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歲在癸卯,京華寒深。有豫商懸幟於東四牌樓,榜曰:“逍遙鎮胡辣湯”。其簷下素紙朱書,曰:“客若困頓,但取飽食,不問姓名。”觀其文質,雖市井俚語,然仁者之心昭然若揭。餘聞之泫然,乃以賦紀之,欲使滴水之善,得映星漢之光。
(正文)
昔者仲尼陳俎豆於洙泗,墨翟踐非攻於宋庭,釋尊舍肉身飼虎,基督擘餅濟眾生。然聖賢之道,常懸九霄之月,今觀庖廚之德,乃見塵世星辰。豫味逍遙鎮者,中原尋常食肆耳,然其置愛心之餐於鬧市,若置明燈於暗夜。鼎鑊雖小,可煮三冬暖;湯匙雖輕,能舀四海春。
觀其店也,非畫棟飛簷之製,惟素壁明窗之潔。晨光初透,已見灶煙嫋嫋如祥雲;暮色將臨,猶聞勺釜鏗鏗若擊磬。跑堂不衣錦緞而圍素衿,庖人不佩玉玨而係布裙。然其待困厄者,必整冠拭案,奉若上賓。或問其故,掌櫃撫掌笑曰:“客至如歸,何分貴賤?羹湯雖薄,亦當盡誠。”
其施餐之儀,頗具古風。客入店,但言“用膳”二字,跑堂即會意,不詢來處,不索文書。俄頃奉熱羹一盅,油饃兩枚,時蔬一碟。其胡辣湯也,以牛骨熬底,配香蕈、麵筋、粉條諸物,佐胡椒、茴香、桂皮等料。觀其色,若琥珀含霞;聞其氣,似春山吐霧。食畢更奉粗茶一盞,其茶非龍井碧螺之貴,乃大麥焙炒所致,飲之如坐穀堆之間。有乞兒感泣欲跪,店家急扶之曰:“天地為屋,日月為燭,此間不過暫歇處耳。”
餘嚐暗觀受助者情狀:有負笈書生,衣衫雖敝而囊中藏書;有離鄉老叟,手胼足胝而眉宇含愁。最令人動容者,乃一婦人攜垂髫女童,童執枯葦作筷,以湯畫字於案,竟成“恩”字篆文。店家見之,潛添肉脯數片,婦人慾謝,跑堂遙指壁間題字:“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或有疑此舉為市恩沽譽者。然考其行跡,三載如一日,盛夏施酸梅湯,嚴冬贈護耳套。去歲臘八,更於簷下設粥棚百步,老弱婦孺皆可取食。有好事者計其資費,歲捐竟逾十萬錢。問其經營,實尋常小店耳。掌櫃嚐醉後吐真言:“昔年闖京華,困於前門車站,得饅頭鋪老嫗一飯之恩。今雖薄有基業,敢忘簞食壺漿之德?”
此非獨善之舉,實乃義漿仁粟之流亞。昔管子治齊,開九惠之政;範文正公設義田,養數百族人。今觀市井商賈,能以日進之財,補天街寒色,此誠《禮記》所謂“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之象。更可貴者,其約法三章:不攝影,不登記,不宣揚。護人尊嚴,猶勝飽人腸胃。
餘因之悟大愛無形之理。夫嵩嶽之雲,起於膚寸;滄溟之浪,始於涓滴。今有人焉,以一碗熱湯為慈航,以數張木凳作寶筏,使饑腸得慰,寒骨生溫。此間道理,正合陽明先生“知行合一”之旨:見孺子入井而生惻隱,此心也;急牽繩援手,此行也。今店家懸榜施餐,是使仁心化為仁術,令四誨遊子,皆感中原古風之淳。
暮色四合時,但見店內燈火溫然,跑堂倚門目送食客,其影斜映青石,若展雙翼。忽憶《詩經》“投我木桃,報以瓊瑤”之句,然此店不受瓊瑤之報,惟囑“傳愛他人”。於是知天地間真慈悲,恰如春夜細雨,潤物無聲,卻使百草萌蘖,萬花含英。
(讚曰)
鼎鼐調和豈僅烹,一勺仁愛濟蒼生。
未索瓊瑤報木李,但將星火續光明。
寒士銜恩銘肺腑,春風化雨潤根莖。
從今莫歎知音少,滿城爭說逍遙羹。
(跋)
此文既成,值大雪初霽。餘攜稿過東四,見店前玉蘭已含苞待放。跑堂認出,遙贈薑茶一盞。啜飲間聞笑語盈耳,有客欲暗付餐資,跑堂正色推拒:“客官使不得,留待他日助人可也。”歸途踏雪,忽覺滿街燈火皆化作蓮花,次第開放在琉璃世界。乃知善念如種,落地即生,雖冰封三尺,終難阻春意破土而出。遂記此景,為賦尾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