步也不敢動。湛英看了看老祖母，她竟一點出言阻止的意思都沒有，家裏的幾個孩子，她似乎隻在乎和祖父最像的二哥哥。
池旭禮胸腔起伏不定，大手一揮道：“再說一次這種話就別怪我動家法，滾回你的院子讀書去！”
池旭禮這一巴掌打的極重，池玨臉上頓時紅腫一片，他低垂著頭向池旭禮和老祖母行禮後退出門去。
池湛英晚間梳洗時還在思考三哥哥的事情，傍晚時分，她曾去過汀蘭院，隻是三哥哥將自己關在屋子裏誰也不見。
第二日午後，被打發去汀蘭院問情況的融雪回來了。
融雪滿臉焦急道：“姑娘，三哥兒絕食了。”
“什麽？”正在練箭的池湛英聽到這話一箭射空，“怎麽回事？”
“我聽三哥兒身邊的桐杉說三哥兒昨日從兩輝堂回來就水米未進，今日給他送去的飯食他也一口都不肯吃。”
池湛英將弓箭遞給融雪，對盡歡道：“盡歡，你陪我去秋水閣一趟。”
湛英到了秋水閣，將池玨的事情說予秋英聽。秋英雖然平日裏總嫌棄池玨蠢笨無用，但一聽到他絕食也不由得擔心起來。雲金桂更是急的猶如熱鍋上的螞蟻，三人帶上雲金桂親手做的糕點往汀蘭院趕去。
三人到汀蘭院時，隻見院中正堂的大門緊鎖著，桐杉和鬆濤都在外頭站著，兩個小廝見金姨娘和兩個姑娘來了，連忙跑過來行禮。
雲金桂怒道：“你們兩個不好好在屋裏照顧哥兒，在外頭站著做什麽？什麽時候要你們看院子了？”
“姨娘，不是我們不願意照顧哥兒，是哥兒把大門鎖了，不讓我們進去”，桐杉不免有些委屈。
雲金桂也不搭理那兩個小廝，走到門前敲門柔聲道：“玨兒，是娘來了，你快把門開啟讓娘看看你。”
“三哥哥，是我呀，七姐姐也來了。”池湛英在門外喊道。
屋裏傳來一聲極虛弱的聲音，池玨本就身子單薄，如今一日一夜未吃飯更是顯得氣息微弱，“你們回去吧……”
三人再敲門喊話，裏頭便不再有聲音傳出來了。
池秋英蹙眉說道：“不怨他不搭理我們，症結原就不在三哥哥身上。”
“七姐姐，我們去找父親吧”，池湛英道。
池秋英點點頭。
兩人去了小蘋軒，梁漱月不在，小蘋軒隻有池旭禮一人住著，兩人到時，池旭禮正悠閑的給小池中的魚兒餵食。
“父親”，兩人一來便一齊雙膝跪下，“三哥哥不肯吃飯，求父親去勸勸吧。”
池湛英道：“父親，咱們都是一家人，有什麽事說開了就好何必這般梗著呢。”
“三哥哥隻是一時想不開，日後一定會好好讀書，求父親去看看三哥哥，至少讓他用些飯，若是餓壞了可怎麽好。”
池旭禮思考了一陣，對兩個女兒道：“起來吧，我隨你們去看看”，他對身旁的小廝使了個眼色，小廝隨後點頭離開。
兩個姑娘以為池旭禮鬆口了，心中稍安。
三人到了汀蘭院，雲金桂猶在外頭叫門，見池旭禮來了，連忙站到一邊讓出道路。
池旭禮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莫著急，隨後敲了兩下門道：“玨兒，開門。”
裏頭傳出微弱的行動聲，隨後門閂落地，現出池玨虛弱蒼白的臉，他眼神飄忽，右臉被打的紅腫還未完全褪去，“父親……”
池旭禮隻看了池玨一眼，便徑直走到屋中坐下，桐杉和鬆濤連忙上茶，池旭禮隻是安靜的喝著茶水，並不言語。
不一會兒，池國公府的管家帶著六名家丁進來，“公爺。”
池旭禮放下茶盅，麵無表情道：“搜。”
在座的幾人立刻變了臉色。
管家並六名家丁在汀蘭院翻箱倒櫃，不一會兒便搜出一小堆畫作，這些畫都是池玨不分日夜費勁心力畫就，有不少同友人的往來之作。
其中有些畫作還是池湛英曾經大力誇讚過的，其中的珍貴不言而喻，而這些飽含艱辛與感情的畫作就這樣被胡亂的堆放在地上。
池旭禮將茶蓋重重的蓋到茶碗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瓷器碰撞聲，“燒！”
隻這一個字，池玨幾乎就要站不穩，管家拉住他的胳膊，不知是在扶他，還是在阻止他挽救那些畫。
湛英和秋英同時撲通一聲跪下，“父親……”
“都住口！”池旭禮雙目一瞪，拿起手中的茶碗砸到地上，茶碗瞬間四分五裂，“誰再敢多說一句，立刻家法伺候。”
火摺子吹出的火苗跳動著，貪婪的舔舐著紙張，那些承載著歲月和回憶的畫作轉眼間被火焰侵蝕，火光映照下，池玨淌滿眼淚的一張臉被騰燒的通紅。
燃盡後，一桶水澆下，從前被池玨小心翼翼儲存的畫作如今隻是一攤滲著水的黑灰。池玨癱坐在地上，他蒼白絕望到極致的神情，池湛英一眼也不忍多看。
“把你的心思擺正，少在這些小技上浪費時間。”池旭禮語畢，一拂衣袖便走了。
晚間，池湛英與盡歡踏著月光向著汀蘭院走去，三哥哥雖然開始吃飯了，但她還是有些擔心他，左右閑來無事，不如去瞧一眼。
池湛英到時，汀蘭院似乎沒點燈，整個院子靜悄悄的，除了門口兩個看門的家丁，其他的小廝們似乎都已入睡。
“三哥哥……”
池玨一個人呆呆的在屋子裏坐著，屋裏隻點了一支燭火，“湛英，你怎麽來了。”
“我來看看你”，池湛英瞥了一眼床側的小包袱，隨即挪開目光。
池玨為她讓座，室內陷入不尋常的沉靜。
片刻後，池玨開口道：“妹妹，我替你畫一幅像吧。”
“畫像？”湛英疑惑道：“三哥哥怎麽有了這樣的想法，再說哥哥向來隻畫景觀，從未畫過人像啊。”
“我不常畫人像是因為沒有人是我想畫的，今日有興致就為妹妹畫一幅吧。”
池湛英看著他蒼白的臉色，心裏一陣滯痛，突然開口道：“哥哥可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