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永貞元年冬,長安城南修德坊突發地陷。有丈許深穴現於老槐之下,坊正使人探之,得石函一具。函蓋陰刻蟲鳥篆,文曰:“出於無有,入於無間。”啟之,內有玉琮一,高七寸四分,射徑三寸六,琮體四麵浮雕竟為吳道子真跡《地獄變相》微縮,其鬼神情狀較今存寺觀壁畫尤精絕百倍。更奇者,琮內中空處藏素絹一幅,展之見小楷三千言,自述來曆,末署“天寶十五載六月十三日,玉工楊無咎謹記”。
卷一無有
玄宗天寶十四載,上巳節。
西市玉雕鋪“昆丘閣”後院,楊無咎正對日光觀一璞玉。此玉乃龜茲商隊攜來,外裹石皮如常,然楊氏三代辨玉,指腹觸之即知非凡品。其徒阿柘疑曰:“師何以千金易此頑石?”無咎不答,取解玉砂徐徐磨之。
三日三夜,石皮盡褪。時值子夜,月光透窗,璞中忽迸青白二氣,盤旋如龍蛇。阿柘驚倒於地,無咎以素帛承之,但見玉胎初現,竟自帶天然陰陽紋理——陽紋若流雲舒捲,陰脈似地絡潛行,更奇者,玉心有一點赤髓,恰如太極圖中陽魚之目。
“此乃昆侖山骨,開天時地肺所化。”無咎聲顫,“昔卞和見鳳凰棲石而知璞,今此玉自顯太極,當載大道。”
正此時,叩門聲急。來者皂衣襆頭,乃永王府長史。奉金餅二十,求雕玉琮一件:“須合‘無中生有,有間入無’之妙,獻永王為壽禮。”言畢置畫軸而去。
展軸觀之,阿柘倒吸涼氣。竟是吳道子新繪《地獄變相》粉本!畫中刀山劍樹俱以戰筆勾出,惡鬼筋肉虯結,判官須發飛動,尤奇者,圖中留白處題八字:“出於無有,入於無間。”字作秦篆,然筆鋒間隱見血痕。
“此李斯嶧山碑體,然今世誰能書之如生?”阿柘惑甚。
無咎撫玉沉吟:“非人能書,乃鬼斧耳。速備玄砂、鮫綃、金鋼鑽,更取終南山巔無根水,此琮當以血養之。”
卷二陰陽
玉琮雕琢,首在定“射”。琮之製,外方象地,內圓法天,中孔貫乾坤。然此玉自帶陰陽,若依常法,必損天成。無咎閉門九日,以陶泥塑稿七十二,皆棄。
第十日夜,夢有黑袍人至,麵覆青銅儺麵,指玉言:“子知琮為何物?”無咎拜問。對曰:“琮者,天地之樞也。昔禹鑄九鼎鎮九州山川,其力在外;黃帝作琮通幽明兩界,其用在內。今子欲以有瑕之器載無間之道,譬如以竹籃盛月光。”
言訖,以指劃地。但見磚石之上,篆文自顯——正是“出於無有,入於無間”八字,然排列成圓,首尾相銜,竟成莫比烏斯之環。無咎大悟,醒時雞鳴未至,急取炭筆繪新圖:改琮體四麵為《地獄變相》浮雕,然吳生原畫惡鬼受刑之慘,皆化為超脫之相——刀山作蓮花,沸鼎現甘露,更以陰刻法於鬼物眉眼間鐫入“無間”八字微篆,需以角鏡映日方見。
阿柘見稿駭然:“此非敬物,近於謗道矣!況玉質堅於常玉三倍,浮雕如何下刀?”
無咎啟秘匣,取七枚鋼針。針身黯藍,乃以隕鐵煉就,浸馬血、硃砂、童子溺各四十九日,更於冬至子時埋入亂葬崗,取地陰之氣。“此物可刻玉如腐,然每用一針,折壽一紀。爾且退,百日勿擾。”
閉戶當日,怪事頻生。鄰人夜聞琢玉聲如泣,窺窗縫,見無咎以針刺玉,玉屑落處竟綻血絲;又見浮雕中惡鬼眼珠轉動,嚇得病月餘。坊間遂傳“昆丘閣通幽冥”。
卷三入間
第七十七日,浮雕將成。
是夜暴雨,電光照亮工坊。無咎正雕“無間獄”主判官額間痣,忽然玉琮自轉,琮內傳出歎息聲:“苦哉!吾等困此千載矣!”
無咎鎮定,對曰:“汝乃畫中靈耶?”
聲答:“非也。吾本李斯相府門客,始皇二十八年,丞相書嶧山碑,吾等十九人研硃砂、和鹿膠。忽有方士獻‘無間墨’,言以此書篆,可通三界。丞相試書‘出於無有,入於無間’八字,筆落驚雷,吾等魂魄竟被吸入墨跡。後碑毀於火,墨靈流散,附於曆代法書名畫。今吳生作此圖,吾等暫棲,然畫終紙敗,惟玉可永存。求公以琮為宅,願為奴役。”
無咎問:“何謂無間?”
聲淒然:“無間者,非銅柱刀山,乃念之囚也。一念生,萬劫起;一念滅,天地空。吾等終日見己身研墨、書篆、碑毀、魂散,迴圈無休,此真無間地獄!”
話音未落,門外馬蹄聲碎。永王府兵圍宅,長史破門入,見狀大怒:“工期已逾半月,更聞汝以邪術雕琮!”命搜之,見玉琮青白流光,浮雕人物栩栩如生,尤以“孽鏡台”一幕駭人——鏡中映出永王起兵、兵敗、被縊諸景,分明是未來之事!
長史麵色慘白,忽抽刀劈琮。琮身火星迸射,刀口反捲,玉上不留痕。無咎笑曰:“此玉載道,非刀兵可傷。然公今見未來,已入無間矣。”長史口噴黑血而亡,兵士大亂。
卷四輪迴
無咎知禍將至,急藏玉琮於特製石函,連夜攜阿柘出城。至灞橋,追兵已至。火光中走出一人,竟是黑袍儺麵者。
“楊公勿驚。”其人摘麵,乃吳道子也!畫聖鬢發盡白,指玉琮歎:“此圖吾本繪於安國寺壁,成之日,觀者懼罪修善,兩市屠沽魚肉不售。然吾見浮雕,方知筆下鬼物皆有其靈——彼等受苦,實因吾以念造獄。今願助公完此功德。”
言畢,取筆就琮上“孽鏡台”處添數筆。但見鏡中未來景象漸變,永王兵敗之慘化作田園桑麻,原是被縊處,竟成壽終正寢。阿柘驚呼:“此可改命乎?”
道子擲筆:“非改命,乃改唸也。世間本無地獄,惟人心執念成獄。此琮已成,當埋地脈交匯處,百年後自有緣人得之。”忽聞追兵近,道子推無咎入馬車:“東行三百裏,有山名‘無間’,其巔可通天地之息。”
臨別贈錦囊,囑“至絕境方啟”。
卷五絕峰
馬車晝夜兼程,至嵩山餘脈。果見一峰孤絕,形如玉琮矗立天地。攀至山腰,阿柘力竭,無咎負之而上。及巔,有天然石台,台中凹陷恰容玉琮。
置琮瞬間,地動山搖。琮體陰陽紋理忽明,青氣上升成雲,白氣下沉入石。雲中現海市蜃樓:見秦嶧山碑巍峨,漢未央宮巍峨,唐大明宮燈火……忽而盡碎,化作八字篆文盤旋而下,沒入琮中。
阿柘氣若遊絲:“師,吾將死矣。然玉琮何用?”
無咎啟吳生錦囊,素絹上書:“玉琮非器,乃鏡也。照見眾生心念所囚,即為無間;照見念起念滅本空,即為無有。子可入琮,化篆文一筆,永鎮輪迴。”
大笑,抱琮躍下懸崖。阿柘驚呼中,見師身形漸虛,竟化作硃砂一點,滲入“入”字末筆。玉琮大放光明,崖底生金蓮萬朵,托琮飛迴石台。阿柘忽悟,以石函封琮,鐫篆文於蓋,埋於槐樹下——此槐乃周時所植,恰處長安地眼。
尾聲出土
二零二六年春,陝西曆史博物館。
青年研究員林晚照對玉琮已三月。每夜閉館,以特製光纖鏡探琮內壁,見陰刻微篆竟非平麵,而是螺旋向下,如宇宙星雲。更奇者,顯微鏡下,“入”字末筆有硃砂殘留,dna檢測顯示為唐代男性,與骨質庫比對,竟與新疆出土的“楊無咎墓誌”主人吻合。
是夜大雨,晚照倦極伏案。朦朧間見一玉工揖曰:“公觀琮百日,可有所得?”
晚照問:“琮中真有無間地獄否?”
工笑:“請公以手觸琮。”觸之刹那,晚照見自身前世:曾為秦隸卒監斬李斯,曾為唐宮女刺繡《地獄變》,曾為民國古董商盜賣此琮……輪迴種種,皆因“不忍見琮蒙塵”一念而起。
“此即公之無間。”玉工指琮,“然公每世皆護琮,此念純淨,故可出離。今緣已至,琮當化去。”
晨光透窗,玉琮竟漸透明,浮雕上鬼物皆作拈花笑。最後刹那,琮體崩為光塵,空中唯留八字篆文虛影,旋轉如宇宙初開。晚照頓悟,提筆記錄,恰得九千九百九十四言。
館外春風拂過槐樹新枝,有花瓣落於殘稿,其紋如篆。
跋
丙午年上巳,餘訪陝博,見《無間琮》殘片陳列。說明牌書:“此玉出土後百日自化,僅存卷雲紋殘片。研究員林晚照記錄本,亦於歸檔日字跡漸褪,今所展為電子複原稿。”
旁有學童問母:“玉為什麽沒了呀?”
其母答:“就像雪人化了呀。”
童拍手:“那春天來啦!”
餘怔然,見玻璃反光中,自己眼角皺紋竟組成了半個“無”字。
是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