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母點點頭,“湛英、秋英留下。”
蘇夫人帶著蘇家的人走了,蘇清韻走前悲慼的看了池湛英一眼。
待人走後,湛英將那兩隻耳墜撿起來,那上頭已沾上血珠。
待人走後,老祖母道:“你們二哥哥前日裏來家書,說藍英的功課大有長進,字也寫的越發好了,因此問起你二人的功課筆法,還說若有寫的不錯的書法就同回書一道寄過去。罷了,我也不讓你們多走路回去拿,就在這現寫了吧,石紋。”
石紋聞言立刻喚人在案幾上擺好筆墨紙硯,兩個姐妹提筆著墨,不一會兒,兩幅風格差別頗大的書法就擺在了老祖母眼前。
老祖母乍眼一看壓根不必多問便知這兩幅字分別出自誰之手,看到池湛英的墨寶頓覺兩眼一黑,這兩個姑娘分明上著一樣的家學,怎麽能差別如此之大!
老祖母按了按額角覺得頭疼的緊,“你們父親讀了信之後特地囑托,瑜兒在外求學不易,不可讓他掛念家裏,讓我務必在家書中多多誇誇你們,送過去的書法也務必要是好的。秋英倒是無礙,隻是湛英,你這一手的字!叫我如何誇的出口。”
池湛英捏著袖口,羞愧的低著頭,根本不敢和老祖母對視。
“罷了,左右寄信也不急於一時”,老祖母端過茶飲了一口道:“我看家裏先生的話你也不聽,這樣吧,秋英。”
“孫女在”,池秋英聽到祖母喚自己,站起身回道。
“我這有本《女則》,你拿了去監督湛英日夜抄寫,務必要在三日後寫成一份好些的書法,也無需要求什麽大家筆法,隻需抄寫的工整即可。”
池秋英盈盈一拜道:“是。”
兩人從雙輝堂裏出來,湛英長長的歎了口氣。
“總算出來了,七姐姐,我就先回去了。”池湛英笑著說完,拔腿就要走。
秋英挑了挑漂亮的眉毛:“你要回哪去?”
湛英不解道:“自然是回湛然軒。”
“嗬~”秋英冷笑一聲,“湛然軒你這幾日是回不去了,跟我去秋水閣。”
“啊?”
“我說湛英啊”,秋英雙手抱胸,勾起唇角,那笑雖美,湛英卻覺著透出絲絲寒氣,“方纔祖母說話的時候你是不在嗎?神遊了?”
池秋英斂去笑意,說話語氣陡然變冷,“三日後你要交出一副親手寫的好字,莫說回湛然軒,這三日你連吃飯睡覺都得數著時間。”
池湛英冷汗直流,“可……可是我的衣服還在湛然軒……”
“少跟我打馬虎眼,你當我是池藍英啊!我可沒那麽好說話”,池秋英擰起漂亮的眉毛,嫩筍似的手指向著秋水閣的方向一指,語氣不容置喙,“到秋水閣去,先抄寫三遍再說。”
湛英垂著頭向著秋水閣的方向走去,化雨亦步亦趨的跟在她身後。
秋英眯著眼挑挑眉道:“化雨,你跟過去做什麽?”
“我……”,七姑娘從小到大最是說一不二,化雨被嚇的說話都結巴了,“我得陪著姑娘。”
“有什麽好陪的,在府裏丟不了,你回湛然軒去。”
池湛英心道,化雨跟了自己多年,最是忠心,她肯定不會丟下自己不管的。
“是,七小姐”,化雨說完轉身就走。
池湛英瞪大了眼睛,“化雨,你……”
奚琴先一步回了秋水閣,盡意收到訊息便安排下人將側廂房收拾出來,雖然隻是暫住三日,廂房還是被收拾的整齊幹淨,床榻書案一應傢俱俱全。
人還未到,書案上的宣紙已被平鋪開,連墨都已研好。
池湛英人一進屋,屁股還沒捱到椅子上,筆就已經到手中了。
秋水閣的人!大可不必如此勤快!
池湛英翻開《女則》先抄寫起來,池秋英手持團扇就坐在旁邊,感受到七姐姐威嚴的視線,池湛英真是如坐針氈。
池湛英一直不懂為何要練書法?字明明隻需被人認識,重要的是書上的知識,又不是形狀,花那麽多時間講究形狀究竟有什麽意義?
從前在山寨上根本就沒人在乎你寫字好不好看,能讀得懂字就已經是頂好的了。但奈何洛都的貴人們就愛練字,什麽顏柳歐趙,簡直花樣百出。池湛英深覺人在屋簷下,還是要低頭!
過了兩柱香,總算抄完三遍,池湛英放下筆,抻了抻脖子,“怎麽比練功還累。”
“抄完了?”池秋英放下扇子,“拿來我看看。”
待看清宣紙上的鬼東西後,池秋英嘴角抽搐,良久後道:“早知道就給你用草紙了。”
池秋英又重鋪開一張宣紙,道:“從現在開始,我來說你來寫。”
池湛英不情不願又拿起了筆。
“用筆尖去寫,別往下摁,筆頭炸毛了!下筆力氣放小,你是在寫字不是在使刀!一撇一捺要有形狀,你的橫再斜一點就掛樹上去了……”
一個時辰過後,雲簫端來茶水,池秋英一口氣飲了一海,雲簫從未見自家姑娘這般不顧形象牛飲過。
池湛英欲哭無淚,“姐姐,要不咱們歇會吧,我實在是寫不動了。你看,我的手都在抖。”
“不行!”
“姐姐,你最美最好了!”
“奉承也沒用,我不吃這一套。”
池湛英看著那本《女則》,頓了頓道:“隻是姐姐,我看不懂這本書的意思。”
“什麽?”池秋英拿起帕子擦了擦額畔的香汗。
池湛英蹙眉道:“這本書說女子以弱為美,強則生傲,婦以柔為用,剛則招嫌;又說專心紡織,不好戲笑,潔齊酒食,以供賓客;還言夫若發怒,不可生嗔,退身相讓,忍氣低聲。”
“我觀兵書,滿篇都是教男人既強又勇,為何偏偏女子就要既柔又弱。還要專心紡織,不好戲笑,平日裏說說笑笑又怎麽了呢?莫非有人會因為女子歡笑而不虞?夫若發怒也要忍氣低聲,這豈不是教女子仍由人欺負而不抗?”
池秋英拿過書看了一陣,道:“這書本出自某位賢後之手,然而經過幾百年,也不知被人刻意添了多少私念鬼話,不可盡信。女子生於世上,本就不如男子天生強壯,若是連內心都自我矮弱了去,那可真是活於世上不如活於地獄。天生我男女之別,給了男子更加強壯的身體,自然也會給女子彌補些別的。”
“姐姐是指什麽?”
池秋英搖了兩下扇子道:“我一直都認為女子在心性上較之於男子更加纖細恒久,在這一點上女子或許比男子更適合讀書寫字;女子大多生性純良,脾性溫和,能感受到男子不能感之痛苦磨難,若女子能夠掌權執政,或許對於國家更有益處;女子手腳柔軟纖細,無論是女工針黹,亦或是作畫撫琴,都更加得心應手;更遑論有些女子還能帶兵打仗,譬如婦好、秦良玉、梁紅玉、冼夫人,皆成就一代巾幗傳說,她們都是擅長操縱曆史的人無法抹殺的時代英雄。”
“既然如此,祖母為什麽老讓我們學這個呢?”
池秋英拿團扇敲了下她的腦袋,“你自己年紀也不小了,不要別人說什麽就全都往腦袋裏填,要自己去辨明黑白是非。更何況,這書中說的祖母自己也沒做到,從前祖父可是出了名的洛都最怕家妻的人,從不納妾,至死都沒對祖母高聲說過一句話。祖父雖一生都沒有大作為,但至少在尊妻愛妻上,至今無人能和他相提並論。”
“原來如此”,池湛英若有所思的點點頭,轉念又道:“哼!怪不得我寫不好字,原來都怪這書。”
池秋英白了她一眼,“不,你字寫不好跟這書一點關係也沒有。這書雖不對,卻也背不了這口大鍋。”
池湛英不動聲色的已經放下筆很久了,池秋英看出她偷懶的心思,重將筆塞到她手中,“行了,別廢話,繼續寫。”
“七姐姐,魔鬼!我才休息了一小會兒!”
池秋英順手摘下掛在牆上的青碧劍,劍出兩寸不爽的眯了眯眼,“我方纔沒聽清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呃~沒有……”
兩人在房中一直練到天黑,連中午飯都是數著時間吃的。
池秋英見外頭天快盡黑了,道:“燭火下練字對眼睛不好,明日天亮再寫吧。”
池湛英下一刻立刻丟開筆,猴子般高興的從椅子上彈跳起身,看的池秋英無奈搖了搖頭。
兩人高強度連練三天,池湛英深覺將過去一年沒練的字都補回來了,總算是寫出一份勉強算是工整的書法,放下筆時池湛英有種靈魂被抽離的感覺。
池秋英讓奚琴將書法送去兩輝堂,老祖母見到沒多說什麽,連同池秋英三天前寫的那份一起寄給了池瑜。
幾日後,全家人等待許久的三哥哥考舉放榜的日子總算到了。池旭禮和池玨,連同兩個姑娘一齊聚在兩輝堂。
臨近中午,看榜的小廝才磨磨蹭蹭的回來,一進門就跪在地上,身體抖如篩糠,不敢開口說話。
池旭禮顯得有些急躁,遠不如池瑜考舉時淡定,一拍桌子問道:“結果到底怎麽樣?快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