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永和七年,天下三分。南有陳朝踞江而守,北有狄戎縱馬馳騁,西則蜀中閉隘自固。是時豪傑並起,或橫目以觀天變,或寄心以待風雲。嶺南有險隘名“虎口關”,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北海有要道稱“龍門渡”,鯉躍而過,便可化龍。
有少年名徐嘯,字長風,生於嶺南虎口關下。其父鎮關二十年,狄戎莫敢犯。又聞北海有書生柳文淵,三試不第,隱於龍門渡畔,日觀潮生,夜讀兵書。
風雲將起,星月潛行。此二人一南一北,一武一文,本無相涉,然天下之局,竟係於虎口龍門之間。
第一章橫目南天
虎口關者,兩山夾峙,中通一線。崖石赭黑如鐵,形若猛虎張口。關上有樓三層,簷角懸鈴,風過則聲傳十裏。
徐嘯年方十八,身高八尺,目若寒星。每登關樓南望,但見雲海翻騰,群山如濤。其父徐鎮嶽撫牆歎曰:“吾守此關二十載,狄戎七犯皆潰。然今觀天象,紫微暗淡,恐天下有變。”
嘯問:“父親所慮者何?”
鎮嶽指關外荒原:“狄戎新主赫連勃勃,年方廿五,一統漠北諸部。今歲草原白災,牛羊斃者過半,彼必南下求生。”言未畢,探馬已至:“報!狄戎三萬騎,距關八十裏!”
是日黃昏,殘陽如血。徐嘯披銀甲,持家傳破虜槍,立於女牆之後。但見關外煙塵蔽天,狄騎如黑雲壓境。赫連勃勃金甲紅袍,立馬陣前,聲若洪鍾:“徐鎮嶽!爾父曾傷我祖父,今日當血洗此關!”
鎮嶽冷笑,挽弓搭箭。弦響處,狄戎大纛應聲而斷。關門忽開,徐嘯率五百死士突出。其槍法得父真傳,一點寒芒先到,隨後槍出如龍。狄戎前鋒將於骨朵,交手三合,被刺於馬下。
然狄騎甚眾,層層圍裹。嘯大呼酣戰,銀甲盡赤。忽有流矢中其左臂,幾墜馬。危急時,關中連弩齊發,箭如飛蝗,狄騎暫退。
夜半,關樓燈火通明。軍醫為嘯取箭,以烙鐵灼創。嘯齒咬木箸,汗下如雨,不出一聲。鎮嶽頷首:“真吾兒也。”遂授以虎符半麵:“速往北海龍門渡,尋柳文淵。此人雖書生,胸有百萬甲兵。若得他助,可保江山。”
嘯愕然:“父親危在旦夕,兒豈可遠離?”
鎮嶽展帛書,乃密報也:“赫連勃勃暗遣舟師,欲自海路襲金陵。龍門渡為其必經之地。若破其水師,則狄戎陸海之勢皆挫。”
四更時分,徐嘯單騎出關。迴首望,虎口關燈火如星,殺聲漸起。南方夜空,北鬥倒懸。
第二章寄心北海
北海之濱,龍門渡口。時值八月,潮湧千尺,聲若雷霆。渡旁有草廬三楹,書生柳文淵白衣散發,正觀潮作文。
文淵年近三十,麵如冠玉,目似深潭。身前石案鋪素絹,筆走龍蛇:“夫天下之勢,猶潮汐也。漲退有時,盛衰有數。今狄戎陸強而水弱,若以舟師牽製……”
忽有童子驚呼:“先生!有傷者倒於門外!”
文淵趨視,見一青年血染征袍,手握半麵虎符,氣息奄奄。急救入內,視其創,驚曰:“此嶺南破甲箭所傷,此人自虎口關來?”
徐嘯昏沉三日,醒時見竹影搖窗,潮聲入耳。一白衣書生煎藥於側,藥香沁脾。欲起身,創口劇痛。
文淵止之:“將軍創入筋骨,宜靜養。虎符半麵,可為信物?”
嘯出示虎符,具陳始末。文淵聞言,目視東海,良久方道:“赫連勃勃用兵,向喜奇正相合。陸路攻虎口為‘正’,水路襲金陵為‘奇’。然其舟師必經龍門渡,此地暗礁星羅,潮汐莫測,可設伏。”
遂展海圖,指畫形勝:“渡東三十裏有龍王礁,初一、十五子時大潮,舟不得過。今歲八月十五,狄戎舟師必至。”
嘯急問:“先生何以知之?”
文淵自匣中取蠟丸,破之,得密信:“吾三試不第,非纔不濟,乃奉密旨暗察海防。龍門渡七年,狄戎往來商船,皆有細作混跡。三日前,有狄商購桐油百桶,硫磺五十擔——此非經商,乃備火攻也。”
徐嘯肅然起敬,欲行禮,文淵扶之:“將軍可知,赫連勃勃水師統帥為誰?”
“莫非是‘北海蛟’拓跋弘?”
“非也。”文淵目露寒光,“乃赫連勃勃之妹,月黎公主。此女年方二十,熟諳水性,曾化名商婦,三探龍門。”
正言語間,童子急報:“有狄人商船靠岸,為首女子求見先生。”
第三章潮生詭譎
來者正是月黎公主。其人身著漢家襦裙,青絲綰髻,唯眉目深廓,不類中原女子。攜美酒三壇,笑謂文淵:“聞先生善品葡萄釀,特奉西域珍品。”
文淵延客入座,徐嘯偽作書童,垂首侍立。月黎目光如電,掃視草廬,見案上海圖,笑問:“先生亦研海事?”
“潮汐之變,天地至理。觀潮作文,聊以遣懷。”
月黎自斟一盞,忽以狄語低吟:“虎口烽煙起,龍門潮未平。誰持半符至,南北一線牽。”
徐嘯心中劇震,手按劍柄。文淵卻撫掌而笑:“好詩!公主漢學精深,佩服。”徑呼其身份,月黎手中杯盞微傾。
“先生何以知我?”
“公主腕有刺青,乃狄戎王族‘海東青’圖騰。且商船吃水頗深,所載非貨,乃兵卒也。”
月黎顏色不變,飲盡杯中酒:“既如此,明人不說暗話。赫連勃勃遣我傳話:先生若獻龍門渡,封萬戶侯;若助徐氏,草廬化為齏粉。”
文淵指窗外滄海:“公主見潮水乎?漲於此,必退於彼。狄戎雖強,終非中原之主。昔漢武帝時,衛青、霍去病北擊匈奴,單於遠遁。今我朝雖弱,然民心未失,山川險固。公主聰慧,何不見機?”
月黎冷笑,擲杯於地。門外忽湧入狄戎武士十餘人,刀光映日。徐嘯暴起,雖創未愈,拳腳如風,瞬倒三人。文淵袖中機括響,弩箭連發,狄人皆中膝而撲。
月黎拔匕首欲搏,文淵歎曰:“公主左手袖中,藏有避水珠——此乃令堂遺物,何必以死相拚?”月黎聞言怔住,淚忽盈眶:“你……何以知我母事?”
“十五年前,北海有狄女救落水漢商,結為連理,生一女。後狄戎內亂,其夫被殺,狄女攜女北歸,鬱鬱而終。其女腕有海東青,胸藏避水珠,名曰月黎。”文淵自書架暗格取玉簪:“此簪可為證?”
月黎見簪,如遭雷擊。此乃生父定情之物,上刻“滄海月明”四字。顫聲問:“先生究竟何人?”
“昔年被救漢商,乃吾舅父。吾受母命,尋表妹久矣。”
徐嘯在側,聞此番曲折,恍若夢中。然殺伐之事,頃刻又至。草廬外忽起喊殺聲,狄戎伏兵盡出,火把如龍。
第四章龍虎風雲
原來月黎此行,明為勸降,實為試探。狄戎舟師三千,已藏於渡外蟹嶼。見草廬火起,知事不成,遂強攻龍門。
徐嘯、文淵、月黎退至礁岩之後。嘯問月黎:“公主今欲何往?”
月黎望海沉吟,忽扯下外袍,內著水靠:“赫連勃勃非我同母,昔年殺我生父,迫我母自盡。忍辱至今,待機複仇。今當助漢破狄,以慰父母在天之靈!”
言罷,吹海螺三聲。渡口水下忽現黑影數十,皆北海蛟人——此部族世居海島,善潛遊,月黎母即出自該族。蛟人酋長獻圖:“狄戎戰船五十,泊於龍王礁北,候潮而進。”
文淵觀天象:“今夜子時大潮,狄船必乘潮入渡。吾有計,可火攻破敵。”
遂分派諸事:月黎率蛟人鑿船底;徐嘯領鄉勇伏於礁後,備火箭桐油;文淵自登望潮樓,觀天候指揮。
亥時三刻,陰雲蔽月。狄戎舟師揚帆而來,船頭立大將拓跋弘,金刀耀目。忽聞礁石間笛聲淒厲,月黎率蛟人如鬼魅出水,鐵鑿擊船,砰砰作響。狄船底漏,兵卒大亂。
拓跋弘急令放箭,然蛟人入水無蹤。此時潮水驟漲,狄船順流衝向渡口。文淵在樓上揮紅旗,徐嘯發火箭如雨。狄戎戰船皆浸桐油,遇火即燃,海麵化為火海。
拓跋弘駕小舟欲遁,徐嘯駕快船截之。二人在舟中廝殺,刀槍相交,星火四濺。拓跋弘力大刀沉,嘯創口迸裂,幾不能支。危急時,月黎自水中躍出,魚叉貫拓跋弘後心。
狄戎水師盡沒,然陸路戰事未休。忽有飛鴿傳書,徐嘯展閱,麵色慘白——虎口關陷,父鎮嶽殉國。赫連勃勃親率鐵騎,已破三關,直逼金陵。
月黎忽道:“赫連勃勃有一秘事:幼時曾遇天竺僧,言其‘畏鮫人淚’。吾族有寶珠,可幻光影,或可破之。”
文淵思忖良久,展地圖曰:“金陵危在旦夕,然可效圍魏救趙。狄戎傾國而來,漠北空虛。若有一軍直搗王庭,赫連勃勃必迴師。”
徐嘯握槍起身:“某願往。”
“非將軍不可。”文淵取虎符半麵,與嘯符相合,成完整虎形。“此符可調北海屯軍。然需月餘,恐金陵不守。”
月黎獻計:“吾可偽作被俘,獻‘龍門大捷’於赫連勃勃。彼性驕,必盛宴慶功。屆時下藥於酒,可緩其攻勢。”
計議已定,三人盟誓於龍門礁上。潮水拍岸,聲若戰鼓。徐嘯西出陽關,月黎南赴金陵,文淵鎮守龍門。臨別,文淵贈嘯錦囊三隻,囑危急時啟。
第五章滄海橫流
赫連勃勃聞水師大敗,暴怒如雷。然見月黎“被俘”來獻,稱“盡殲漢軍”,轉怒為喜,設宴慶功。月黎暗置曼陀羅粉於酒,狄戎將帥飲之,昏沉數日,攻勢遂緩。
徐嘯率三千輕騎,出塞北,越大漠。依文淵所授“以戰養戰”法,奪狄戎牧場,收漠南部族。至陰山,遇狄戎留守大將兀術,大戰三日。嘯啟第一錦囊,書雲:“陰山有徑名‘一線天’,可伏火牛。”
遂驅牛數百,角縛利刃,尾係火炬。夜半衝營,狄軍大亂。破兀術,直抵狄廷龍城。然王庭有重兵三萬,嘯軍疲敝,攻城不克。
啟第二錦囊,得圖一幅,標王庭密道。乃選死士百人,夜鑿地道,自後宮出。時赫連勃勃已聞訊迴師,距城百裏。徐嘯破城,焚糧草,俘狄戎宗室。然未及退,已被圍於城中。
赫連勃勃金盔金甲,立馬陣前:“徐嘯!爾父死於我手,今又破我都城。當生啖汝肉!”
城中糧盡,矢絕。第三錦囊僅八字:“置之死地而後生。”嘯會意,集全軍曰:“今退則死,進或生。敢隨我衝陣者,留名於此!”
三千將士皆血書姓名,開城突陣。恰風沙大作,日暈三重。狄戎軍中忽傳驚呼:“鮫人!鮫人現世!”
但見風沙中光影變幻,有巨鯨騰空,鮫人泣珠——此乃月黎所留寶珠幻象。狄戎信鬼神,見狀膽裂。赫連勃勃幼時噩夢浮現,竟墜馬暈厥。狄軍大潰,自相踐踏。
徐嘯單騎追赫連勃勃,至狼居胥山。勃勃困獸猶鬥,二人戰至百迴合。嘯槍法忽變,融文淵所授“潮汐劍理”,剛柔並濟。勃勃力竭,被刺於馬下。將死,問:“此何槍法?”
“龍門潮生槍。”
勃勃大笑而亡:“敗於龍門虎口,天意乎?”
尾聲
三年後,新帝即位,天下初定。徐嘯封鎮北侯,鎮守漠南。月黎統北海諸部,漢狄通婚,邊貿日盛。
清明時節,徐嘯、月黎同至龍門渡。草廬依舊,文淵青衫磊落,正教童子誦《孫子兵法》。見二人來,笑指滄海:“潮漲潮落,又是一春。”
嘯問:“先生不出仕乎?”
文淵展素絹,上書新聯:
“橫目已安天下脊,寄心猶在眾生肩。虎口銜春哺赤子,龍門化雨潤桑田。”
月黎獻酒:“此乃北海新釀,名‘龍虎風’。願天下永無戰事,四海皆為龍門。”
三人飲於礁上,潮聲如雷,鷗鷺翔集。忽有童子驚呼:“看!有鯉躍龍門!”
但見金光躍海,化虹貫日。南海虎口關,北疆龍門渡,烽燧盡熄,炊煙嫋嫋。江山如畫,盡收一聯中:
橫目南天震虎口,寄心北海躍龍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