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永淳三年,蜀中霧隱山有樵夫見異事:天欲曙時,見西山巔有白雲如匹練,垂垂瀉入寒潭。倏忽間,雲氣盡收,潭水暴漲,溢為溪流。樵夫趨視,惟見水麵浮一古銅圓鏡,徑三寸許,背鑄雲紋水脈,拭之清瑩可照眉發。奇而懷歸,夜懸壁上,鏡中竟現千裏外洞庭煙波。自此,“雲水鏡”之名始傳。
一、無涯之始
江州城西有書生李無涯,本名已佚。其人身長七尺,麵如冠玉,唯雙目常含霧靄,似有千古愁凝而不散。每晨起對鏡,輒見鏡中人不識。妻王氏嗔曰:“君自三年前墜馬傷顱,遂成此怔忡之症,奈何日對菱花,若觀陌路?”
是年穀雨,有遊方僧叩門化緣,見無涯倚欄望雲,合掌歎曰:“施主看雲,雲亦看施主否?”無涯愕然。僧自袖中出半片殘鏡,曰:“此物與施主有舊。”視之,正“雲水鏡”下半闕,斷痕如犬牙。無涯觸鏡刹那,忽聞濤聲自識海深處湧來,手中茶盞鏗然墜地。
當夜,鏡在案上生寒芒。無涯凝視良久,見鏡麵雲氣氤氳,竟現奇景:某處孤峰插天,有白玉台臨淵而築,台上置素琴,琴旁立一緋衣女子,背身望雲。女子忽迴首,容貌與無涯竟有七分相似。鏡麵陡暗,惟餘八字浮光:“雲騰水入,自隱嵯嶓。”
五鼓雞鳴,無涯留書出奔。囊中唯殘鏡、舊笛、及昨夜夢中所得偈語:“欲尋前生月,先訪雲水蹤。倒影沉碧時,方知身是空。”
二、雲蹤迷徑
自江州溯江西行三百裏,入巫山十二峰地界。時值仲夏,萬壑生煙。無涯行至神女峰下,見樵子歌曰:“雲做衣裳水做魂,半藏青山半掩門。勸君莫問來去處,霧裏看花花有根。”
問及“雲水鏡”,樵子指北峰:“此去五十裏有雲隱穀,穀中多異人。然瘴癘彌漫,十入九不返。”無涯拜謝,取道北行。越三日,入深峽。但見:
兩壁千仞削寒鐵,中間一線漏天光。古藤垂垂蛟龍須,暗泉幽幽琵琶響。時見雲團自穀底蒸騰而起,初若素綃,漸成玄幕,俄而吞沒萬壑,唯聞水聲自雲霧深處來,泠泠然如碎玉。
夜宿石穴,燃枯鬆明。忽聞洞外有吟嘯聲,清越如鶴唳。出視,見對崖有人立孤鬆梢頭,白衣勝雪,正仰天接飲流雲。其人飲罷長嘯,踏雲而行,三步已至麵前。
“足下懷雲水鏡殘片而來?”白衣人目如寒星。無涯示殘鏡,白衣人撫掌笑:“三十載矣,終見故物流轉。”自言姓謝,名雲渺,雲隱穀守鏡人。
“鏡本有一對。”謝雲渺引無涯入更深處石室,壁懸完鏡,正與殘鏡配對。“上曰‘騰雲’,下曰‘入河’,合則見過去未來,分則成頑鐵。三年前鏡裂,君恰失憶,豈偶然哉?”
鏡前燃犀照。雙鏡合時,異象生:但見無涯前身原是雲隱穀少穀主,名雲無羈,與師妹水縈煙並稱“雲水雙絕”。昔年為阻邪派奪鏡,攜“入河”鏡出逃,墜崖失憶,方成李無涯。而穀中所傳,竟是無羈攜鏡叛逃,水縈煙因此自閉於“洗心洞”,三年不出。
“縈煙今在何處?”無涯(無羈)胸中劇痛,前塵往事如雲濤翻湧。
謝雲渺指絕壁:“峰頂洗心洞,有雲瀑倒懸處即是。然洞前有‘雲水三千陣’,乃縈煙以畢生修為所布。欲破陣,需悟‘雲騰水入’真諦——此正當年縈煙贈君偈語。”
三、倒影玄機
次晨登孤峰。果見百丈玉龍自雲端瀉下,至半山忽散作雲氣,複凝為水,如此三疊,乃成“雲瀑倒懸”奇觀。瀑後有洞府,洞口雲氣凝成八字陣門:“雲騰水入河,自隱山嵯嶓。”
無涯在陣前三晝夜,觀雲水變幻。見朝雲出岫,化雨入溪,溪匯成河,河蒸為雲,始悟生生不息之機。第四日拂曉,忽見雲瀑中現奇景:水流竟自下而上,逆湧雲端——此正“水倒入河”之象!刹那間靈台清明:
“世人皆雲‘雲騰致雨,水流入河’,然此是表相。實者,雲本是水,水本是雲,本無二致。所謂‘騰’、‘入’,不過暫現之形;所謂‘隱’,方是恆常之體。雲化水時,非雲滅而生水,乃雲以水形顯;水化雲時,亦複如是。故雲之倒水入河,非施與,乃歸本;雲之藏身遠山,非隱匿,乃自在。”
此念方生,陣門雲消霧散。洞中傳來幽歎,如空穀迴音:“師兄既悟此理,當年何必攜鏡出逃?”
石扉自啟。洞內無光,唯見萬千水珠懸浮空中,每珠皆映一片雲天。水珠深處,緋衣女子背身撫琴,所奏正是昔年二人合創之《雲水操》。琴音至“雲散天涯”段,忽有數珠迸裂,珠內所藏記憶碎片飛濺——
是三年前中秋夜,月華浸穀。無羈與縈煙在鏡前共觀星河,忽見鏡中現未來劫:有黑衣人夜襲奪鏡,雙鏡合則天下水脈逆轉,蒼生成魚鱉。危急時,無羈碎“入河”鏡,攜殘片引敵出穀。臨行與縈煙密約:“敵必誣我叛逃,汝當作信,閉關於洗心洞,布雲水陣以待。他日我若悟透‘自隱’真諦,自能破陣重逢。”
記憶歸位時,洞中水珠齊鳴。縈煙轉身,容顏清減,唯雙目澄如秋水:“這三年,我在此洞日日觀雲瀑倒流,方知當年偈語真意——雲之倒水,非為奉獻,乃是歸鄉;水之成雲,非為高升,乃是還本。你攜鏡出逃,看似離我而去,實是以‘離’為‘守’;我閉關不出,看似困守愁城,實是以‘隱’為‘行’。”
無涯(無羈)淚落如雨,懷中殘鏡忽發清吟。殘鏡飛向洞壁,壁中竟嵌著另半麵“騰雲”鏡——原來縈煙早將真鏡藏於此,穀中所懸乃是贗品。雙鏡在空中合璧,毫光滿洞,照見驚人真相:
四、鏡裏乾坤
鏡光所及處,洞壁漸透明,現出背後密室。室中竟有冰棺一具,棺中臥者——赫然是雲無羈本尊!
無涯(李無涯)踉蹌倒退,看自己雙手漸呈透明。縈煙扶住他,泣不成聲:“師兄且看鏡中全影。”
雙鏡映出三年前真相全貌:當年無羈為引開強敵,將一縷魂魄注入隨身玉佩,捏土為身,成“李無涯”這具化身,攜殘片入世。其本尊在惡戰中重傷,被縈煙救迴後,以冰棺封存,遊魂則化入塵世經曆劫難。今日化身悟道歸來,方是魂體重圓之時。
“我竟隻是一抹遊魂?一段執念?”無涯苦笑。鏡中映出他半透明身形,與冰棺中本尊形成詭異呼應。
縈煙指向洞頂天光:“師兄再看雲瀑。”此時日正當空,雲瀑現七彩霓虹,虹中有無數水珠升降沉浮。每珠映一方世界,有珠映江南煙雨,有珠映大漠孤煙,更有珠映宇宙星瀚。
“昔年師尊有訓:雲水鏡照大千,實非鏡能照物,乃物自現於鏡。所謂本尊化身,亦複如是——你以為冰棺中是本尊,塵世中是化身,安知非倒置?焉知不是冰棺中者為‘應身’,曆劫紅塵者方是‘法身’?”
語畢,洞外忽傳喊殺聲。謝雲渺負傷闖入:“當年奪鏡邪派捲土重來,已破外穀!”
五、空色之辨
三人出洞,見穀中火光衝天。邪派首領“玄冥老祖”率眾圍住雲水鏡贗品,正施邪術催動。贗鏡竟亦生感應,空中水汽倒流,江河虛影淩空逆轉——此物雖假,然經縈煙三年以雲水精氣滋養,已具真鏡三成神通。
玄冥狂笑:“雲水鏡顛倒乾坤之秘,老夫悟矣!所謂‘雲騰水入’,實是以虛馭實之法。雲本虛無,卻能生實水;水本下流,今可倒昇天。天地法則,原可顛倒!”
無羈(此刻遊魂與冰棺本尊同睜雙眼)忽長笑:“謬矣!爾所見仍是表相。”他自懷中取出殘鏡,殘鏡與縈煙懷中半鏡同時飛起。雙鏡懸於雲瀑之前,映出奇景:
但見雲瀑之水升騰時,空中同時有等量水氣凝降;江河倒流時,地下同時有暗湧順行。一升一降,一逆一順,總量恆常。所謂“顛倒”,不過是區域性的、短暫的幻相;整體的、永恆的法度,從未曾紊亂分毫。
玄冥怒催邪功,贗鏡迸裂。鏡裂刹那,穀中所有水流忽然靜止——包括雲瀑、溪澗,乃至眾人血中水液。唯有無羈、縈煙懷中真鏡清輝流轉,輝光所及處,凝滯之水漸複流淌。
“此是何故?!”玄冥駭然。
縈煙輕撫鏡麵:“因你催動者,是‘倒行逆施’之力;我師兄妹所持者,是‘如來如去’之心。雲之倒水,非強令水下灌,乃水自歸位;鏡之照影,非強留形於鏡,乃形自顯現。你以強力扭乾坤,安知乾坤本有彈力,愈扭愈反噬己身?”
話音落,玄冥周身毛孔滲出水珠——竟是體內水液被鏡光引動,自尋歸途。邪派眾人見狀魂飛魄散,作鳥獸散。穀中複歸清明時,晨曦初露,雲瀑再現金輝。
六、雲水歸真
事了後,三人迴洗心洞。冰棺自開,無羈本尊坐起,與化身李無涯四目相對。洞中水珠齊映雙影,竟分不出孰真孰幻。
謝雲渺問:“今二身並存,當如何處之?”
無羈本尊微笑,忽化清風,直入李無涯眉心。李無涯渾身劇震,前塵今世記憶徹底融合。再睜眼時,目中秋水長天,澄澈無垠。
“我明白了。”他走向洞外雲瀑,“昔年我裂魂為二,一者守鏡於穀,一者曆劫於塵,皆因執著於‘守護’之形。今方了悟:真守護者,不守於形,而守於神;不護於物,而護於道。雲水鏡縱毀,雲水之道常在;雲無羈縱逝,雲水之義長存。”
他忽然將雙鏡拋向雲瀑。縈煙驚呼伸手,卻見雙鏡在瀑中化作兩團清光,清光合而為一,竟凝成嶄新偈語,映於虹霓:
“雲本無水可倒,隻是歸鄉;河本無雲可藏,隻是現相。見雲見水時,已在迷途;忘雲忘水處,方是故鄉。”
虹光中,無羈(此刻已無本尊化身之別)牽起縈煙之手:“師妹,這三年辛苦你‘自隱嵯嶓’。如今雲已倒水入河,水已化雲還山,可願與我同去人間,看真正的雲水三千?”
縈煙淚中帶笑:“師兄忘了?出山是歸山,入世是出世。當年你攜鏡離穀是守,今日我隨你入世亦是守——守此心鏡長明罷了。”
二人出穀時,霧隱山樵夫又見奇景:有白雲自洗心洞湧出,瀉入穀底寒潭;潭水滿而不溢,蒸為雲氣,複歸遠山。如此迴圈不息,而潭邊石上,不知何人新刻四行小篆:
天雲騰波倒入河,
地水化汽自隱嶓。
莫問來處與歸處,
且看來時山上雲,已成此刻河中波。
尾記
江州王氏,自夫出奔,日夜啼泣。是年七夕,忽有白衣客叩門,贈錦匣。啟之,見雲水鏡完好如新,鏡中映無涯、縈煙並肩立於廬山瀑布前,旁題小字:“身在雲水處,心無雲水痕。珍重眼前人,明月是前身。”王氏撫鏡良久,破涕為笑,自此另適良人,子孫滿堂。而霧隱山雲隱穀,自此雲霧長鎖,再無入者。唯樵子夜歌,時雜奇句:“雲倒水入杯,自個藏山翠。問君君不言,長笑倚鬆睡。”
太史公曰:世傳雲水鏡可照三世,吾觀無羈縈煙事,乃知鏡所照者,非過去未來,實當下迷悟耳。雲之倒水,似施實歸;水之成雲,似升實返。世人求道於外,安知道在施受升降間?偈雲“施者即是受者,藏處正是顯處”,此之謂也。然此中玄義,猶有未盡——焉知今之記此事者,非鏡中又一重倒影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