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梅雨初霽,溽熱黏衣。餘避暑姑蘇,偶過平江路「汲古齋」。但見店堂懸墨竹一幀:焦墨寫瘦骨三竿,淡掃劍葉紛披,疏朗似月下清風,蕭瑟有穿林打葉之聲。泥金箋聯雲:「從古開今鳳毛筆墨;周天立極龍脈園林。」滿室喧囂至此頓寂,心神俱為所攝。
店主耄耋之年,指間茶漬如墨,撫卷歎曰:「此物塵封兩甲子,瑕疵皆化作韻致,待有緣人久矣。」遂邀入內室,瀹茶說古。窗外綠影婆娑,竟與畫中氣象暗合,乃記其言如左。
【上闋】墨漬驚風雨
乾隆三十年乙酉,吳門畫師沈墨卿蟄居天平山麓。是夜驚雷破空,雨箭如鏃。忽聞叩門聲急,啟扉見一道人青衫盡濕,目似寒星。不言來曆,唯指案頭素絹求寫竹。
墨卿展墨,道人忽以掌覆其腕:「先生寫竹廿載,可識竹魂否?」語未竟,狂風卷雨入室,燈燭俱滅。墨卿但覺腕底生寒,臂自行走。焦墨劈出嶙峋瘦骨,側鋒掃就劍葉淩亂,儼然風雨肆虐之態。然細觀之,竹節雖斜不倒,葉雖亂不靡,自有一股錚錚氣骨。
道人撫掌:「妙哉!瑕疵處正見筋骨。」擲錦囊於案,消失雨幕。墨卿開囊得半玨古玉,沁色如血,另有蝌蚪文密書:「竹通今古脈,玉證去來緣。瑕疵非病,拙處藏真。」
越三日,揚州鹽商江夢鶴遣轎來迎。原來江寧織造曹霈奉旨修皇家園林,懸重金征「鎮園之寶」。墨卿於「小琅嬛」園中,見太湖石壘疊成困龍局,白壁前冠蓋雲集。曹大人指壁歎曰:「四海丹青皆工巧,獨少浩然之氣。」
及展風雨竹圖,滿座嘩其陋拙。曹霈卻目射奇光:「此竹有穿林打葉真意!」忽有太監尖聲傳旨:「萬歲爺夢得墨竹庇蔭,著江浙巡撫速獻靈竹。」
當夜江夢鶴密室相告:「曹家接駕四次,庫帑早空。今借修園挪移官銀,若無以塞責,禍及九族。」言迄跪地叩首,額間見血。墨卿摩挲古玉,忽見壁間《山河輿圖》硃砂標記,恰與道人留書暗合。
【中闋】龍脈隱玄機
墨卿夜登紫金山。月下聞金戈聲,見道人與黑衣番僧惡鬥。番僧獰笑:「大明龍氣早絕,爾等前朝餘孽何苦掙紮!」道人咳血疾呼:「沈公子速鎮坤位!」
慌擲古玉,地現北鬥光紋。番僧袖出青銅羅盤,竟與曹霈平日把玩之物同款。墨卿頓悟:番僧實為曹氏所遣,意在斷大明殘存龍脈。道人以身為障,氣若遊絲:「令祖沈周乃洪武朝密使,遺命沈氏守此龍脈六甲子...」語未竟而歿。
墨卿掘地得鐵函,內藏洪武手諭:「朱家氣數盡時,當以文脈續國脈。」另有血書半卷,乃其祖與姚廣孝共勘山河之筆記。方知當年北平建都,曾布九宮陣法護持文運,陣眼正在金陵藏書樓。
歸途遭番僧伏擊,墨卿負傷逃入荒寺。蘸血續畫風雨竹,忽覺腕底生風。憶兒時祖父教畫絮語:「竹有節可通天地,人無骨難立乾坤。用筆忌滑求澀,做人寧拙勿巧。」霎時靈台澄明,就佛前長明燈焚畫稿,灰燼中竟現金陵文脈全勢圖——龍脈結穴處正是曹家園林基址。
【下闋】血淚染丹青
重九日,曹霈大宴江南名流。番僧突然發難,飛鏢直取墨卿咽喉。忽有銀須老僧揮袖卷落暗器,朗聲道:「老衲候兩甲子,終見鳳毛筆墨!」其容貌竟與逝去道人一般無二。
墨卿於萬眾矚目下展卷,風雨竹圖忽放清光。焦墨竹枝化青龍騰空,穿破困龍偽局。曹霈懷中羅盤爆裂,與番僧俱化黑煙。雍正帝佈下的七根鎮龍釘,自地底呼嘯彈出,釘身刻滿梵文密咒。
老僧撫聯歎曰:「從古開今非為複明,乃續華夏文脈;周天立極不在保清,實護山川精靈。」言畢化青煙入畫。墨卿見玉玨已碎,方悟道人乃劉伯溫神識所化,世代守護文明薪火。
【終章】文光照古今
墨卿散盡家財,按灰燼中地圖重修園林,植竹萬竿,建「遺珠樓」收藏流散典籍。某夜整理祖父遺稿,見《硯邊瑣記》有雲:「永樂元年,助僧道衍勘文脈。道衍言:『金陵王氣將衰,然文氣當聚於斯四百載。』指竹為喻:『外表枯槁,中通有節,譬似文明傳承,明線易斷,暗脈長存。』」
乾隆四十九年,曹霈貪墨案發。查抄園林時,官員見廳堂懸墨卿晚年所作《風雨修篁圖》,題跋曰:「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無肉令人瘦,無竹令人俗。」竟不敢毀,遂將園林充公。後歸文瀾閣,藏《四庫全書》殘卷。
墨卿終身未娶,收孤童授畫,門生有羅聘、金農輩。臨終前指竹園笑謂:「此中藏《永樂大典》佚卷九箱,俟後世有緣人。」弟子開掘,果得楠木書匣,內貯典籍皆以藥墨抄寫,蟲蠹不侵。
【餘韻】
店主言迄,指畫上收藏印:「道光年間,龔自珍見此畫痛哭,題『九州生氣恃風雷』於裱邊。鹹豐兵燹,園毀竹焚,獨此卷完好,豈非神物護持?」餘凝視竹葉,竟見細密楷書——原是《尚書》古文篇章,與今本大異。
暮鼓聲中,店主卷畫輕笑:「瑕疵本當補全,然拙處自有真趣。譬如這墨竹,若改得工穩,反失風雨真魂。」餘摸袖囊欲購,老人已杳如黃鶴。唯聞穿林打葉聲自畫中出,滿室竹香清冽如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