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風
是夜,北風穿牖而入,掀動案上殘卷。燭火搖曳間,那“風來疏竹”四字忽明忽暗,墨跡竟似要化入虛空。將軍擱筆,指節敲在青玉鎮紙上,發出清泠一響。
竹在窗外。
三更天,守城校尉來報,北疆烽火又起。將軍披甲時,瞥見銅鏡中人,兩鬢已染霜色。他忽想起二十年前,初入行伍,也是這般北風呼嘯的夜,老元帥指著轅門外一片竹林說:“風過時,你可聽見竹在說話?”
那時他答:“竹不會說話。”
老元帥大笑:“那你聽見了什麽?”
年輕的將軍側耳半晌,隻聞風聲如濤。而今夜,他行至廊下,看那叢被北地風沙磨礪得堅韌如鐵的竹子,在風裏俯仰,枝葉相擊,卻無一絲哀鳴。風極狂時,竹身彎如滿弓,風稍歇,即彈迴原狀,不留戀,亦不抗拒。
“原來竹不曾說話,”將軍對身側謀士道,“是風在說,竹隻是聽。”
謀士玄離子撚須:“風說什麽?”
“風說它來過。”將軍解下披風,任北風灌滿袖袍,“竹說它知道。”
次日開拔,三萬鐵騎出玉門。黃沙蔽日時,將軍於馬上迴望,城池已隱入塵煙。玄離子並轡而行,忽指天際:“看,雁陣。”
人字形雁陣正渡長空,翼下是幹涸的河床,龜裂的泥土泛著白堿,如大地傷口結的痂。沒有潭,更無倒影。將軍卻看了許久,直到雁陣化作黑點,融入鉛灰天際。
“寒潭在何處?”玄離子問。
“在雁翼之下,在天地之間。”將軍揚鞭,“也在你我心中。”
七日後,與北狄主力遭遇於野狐嶺。那一戰,史書隻載:“丙午年二月初七,鎮北將軍破狄於野狐嶺,斬首八千,狄王西遁。”卻未載,戰事最酣時,將軍獨騎衝入敵陣,身邊親衛死傷殆盡,他左肩中箭,仍斬狄將首級。
血霧彌漫中,他忽覺四周寂靜異常。喊殺聲、馬嘶聲、兵刃交擊聲,皆退成遙遠背景。他看見一隻離群孤雁,正奮力振翅,掠過戰場上空。雁影投在血泊中,轉瞬即逝。
那一刻,將軍心中閃過一念:這雁,可知道自己飛過了什麽?
鳴金收兵時,玄離子尋來,見將軍獨立屍山血海間,仰麵望天。“將軍在看什麽?”
“看雁可曾迴頭。”
“雁渡寒潭,從不停留,何談迴頭?”
將軍抹去臉上血汙,笑了:“正是。”
第二章竹
三月,大軍還朝。天子親迎於郊,賜丹書鐵券,加封一等鎮國公。慶功宴連開三日,禦賜的“忠勇無雙”金匾懸於正堂,映得滿室生輝。
第四日夜,宴散人寂。將軍獨坐後園竹亭,對月獨酌。竹是新移栽的江南鳳尾竹,經不起北地春寒,在晚風裏瑟縮。匠人用絲繩縛了,支架撐著,勉強維持風姿。
“它們不快樂。”將軍說。
身後傳來腳步聲,玄離子提燈而來,將一壇未開封的禦酒放在石桌上。“竹本無心,何談快樂?”
“既無心,何必強作姿態?”將軍抽劍,寒光一閃,絲繩盡斷,竹竿猛地彈直,抖落一身露水。“看,這纔像竹。”
竹枝搖曳,在粉牆上投出狂草般的影子。風漸起,影子亂舞,卻無聲響。玄離子斟酒:“風來疏竹,風過而竹不留聲——將軍如今可懂了?”
將軍飲盡杯中酒:“我征戰二十載,攻城略地,斬將搴旗。每場仗,都在史官筆下留了濃墨重彩。你說,我是風,還是竹?”
“將軍願是風,便是風;願是竹,便是竹。”
“若我都不願呢?”
玄離子沉默良久,燈花爆了一聲。遠處傳來梆子響,四更天了。
“那將軍願是什麽?”
將軍起身,走至竹叢邊,伸手撫過竹節。竹身冰涼,節疤堅硬如鐵。“幼時讀莊周,‘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隻覺是狂人囈語。天地亙古,人生百年,如何並生?萬物各有其性,如何為一?”
“現在呢?”
“現在覺得,”將軍轉身,眼中映著疏星,“或許莊周不是說天地與我同壽,而是說——當我明白‘我’本是虛妄時,天地方是真天地,萬物方是真萬物。”
玄離子手中的酒盞微微一晃。
五月初,南疆叛亂。朝中主和主戰兩派爭執不休,天子問計於將軍。將軍立於丹墀之下,隻說八字:“臣請三萬精兵,足矣。”
退朝後,玄離子急趨入府:“南疆瘴癘之地,蠻族依山築寨,易守難攻。三月前,征南將軍折損兩萬兵馬,铩羽而歸。將軍何苦接這燙手山芋?”
將軍正在擦拭佩劍。那劍名“無痕”,是開國太祖所賜,飲血無數,劍身依舊清亮如秋水。“你看這劍,”將軍舉劍對光,“可留痕否?”
“鋒芒逼人,寒光凜冽。”
“但它殺過的人,流過的血,可在劍上留了痕跡?”
玄離子語塞。
“風過竹不留聲,雁渡潭不留影。”將軍還劍入鞘,“劍斬萬物,亦不當留痕。”
南征之路果然艱難。蠻族不出戰,隻據險而守,箭矢滾木如雨。僵持半月,士氣低迷。一夜,將軍巡營,見幾個傷兵圍火哭泣,說想迴家。
將軍未加斥責,隻坐於火邊,取枯枝在地上畫。“你們看,這是山,這是我們的營寨,這是蠻族的堡壘。”
士兵們圍攏過來。
“我們攻,他們守,天經地義。”將軍將代表己方的石子推向山巒,“但若我們不是‘我們’,他們不是‘他們’呢?”
一個年輕士兵怯生生問:“將軍是說……招安?”
將軍搖頭,將石子全部掃亂,混作一堆。“看,現在誰攻誰守?”
眾人茫然。將軍起身,踩滅火堆:“今日起,撤營十裏。”
撤營那日,蠻族在山頭鼓譟笑罵。副將憤然:“將軍,太窩囊!”將軍不答,隻命全軍退至江邊紮營。當夜,暴雨傾盆,山洪暴發。原營寨處已成澤國,而蠻族山寨因踞高地,安然無恙。
三日後,雨歇。探子來報:蠻族寨中爆發瘟疫,死者十之三四。
玄離子震驚:“將軍早知有山洪?”
“不知。”將軍望著江麵,“但我知道,江在低處,山在高處。水往低處流,天經地義。我們讓出高地,是順應天道。他們占著高地,也是順應地勢。隻是——”他頓了頓,“地勢太高,離天太近,雷火偏愛高處。”
“這是天災,非人謀。”
“天災人禍,本是一體。”將軍道,“若我不退,我軍淹死。我退了,他們染疫。你說,這罪孽算誰的?”
玄離子冷汗涔涔。
“算天的。”將軍自問自答,“因為本就沒有‘我’,也沒有‘他們’。”
三日後,蠻族遣使求和。使者匍匐在地,說天神降怒,族長已死,願永世臣服。將軍應允,命軍醫攜藥入寨救治,未取蠻族寸金寸帛。
迴朝途中,玄離子長歎:“將軍此役,不費一兵一卒平定南疆,必是奇功一件。隻是……未斬敵酋,未奪寸土,朝中恐有非議。”
將軍正在看江麵飛過的雁群。時值深秋,雁陣南遷,鳴聲淒厲。
“你看那些雁,”將軍說,“春來北往,秋來南飛,可有一隻是去年那隻?可有一程是去年那程?”
玄離子怔住。
“既無昨日之雁,何談今日之功?”將軍大笑,揚鞭策馬,絕塵而去。身後,晚霞如血,染紅半邊江天,雁陣正漸漸沒入暮色,彷彿從未出現過。
第三章潭
臘月,將軍府梅開正好。天子賞賜絡繹不絕,門庭若市。將軍稱病不出,閉門謝客,隻在後園辟一水池,引活水入內,池邊植鬆柏,池中養數尾錦鯉。
玄離子來探病時,見將軍披鶴氅坐池邊,撒餌觀魚,神態悠閑。“將軍這病,生得恰是時候。”
“哦?”
“禦史台正在彈劾將軍南征不力,縱虎歸山。將軍此時稱病,避了風口浪尖。”
將軍撒一把餌,錦鯉爭食,水麵綻開朵朵漣漪。“你看這池水,平靜時如何?”
“清澈見底,遊魚可數。”
將軍擲一石子入水,漣漪蕩開,倒影破碎。“現在呢?”
“混沌一片,倒影全無。”
“等漣漪平了,”將軍說,“水還是那水,魚還是那魚。禦史台是石子,我是水,還是魚?”
玄離子沉吟:“將軍是持石子之人。”
將軍搖頭,指池邊鬆柏倒影:“我是那倒影。”
是夜大雪。清晨推窗,滿園皆白。池麵結薄冰,錦鯉在冰下遊弋,影影綽綽。將軍破冰取水煮茶,玄離子見冰窟中自己倒影,隨水波扭曲晃動,忽然道:“我明白了。”
“明白什麽?”
“雁渡寒潭,潭不留影——非潭不願留,是雁不停留。非雁無情,是它本就屬於天空,潭本就屬於大地。各安其位,各司其本,方是自然。”
將軍斟茶,熱氣氤氳:“那‘我’在何處?”
玄離子接茶的手停在半空。
“‘我’若執著要留影於潭,”將軍繼續說,“便是強求雁為潭停駐,強求潭為雁改容。如此,雁非雁,潭非潭,‘我’亦非我。”
話音方落,池麵薄冰哢嚓碎裂,倒影散作萬點金光。一群麻雀飛過,爪痕印在雪地,轉眼又被新雪覆蓋。
正月十五,上元夜。天子設宴群臣,將軍不得不往。華燈如晝,笙歌徹夜。席間,天子醉,執將軍手曰:“朕有今日,卿之功也。然西陲未平,北狄又蠢蠢欲動,朕夜不能寐。卿當為朕再分憂。”
眾目睽睽之下,將軍離席叩首:“臣老矣,舊傷頻發,恐誤陛下大事。乞骸骨歸鄉,葬骨青山。”
滿殿寂靜。丞相急出列:“鎮國公何出此言?正值壯年,何言老矣?”
將軍解袍,露出左肩箭創,右肋刀疤,背上還有火燒痕跡,縱橫交錯,觸目驚心。“臣自十七歲從軍,大小一百三十七戰,傷痕遍體。近年陰雨天,舊傷疼痛入骨,實難勝任。”
天子動容,親下禦座攙扶:“朕準卿休養,但歸鄉之事,休要再提。大夏離不開卿。”
宴罷歸府,玄離子隨入書房,閉門即問:“將軍真要激流勇退?”
將軍卸去朝服,換上布衣,對鏡自照。鏡中人眼神清明,無悲無喜。“你看我像病人嗎?”
“不像。”
“那像老人嗎?”
“更不像。”
將軍笑了:“所以我說的是真話。”
玄離子茫然。將軍點醒他:“我說‘臣老矣’,不是說身老,是說心老。我說‘舊傷頻發’,不是說身傷,是說心傷。我說‘乞骸骨’,不是要這身皮囊歸鄉,是要心歸其所。”
“心歸何處?”
將軍推窗,北風捲入,卷動案上宣紙。紙上墨跡未幹,是宴前所書,八個大字:
“風來疏竹,風過竹不留聲”
紙被風卷出窗外,飄入雪地,墨跡遇雪即化,轉眼隻剩白紙一張,覆在白雪上,不分彼此。
第四章雁
二月二,龍抬頭。西陲八百裏加急:羌人聯合吐蕃,連破三州,邊關告急。朝堂震動,天子連下三道金牌,召將軍入宮。
將軍跪接金牌,一言不發。玄離子在側,見將軍摩挲金牌紋路,忽然道:“將軍可知,這三道金牌,是催命符,也是續命丹?”
“怎麽說?”
“將軍若接,勝了,功高震主,鳥盡弓藏。敗了,喪師辱國,身敗名裂。若不接,抗旨不遵,立斬不赦。”
將軍將金牌整齊放於案上,排列如品字形。“你說,雁為何要南飛北遷?”
“避寒就暖,天性使然。”
“若有一雁,不南飛,不北遷,隻停在一處,會如何?”
“夏受酷暑,冬遭嚴寒,必死無疑。”
將軍點頭,取最上方金牌:“這就是夏。”取最下方金牌:“這就是冬。”將中間金牌拿起:“而我,一直在中間。”
次日,將軍披掛入朝,接虎符帥印。天子親送至朱雀門,賜禦酒三杯。將軍飲盡,擲杯於地,碎作三片。
“卿這是何意?”天子問。
“一杯敬天,願風調雨順。”將軍上馬,“一杯敬地,願五穀豐登。一杯敬人,願天下太平。”
“不敬陛下?”宦官尖聲問。
將軍勒馬迴身,目光掃過城樓,掃過旌旗,掃過黑壓壓的送行人群。“陛下在天地間,在萬民中。”
言罷,策馬而去。三萬鐵騎隨之開拔,煙塵滾滾,遮天蔽日。
西征路遠,出隴右,過河西,入戈壁。黃沙萬裏,偶見胡楊,枯枝指天,如大地伸出的求救之手。一夜紮營,將軍獨坐沙丘,看星河垂野。
玄離子尋來,遞上皮囊水袋。“將軍在看什麽?”
“看我們行軍的路線。”將軍以劍劃沙,畫出山川河流,城池關隘。“你看,像什麽?”
玄離子細看半晌,倒吸一口涼氣:“像……一隻雁。”
“是南飛的雁,還是北歸的雁?”
“屬下不知。”
將軍抹去沙畫,起身望月:“是正在飛行的雁。至於方向——”他頓了頓,“不重要。”
三個月後,大軍與羌蕃聯軍會戰於星星峽。此役慘烈,史載“血浸黃沙三日不幹”。將軍親率鐵騎衝陣,七進七出,白衣染赤。至日落時分,羌王授首,吐蕃主帥被擒,聯軍潰散。
清點戰場時,副將來報:殲敵五萬,俘三萬,我軍傷亡……副將哽咽,說不下去。
“多少?”將軍問,聲音平靜。
“陣亡兩萬一千,傷者萬餘。”
將軍點頭,走向屍山最高處。殘陽如血,照在層層疊疊的屍體上,也照在他臉上。他解下頭盔,任長發在風中散開。發間已有白絲,在夕陽下變成金色。
“挖坑,”他說,“無論敵我,全部掩埋。不起墳,不立碑,不記名。”
“將軍!”副將急道,“陣亡將士,當馬革裹屍還鄉,豈可……”
“還鄉?”將軍轉身,目光掃過戰場,“他們的鄉在哪裏?”
副將語塞。
“在這裏。”將軍以劍指地,“在天地之間。今日他們埋骨於此,明日青草長出,牛羊來食,牧童來歌。他們化作風,化作雨,化作這戈壁的一部分。這,纔是真正的還鄉。”
眾將默然。將軍還劍入鞘:“執行吧。”
當夜,將軍帳中燈火通明。玄離子入內,見將軍正對地圖沉思。“將軍,大勝之後,當乘勝追擊,直搗吐蕃王庭,可建不世之功……”
“功?”將軍抬眼,“玄離子,你跟了我多少年?”
“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間,你見我建了多少功?”
“北定狄亂,南平蠻叛,西征羌蕃,將軍之功,震古爍今。”
將軍笑了,笑容裏有無盡疲憊:“那你告訴我,二十年前的北狄,現在何處?”
“已臣服納貢。”
“十年前的南蠻?”
“安居樂業。”
“現在的羌蕃?”
“主力已滅,餘部不足為患。”
將軍起身,走至帳邊,掀簾望外。月光如洗,照著新壘的墳塚,連綿如沙丘。“你看,我平了北狄,北狄成了大夏子民。我平了南蠻,南蠻成了大夏子民。現在我平了羌蕃,羌蕃也將成為大夏子民。那麽,”他轉身,目光如炬,“我究竟在平誰?”
玄離子如遭雷擊,踉蹌後退。
“我在平‘不平’。”將軍自問自答,“但‘不平’本不存在,隻因我認為它存在,它才存在。我認為有北狄,纔有北狄之亂。我認為有南蠻,纔有南蠻之叛。我認為有羌蕃,纔有羌蕃之患。”
“將軍是說……這些仗,本不必打?”
“不,該打。”將軍放下帳簾,“因為在我認為該打的時候,它就該打。就像風來時,竹就該搖。雁渡時,潭就該映。但風過了,竹不必記得風。雁去了,潭不必記得雁。仗打完了,我不必記得仗。”
他走迴案前,吹熄蠟燭。帳內陷入黑暗,隻有月光從縫隙漏入,在地上投出斑駁光影。
“明日班師。”將軍說。
第五章我
五月,凱旋。這次,天子出城三十裏親迎,賜九錫,封異姓王,世襲罔替。將軍——現在該稱王爺了——於禦前解甲,交還虎符帥印。
“卿這是為何?”天子驚問。
“臣使命已成,當還兵權於陛下。”王爺伏地,“此後願為閑散之人,讀書釣魚,了此殘生。”
滿朝嘩然。有說王爺以退為進,有說王爺功高懼禍,有說王爺忠心可鑒。王爺一概不答,三叩九拜後,徑自出殿,乘驢車歸府。
三日後,王爺府遣散仆役,隻留老仆三人。又三日,王爺變賣家產,錢財盡散舊部。再三日,王爺拜別宗祠,攜一箱書、一柄劍、一襲衣,飄然出城。
玄離子追至十裏長亭,見王爺布衣草鞋,負手看亭外楊柳,宛如尋常書生。
“王爺真要走?”
“這裏沒有王爺。”那人轉身,笑容清淡,“隻有一人,一杖,一蓑衣。”
“去何處?”
“天地為家,四海為廬。”
“何時歸?”
“風歸竹林時,雁歸寒潭日。”
玄離子跪地,淚如雨下:“學生愚鈍,追隨二十年,至今方懂將軍一二。敢問將軍,今後以何為號?學生若有所悟,也好尋訪請教。”
那人扶起玄離子,折柳枝一枝,遞給他:“你看這柳枝,可有名號?”
“楊柳依依,是謂楊柳。”
“若我折它為杖,它可是杖?”
“是。”
“若我編它為冠,它可是冠?”
“是。”
“若我棄之於地,它可是柴?”
“是。”
那人微笑:“那它究竟是楊柳,是杖,是冠,還是柴?”
玄離子握緊柳枝,枝葉青翠欲滴。
“它什麽都是,也什麽都不是。”那人轉身走向官道,身影漸行漸遠,聲音隨風飄來,“名號是牢籠,身份是枷鎖。從今往後,我隻是我——不,連‘我’也不是。我隻是……”
後麵的話被風吹散,聽不真切。玄離子極目望去,隻見那人走入夕陽餘暉,與光同塵,再也分不清哪是人身,哪是光影。
三年後,玄離子辭官雲遊。訪名山,謁古刹,問道高僧,求教隱士,總不得解。某一日,行至江南,見竹林深處有茅屋三楹,炊煙嫋嫋。一老翁坐溪邊垂釣,蓑衣鬥笠,神態悠閑。
玄離子近前,見釣竿無餌無線,隻是一根光禿禿的竹竿。老翁閉目,似睡非睡。
“老先生,”玄離子作揖,“無餌無線,如何釣魚?”
老翁不睜眼:“釣不在魚。”
“在什麽?”
“在釣。”
玄離子一震,細看老翁麵容,雖須發皆白,皺紋深刻,但那眉宇間的從容,那嘴角似有若無的笑意……
“將軍?”他顫聲喚。
老翁睜眼,眸光清澈如少年。“這裏沒有將軍。”
“那……先生?”
“這裏也沒有先生。”
玄離子跪坐溪邊:“那我該如何稱呼?”
“你看見什麽,便是什麽。”老翁將竹竿提起,竿頭滴水,在陽光下折射七彩光芒。“你看,釣起了一溪陽光。”
玄離子看那水珠滴落溪中,漾開圈圈波紋,忽然淚流滿麵。
“學生愚鈍,至今方懂。”他伏地叩首,“風來疏竹,風過而竹不留聲——非竹不留,是風本無聲。雁渡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非潭不留,是雁本無影。天地與我並生——非我與天地並生,是天地生時,我已在其中。萬物與我為一——非我與萬物為一,是萬物本是一體,何來你我?”
老翁——我們姑且還稱他老翁——笑了。那笑容如此澄澈,彷彿初生嬰孩第一次看見世界。
“你既明白,還跪著做什麽?”
玄離子起身,抹去淚水,也笑了。他解下腰間玉佩,那是禦賜之物,價值連城,隨手拋入溪中。噗通一聲,驚起幾隻白鷺,振翅飛向竹林深處。
“學生還有個疑問。”他在老翁身旁坐下,也折了根竹枝,作垂釣狀,“若無我,誰在悟?若無悟,誰在說?”
老翁指溪中倒影。雲在天上,影在水中。魚遊過,雲影散碎,複又聚合。
“你看那雲,”老翁說,“可曾問過‘我是誰’?你看那魚,可曾問過‘我在哪’?雲隻是雲,魚隻是魚。你在問時,已是雲散魚驚。”
玄離子手中竹枝微微一顫。
暮色四合,炊煙散入暮靄。遠處傳來寺鍾,一聲,又一聲,在群山間迴蕩。歸鳥投林,嘰喳一陣,複歸寂靜。溪水潺潺,不捨晝夜。
“吃飯吧。”老翁起身,提空空魚簍,“今日釣得清風滿懷,明月一袖,足矣。”
茅屋裏,一燈如豆。粗茶淡飯,二人對坐。玄離子問:“這些年,將軍……不,您如何過活?”
“晨起掃葉,午後讀書,黃昏看雲,夜來聽雨。”老翁夾一箸青菜,“有時也入山采藥,替鄉鄰看看小病。他們送我米糧菜蔬,我便收下。他們不送,我便餓著。”
“餓著怎麽辦?”
“餓著便餓著。”老翁笑,“餓是餓,飽是飽,都是滋味。”
飯後,月出東山。二人坐竹廊下,看月移竹影。玄離子終於問出藏了多年的問題:“當年星星峽大捷後,您本可更進一步,為何急流勇退?”
老翁沉默許久,久到玄離子以為他不會迴答。直到月過中天,竹影西斜,才緩緩開口:
“你見過磨刀石嗎?”
“見過。”
“刀在石上磨,越磨越利。石被刀磨損,越磨越薄。”老翁聲音平靜,“我為大夏磨了四十年刀,磨平了北狄,磨鈍了南蠻,磨碎了羌蕃。最後發現,我自己成了那塊磨刀石。”
玄離子屏息。
“刀說:我鋒利,我光榮。石說:我磨損,我犧牲。”老翁看向夜空,星子稀疏,“但若沒有磨的動作,刀隻是鐵,石隻是岩。沒有鋒利,也沒有磨損。沒有光榮,也沒有犧牲。”
“所以您放下了刀?”
“不,”老翁搖頭,“我放下了‘磨’。”
夜風起,竹聲如濤。玄離子忽然覺得,自己這四十年來讀的書,行的路,悟的道,在這一刻,如沙塔遇潮,轟然倒塌。倒塌後,露出下麵堅實大地——那大地一直就在那裏,隻是被塔遮住了。
“學生……想留下。”他說。
“茅屋隻有一張床。”
“學生可睡柴房。”
“柴房有鼠。”
“與學生同眠。”
老翁大笑,笑聲驚起夜鳥。笑罷,指東廂:“那裏有竹蓆一領,草枕一個。留去隨心,來去隨意。”
是夜,玄離子臥於竹蓆,聽屋外風聲、竹聲、溪聲、蟲聲,交織成一片。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北疆軍營,老元帥問年輕將軍的話:
“風過時,你可聽見竹在說話?”
那時將軍答:“竹不會說話。”
現在他知道了,竹真的在說話。隻是說的不是人話,是竹話。風也在說話,說的是風話。溪水說話,蟲鳴說話,萬物都在說話,說著隻有自己懂的語言。
而這些語言匯在一起,便成了寂靜。
真正的寂靜。
第六章一
玄離子在茅屋住下,不知不覺三年。三年間,他學會了種菜、砍柴、采藥、製藥。也學會了靜坐,一坐就是一天,看日影從東牆移到西牆。
第四年驚蟄,春雷震動。老翁晨起,說要去山裏采雷公藤,治村頭李老漢的風濕。玄離子要同去,老翁不讓:“今日有客來,你留下招待。”
“客從何來?”
“從來處來。”
老翁背藥簍,拄竹杖,走入晨霧。玄離子打掃庭院,燒水沏茶。等到日上三竿,果然聽見馬蹄聲。出門一看,竟是當年麾下副將,如今已是一方總兵,帶著兩個親兵,風塵仆仆。
副將下馬,見玄離子布衣草鞋,幾乎不敢認。“軍師……真是軍師?”
玄離子微笑:“這裏沒有軍師,隻有看門老叟。將軍裏麵請。”
入茅屋,副將四顧,見家徒四壁,唯竹架上有書數卷,牆上掛劍一柄——正是當年“無痕”。不由鼻酸:“王爺……王爺就住這裏?”
“這裏很好。”玄離子奉茶,“清風明月不用一錢買,青山綠水皆是故人。”
副將說明來意:北狄又叛,連破三關。朝中無將可用,天子下詔尋訪老王爺,懇請出山。說著取出黃綾詔書,天子血書,字字泣血。
玄離子靜聽,不語。副將說完,滿室寂靜,隻聞煮水聲噗噗。
“王爺何時歸來?”副將問。
“該歸來時,自然歸來。”
等到日暮,老翁未歸。等到夜深,仍無蹤影。副將焦急,玄離子卻淡定:“將軍且睡,明日再說。”
第二日,老翁仍未歸。第三日,第四日……第七日,副將絕望,留下詔書,含淚離去。玄離子送至溪邊,副將上馬,再三迴首:“軍師,若王爺歸來,務必轉達,國家危難,蒼生倒懸……”
“將軍放心。”玄離子拱手,“該記住的,不會忘。該忘記的,記不住。”
馬蹄聲遠去。玄離子迴到茅屋,將詔書置於灶下,生火做飯。火焰吞沒黃綾,天子血書化作青煙,從煙囪嫋嫋升起,散入雲端。
又過七日,老翁歸來。藥簍滿滿,步履輕快。玄離子不提問,老翁也不說。晚飯時,老翁忽然道:“北邊的雷公藤,比南邊的好。”
“何以見得?”
“北地苦寒,藤長得慢,藥性蓄得足。”老翁喝一口粥,“就像人,經曆磨難多,心性就穩。”
玄離子點頭,不再多問。
秋去冬來,第一場雪落下時,有訊息從山外傳來:北狄退了。說是天降神人,單騎入敵營,與狄王論道三日。第三日夜,狄王大慟,罷兵北歸,誓言永不再犯。問神人姓名,隻答:“大夏一草民。”容貌如何?“如風如竹,如雁如潭,如你如我。”
傳訊息的貨郎說得口沫橫飛,玄離子買他三斤鹽。貨郎走後,玄離子對老翁說:“北狄退了。”
“哦。”老翁在補蓑衣,針腳細密。
“說是神人單騎入敵營,論道三日。”
“挺好。”
“說那神人容貌,如風如竹,如雁如潭,如你如我。”
老翁咬斷線頭,舉起蓑衣對光看,漏光處已補好。“今晚有雪,穿上試試。”
是夜,雪大如席。二人坐爐邊,看火苗跳躍。柴是竹枝,燒起來劈啪作響,有清香。玄離子終於問:“您去了?”
“去哪?”
“北疆。”
老翁添一根竹枝:“我一直在溪邊釣魚,你去送客那日,釣到一尾金色鯉魚,三斤二兩,吃了三日。”
玄離子看著老翁側臉,火光在那臉上跳躍,皺紋如溝壑,藏著無窮歲月。他忽然分不清,眼前人是真是幻,是昔日的將軍,今日的隱士,還是從來就隻是一個釣魚的老翁?
也許都是。
也許都不是。
也許“是”與“不是”,本就不重要。
“學生明日想下山。”他說。
“去何處?”
“不知。”
“作什麽?”
“不知。”
老翁笑了:“不知便好。”
第二日,玄離子收拾行囊——其實也沒什麽可收拾,仍是來時那一身。老翁送他到溪邊,遞過一個布包:“路上幹糧。”
玄離子接過,躬身三拜。拜起身時,眼前已無人影,隻有溪水潺潺,竹影搖曳。他站了許久,轉身下山。走到山腰迴望,茅屋隱在雲霧中,不見輪廓。
很多年後,有人在東海之濱見一道士,懸壺濟世,分文不取。問其名號,笑而不答。治病時,常以竹枝代針,以溪水為藥,奇效。又有人在西域戈壁見一行者,救商隊於沙暴,引清泉於枯井。問從何來,指天指地。還有人說他去了南詔,去了漠北,去了無數地方,又好像從未離開過那條溪,那片竹林。
而關於那位將軍的傳說,漸漸變了模樣。有人說他功成身退,羽化登仙。有人說他隱姓埋名,終老山林。還有人說,他從來就沒存在過,隻是史家編的故事,百姓造的神。
隻有玄離子知道——不,玄離子也不知道。因為在他下山第三年,於黃河渡口,見一擺渡老叟,眉目依稀熟悉。他上船,問:“老先生在此擺渡多少年了?”
老叟搖櫓:“從有此河,便有此船,便有老漢。”
“可曾見過一個愛釣魚的隱士?”
“渡口往南三十裏,有片竹林,林中有溪,溪邊常有人釣魚。”
“釣得到嗎?”
“有時滿簍,有時空竿。”老叟笑,“釣得到是魚,釣不到是閑。都是造化。”
船至中流,夕陽西下,滿河金光。玄離子忽然縱身躍入水中。老叟驚呼,卻見他從水中冒頭,大笑,笑聲驚起兩岸水鳥。
“你瘋了?”老叟喊。
玄離子在水中漂浮,仰麵看天:“我悟了!”
“悟什麽?”
“風來疏竹——”他喊。
“什麽?”
“風過而竹不留聲!”他更大聲。
“聽不清!”
“雁渡寒潭——”他幾乎在吼。
老叟搖櫓靠近:“你說什麽潭?”
玄離子不答,任水流帶他向下遊漂去。老叟急劃船追趕,卻見他從水中站起——原來此處水淺隻及腰——一步步走上岸,渾身濕透,卻滿麵紅光。
“雁去而潭不留影——”他對著大河喊,對著群山喊,對著整個天地喊,“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
迴聲陣陣,山鳴穀應。鳥雀驚飛,走避不迭。老叟呆呆看他,半晌,搖頭歎道:“又一個瘋了的。”
玄離子不瘋。他脫下濕衣,擰幹,晾在肩上。赤足而行,踏夕陽餘暉,哼著不知名小調,走向群山深處。
身後,渡船的老叟繼續搖櫓,送下一波客人。客人問:“剛才那人喊什麽?”
老叟搖櫓,櫓聲欸乃,攪碎一河金光。
“他說——”老叟悠悠地,“天黑了,該點燈了。”
果然,對岸村落,一盞燈亮了,又一盞。星星點點,漸次蔓延,倒映在水中,彷彿星河墜落。而天上,真正的星子也開始顯現,一顆,兩顆,無數顆。
渡船靠岸,客人下船,付了銅錢。老叟掂掂錢,揣入懷中,係好船,提燈籠,佝僂著背,走向自己的茅屋。屋在竹林邊,窗有燈,是老婆子點的,等他吃飯。
推門,飯菜香撲鼻。老婆子嘮叨:“這麽晚。”
“送了最後一個客。”老叟掛好燈籠,洗手吃飯。
“什麽客?”
“一個怪人,跳進河裏喊話。”
“喊什麽?”
老叟夾一筷子菜,想了想,笑了:
“喊……吃飯啦。”
窗外,風來疏竹,竹影掃階。雁陣夜渡,寒潭無痕。而萬家燈火,次第亮起,又次第熄滅。天地默默,萬物沉睡,等待下一個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