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過雲鏡園西牆時,茶案已擺在聽雪軒外的敞台上。昨日的煙火氣還未散盡,焦木的苦香混著新刨花板的清香,在晨風裏絲絲縷縷地纏。賈嶽換了一身沉香褐的直裰,柳文淵仍是竹布長衫,兩人對坐在紫藤花架下。童觀侍立一旁,正用竹杓從鎏銀壺中舀出沸水,往天青釉的茶盞裏注。水聲泠泠,白汽嫋嫋而起,在朝陽裏化出七色暈。
嘉兒從月洞門外探進半個腦袋。他今日換了件艾綠的小褂,那雙丫髻梳得有些歪,想是自己動手紮的。見大人們正襟危坐,他吐吐舌頭,剛要溜,卻聽賈嶽道:“既來了,就坐下。”
聲音不高,卻帶著慣有的威嚴。嘉兒磨蹭進來,挨著父親站了。柳文淵笑著招手:“來,坐柳爺爺這兒。”拍拍身旁的繡墩。嘉兒偷眼瞧祖父,見賈嶽微微頷首,這才雀躍著爬上繡墩,兩條小腿懸空晃蕩。
茶是明前的獅峰龍井。童觀手法嫻熟,高衝低斟,碧綠的茶湯在盞中漾開一圈圈漣漪。柳文淵端盞輕嗅,讚道:“豆花香裏隱蘭韻,嶽老這茶,怕是藏了三年以上的雪水罷?”
“柳公好靈的舌頭。”賈嶽眼底露出一絲得意,“這是去歲臘月梅花上的雪,埋在後山老桂樹下,開春才啟出來。”
正說著,軒外傳來細碎腳步聲。柳氏牽著敏兒進來,朝眾人福了福,將一碟鬆子糖、一碟玫瑰酥放在茶案角落。敏兒捱到嘉兒身邊,兩個孩子擠在繡墩上,小腦袋湊在一起說悄悄話。
茶過三巡,柳文淵放下茶盞,目光落在嘉兒臉上:“昨日那局棋,嘉兒撒子成譜,倒讓我想起一樁舊事——宋人筆記載,米元章幼時見人弈棋,曾以亂石布陣,暗合古譜‘七星聚義’。可見童真未鑿時,天機自現。”他捋須微笑,“不知嘉兒平日都讀些什麽書?”
這一問,看似隨意,實則藏著考量。賈嶽端茶的手頓了頓,餘光掃向重孫。童觀也凝了神——他知道嶽父這是在試探孩子根底。
嘉兒正捏了塊玫瑰酥要往嘴裏送,聞言眨眨眼,豁牙在晨光裏亮了一下:“讀書?讀什麽書呀?”
柳文淵和顏悅色:“《千字文》可會背了?《蒙求》讀到第幾章?”
“那些呀——”嘉兒拖長聲音,兩條小腿晃得更歡了,“背過幾句,早忘啦!爹爹讓我背‘天地玄黃’,我偏要數螞蟻搬家;先生教我‘趙錢孫李’,我隻記得樹上有幾隻麻雀。”說著咯咯笑起來,酥餅屑從豁牙縫裏漏出來。
童觀臉上有些掛不住,低聲道:“沒規矩。”
柳文淵卻擺擺手,饒有興味:“那你不讀書,整日做什麽?”
“玩呀!”嘉兒眼睛亮了,從繡墩上蹦下來,手舞足蹈比劃,“早晨看蜘蛛結網,網上露珠一顆顆,太陽一照,彩虹似的!晌午去池子邊逗鯉魚,那條金紅的頂機靈,我手指一點,它就躍出水麵這麽高——”他踮起腳伸手比劃,“傍晚聽蟈蟈叫,西廂房簷下那隻叫得最響,我學它,‘蟈——蟈——’”
他鼓起腮幫子學蟲鳴,學得惟妙惟肖。敏兒捂嘴笑,柳氏也忍俊不禁。賈嶽卻皺起眉:“胡鬧。七歲不學,更待何時?”
“學什麽嘛。”嘉兒歪著頭,一臉無辜,“太爺爺下棋,柳爺爺看書,爹爹撥算盤,娘親繡花——各玩各的,不都挺好?偏要我坐著,之乎者也,腦袋都要裂開啦!”
這話說得稚氣,卻隱隱含著機鋒。柳文淵與賈嶽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訝異。柳文淵溫聲道:“讀書明理,識字通古今。你可知,不讀書,將來何以立身?”
嘉兒轉轉眼珠,忽然問:“柳爺爺讀了好多書,那您說,螞蟻搬家往高處走,是知道要下雨麽?”
柳文淵一怔。這問題看似簡單,卻暗藏玄機。他沉吟道:“蟻知陰晴,乃天地生性使然。古人觀物取象,亦是從這等細微處見大道。”
“那螞蟻讀不讀書?”嘉兒追問。
“這……”柳文淵失笑,“蟲豸之屬,豈能與人倫相比。”
“可螞蟻知道下雨,我不知道呀。”嘉兒理直氣壯,“我背書時,窗外螞蟻正搬家。先生罵我走神,可我覺得,螞蟻比先生說的‘子曰’有意思多啦!”
童觀喝道:“越發胡說了!”
賈嶽卻抬手止住兒子,盯著重孫:“照你說,讀書無用?”
“有用沒用,我說不上。”嘉兒爬上繡墩,晃著腦袋,兩條小辮子甩來甩去,“可我知道,池子裏的魚不用讀書,遊得可歡了;樹上的鳥不識字,飛得可高了。它們活得不好麽?”他忽然指向軒外一株老梅,“那棵樹,長了三百年,一個字不識,可開的花人人都愛看。太爺爺常說‘道法自然’,自然都不讀書,人為什麽要讀?”
這一串歪理,如珠落玉盤,劈裏啪啦砸得滿座皆靜。柳文淵撚須的手停住了,賈嶽端茶的姿勢凝在那裏,連童觀都瞠目結舌——這孩子平日頑劣,誰想竟有這般刁鑽心思?
半晌,柳文淵長歎一聲:“好個‘自然都不讀書’!此話若讓程朱夫子聽見,怕是要氣得拍案。”他眼中卻浮起笑意,轉向賈嶽,“嶽老,您這重孫,了不得。”
賈嶽麵上不動聲色,心底卻掀起波瀾。他自幼受嚴教,四歲開蒙,五歲背《孝經》,七歲已能作對。父親常說“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他奉為圭臬,教子教孫亦是如此。誰想今日,這黃口小兒一番胡言,竟讓他那鐵板一塊的信念,裂開一道細縫。
“讀書明理,究竟明的是什麽理?”賈嶽緩緩開口,像是問嘉兒,又像是自問。
嘉兒可不懂這些。他見大人們都不說話,覺得無聊,從繡墩上溜下來,跑到軒外廊下。那裏擺著幾個陶罐,是花匠用來育苗的。他蹲下身,用小棍撥弄罐裏的土,忽然叫道:“呀,蚯蚓!”
眾人望去,隻見黑土裏一段粉紅的軀體在蠕動。嘉兒用小棍輕輕碰了碰,那蚯蚓縮了縮,又繼續翻土。他仰起臉,眼睛亮晶晶的:“柳爺爺,蚯蚓也不識字,可它會鬆土。沒有它,花就長不好——這算不算‘明理’?”
柳文淵起身走到廊下,也蹲下來看。晨光斜照,那蚯蚓在土中緩緩拱行,身後留下細細的隧道。他看了許久,輕聲道:“《詩經》有雲,‘蜎蜎者蠋,烝在桑野’。這蚯蚓之德,在於潤物無聲。嘉兒,你可知‘道在螻蟻,在稊稗,在瓦甓,在屎溺’?”
嘉兒搖頭:“不懂。”
“這是莊子的話。”柳文淵摸摸他的頭,“意思是,天地大道,無處不在。螻蟻身上有,草籽瓦塊裏有,甚至……”他頓了頓,“汙穢之物裏也有。讀書,是為了看見這些道;不讀書,若心性澄明,也能看見。你看見螞蟻搬家知雨,看見蚯蚓鬆土育花,這便是看見了道。”
嘉兒眨眨眼:“那我不讀書,也能看見道。為什麽還要讀?”
柳文淵被問住了。他一生讀書破萬卷,從未有人這樣問過他。是啊,既然道在萬物,目見心會即可,何必要借文字?文字本是橋梁,可若已達彼岸,橋還有用麽?
賈嶽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他負手看著罐中蚯蚓,緩緩道:“不讀書,你隻見這一條蚯蚓。讀了書,方知天下蚯蚓皆如此,方知古人觀蚯蚓而製犁,方知‘深耕易耨’的道理。此之謂‘格物致知’。”
嘉兒歪著頭想了想,忽然從懷裏掏出一物——是昨日在祠堂廢墟撿的燒焦木片。他用木片在泥地上畫起來,先是歪歪扭扭一條線:“這是蚯蚓。”又在旁邊畫個圈:“這是太陽。”然後畫了幾道波浪:“這是雨。”最後在蚯蚓和太陽之間連了一條線:“蚯蚓怕太陽,所以下雨前要出來——這是我瞧見的。”
他又在另一側畫了個方框,框裏寫了個歪歪扭扭的“書”字,從書字引出一條線,連到蚯蚓上:“這是讀書人知道的。”再畫第二條線,從書字連到太陽:“這也是讀書人知道的。”線越畫越多,連成一張網,最後在網中央寫了個大大的“道”字。
“看!”嘉兒丟掉木片,拍拍手上的土,“我不讀書,從蚯蚓直接到雨。讀書人,要從蚯蚓到書,從書到太陽,從太陽到雨,轉好多彎彎,纔到‘道’。哪個近?”
地上那幅“童稚悟道圖”,簡陋得可笑,卻讓兩位老者如遭雷擊。柳文淵盯著那些歪斜的線條,喃喃道:“直指本心……直指本心……”賈嶽則反複看著那條從蚯蚓直通雨的短線,又看看那張複雜的網,忽然仰天大笑。
笑聲洪亮,驚飛了簷下的麻雀。柳氏和童觀從軒內出來,見此情景,麵麵相覷。賈嶽笑罷,抹了抹眼角,對柳文淵道:“柳公,你我讀了一輩子書,轉了一輩子彎,倒不如個孩子看得通透。”
柳文淵也笑,笑中卻有淚光:“怪不得孔子說,‘吾有知乎哉?無知也’。原來這‘無知’,纔是大知。”
這時,一直沉默的童觀忽然開口:“父親,嶽父,嘉兒此言,雖有機鋒,卻不可縱容。若不讀書,何以知禮義、明人倫?蚯蚓螞蟻,終是蟲豸,人之所以為人,正在於詩書教化。”
這話說得鄭重。嘉兒聽了,小嘴一撇:“爹爹說的禮義,是書上寫的。可咱們家祠堂供的祖宗牌位,沒一個識字的農夫?他們不懂書上禮義,就不算好人啦?”
童觀語塞。賈家祖上確有幾位佃戶出身,勤勉起家,大字不識幾個,卻仁厚傳家。他漲紅了臉:“這……這如何能比?”
“怎麽不能比?”嘉兒來勁了,爬到欄杆上站著,居高臨下,兩條小辮子甩得飛起,“太爺爺常說要‘敬天法祖’。天不識字,祖宗有的也不識字,他們不都好好的?偏我到七歲還不背書,就是大逆不道啦?”
這頂大帽子扣下來,童觀張口結舌。柳氏忙拉兒子:“快下來,沒大沒小!”
柳文淵卻道:“讓他說。”
嘉兒得了鼓勵,更來精神,小臉泛著紅光:“昨兒個柳爺爺拿來那本棋譜,上頭的字我一個不識,可我看得懂棋呀!黑子白子,這麽一走,那麽一圍,不用字我也明白。那些字,是寫給不懂棋的人看的。真懂棋的,看棋子就夠了。”
他跳下欄杆,跑到茶案邊,指著那套天青釉茶具:“這杯子,泡茶好用,就是好杯子。非要先讀什麽《茶經》,知道它是‘雨過天青雲破處’的顏色,是柴窯還是汝窯,燒的時候火候幾分——知道了這些,茶就更香麽?”
童觀氣結:“這是兩迴事!”
“是一迴事!”嘉兒梗著脖子,“我知道蚯蚓怕太陽,所以下雨前它出來。爹爹非要我先讀《詩經》,讀《爾雅》,知道它叫‘蜿蟺’,知道‘蚯蚓出土,天要下雨’是農諺——知道了這些,我就更懂蚯蚓啦?我不還是隻知道它怕太陽?”
這孩子說話如連珠炮,歪理一套套,偏又駁他不倒。童觀臉一陣紅一陣白,柳氏想勸又不知如何勸。敏兒躲在母親身後,睜著大眼睛看錶哥,滿臉崇拜。
柳文淵忽然撫掌:“好一個‘直指本心’!嘉兒,你這些話,雖似歪理,卻暗合禪機。昔年六祖慧能大師,一字不識,卻悟得無上菩提。可見文字本是筏,渡河之後,當舍筏登岸。若負筏而行,反成累贅。”
賈嶽卻搖頭:“不然。六祖乃曠世奇才,千年一出。尋常人若無文字指引,隻怕要在迷津中打轉,終身不得渡。嘉兒今日能說這些,恰是因他生在詩書之家,耳濡目染,方有這般見識。若真讓他做個睜眼瞎子,他還能說出‘道在蚯蚓’的話麽?”
這話冷靜犀利。嘉兒眨眨眼,忽然不說話了。他蹲迴地上,又拿起木片,在之前那幅畫旁,重新畫起來。
這次他畫了個小人,小人頭頂寫著“我”。從小人身上引出三條線:一條連到蚯蚓,標著“看”;一條連到書,標著“讀”;一條連到另一個小人,標著“聽”。然後他在三條線交匯處畫了個圈,圈裏寫了個“道”字。
“太爺爺說的對。”嘉兒丟下木片,拍拍手,“我不識字,可我聽太爺爺講故事,聽柳爺爺說古,聽爹爹教道理——這也是‘讀’,用耳朵讀。眼睛看,耳朵聽,心裏想,湊一塊兒,才能明白道。缺了哪個都不行。”
他仰起小臉,晨光灑在稚嫩的麵孔上:“可要是隻許用眼睛‘讀’,不許用眼睛‘看’,那就好比……”他四下張望,看見茶案上的點心,眼睛一亮,“好比隻許吃玫瑰酥,不許吃鬆子糖。明明兩樣都好吃,偏要隻吃一樣,不是傻麽?”
這比喻稚氣十足,卻讓眾人豁然開朗。柳文淵長歎:“好個‘三竅通明’!看、聽、想,正是格物致知的三條路徑。讀書是聽古人言,觀物是看天地象,思索是以己心印道心。三者缺一不可,偏廢任何一方,都是買櫝還珠。”
賈嶽神色緩和下來。他看著重孫,目光複雜。這孩子像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天生帶著靈性。可這靈性若不加以引導,隻怕會流入狂誕。沉吟良久,他緩緩道:“嘉兒,我且問你:你說看、聽、想都要。那若是看錯了、聽歪了、想偏了,如何是好?”
嘉兒撓撓頭:“那就……再看、再聽、再想?”
“看一百次錯一百次呢?”
“那……”嘉兒語塞,小臉皺成一團。
童觀此時終於找著話頭,溫聲道:“所以需要聖賢之書。聖賢是過來人,他們看過、聽過、想過,把對的留下來,寫成書。我們讀他們的書,就能少走彎路。譬如行路,有地圖指引,總好過自己亂闖。”
嘉兒眼睛一亮:“爹爹是說,書是地圖?”
“正是。”
“那地圖畫錯了呢?”嘉兒追問,“要是畫地圖的人自己就走錯了路呢?”
又是一記重擊。童觀張了張嘴,竟無言以對。是啊,聖賢就不會錯麽?經書就不會訛誤麽?曆代註疏,各執一詞,又該信誰?
柳文淵忽然朗聲笑起來。他起身走到嘉兒麵前,蹲下身,平視著孩子的眼睛:“嘉兒,你今日這番話,比那些皓首窮經的老學究強多了。讀書為何?不是為了信書,是為了疑書;不是為了跪在書前,是為了站在書上。你看——”
他起身,從書案取來一本《論語》,翻開一頁,指著一行字:“‘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這句話,千百年來人人都這般解:學了要時常溫習,很快樂。可朱熹這般解,王陽明那般解,顏元又是一種解。哪個對?或許都對,或許都隻對了一半。”他合上書,“讀書如照鏡,鏡中是你,也不是你。重要的是照鏡的人,不是鏡子本身。”
嘉兒似懂非懂,但“站在書上”四字讓他眼睛發亮。他忽然問:“柳爺爺,那您讀了那麽多書,是站在書上了麽?”
柳文淵怔住了。半晌,他緩緩搖頭:“我啊……大半輩子,是跪在書前。直到今日,聽你這小兒一番胡言,才恍然驚覺——是該站起來了。”
說這話時,老人眼中似有淚光。賈嶽默然不語,望著軒外那株老梅。梅枝遒勁,三百年風霜,年年花開。它不識字,可它知道春天什麽時候來,知道如何把根紮進岩石縫裏,知道在風雪中蓄一朵花苞。這算不算“道”?
一直旁觀的敏兒忽然細聲細氣開口:“外公,表哥,吃糖。”她捧著那碟鬆子糖,怯生生遞過來。
嘉兒抓了一大把,塞一顆進嘴裏,又給敏兒一顆,剩下的捧到柳文淵麵前:“柳爺爺吃糖,甜!”
柳文淵拈起一顆,含在口中。鬆子的清香混著麥芽糖的甜,在舌尖化開。他忽然覺得,這滋味,比任何經書中的“道”都真切。
賈嶽也拈了一顆。他平素不喜甜食,此刻卻細細品著。甜味絲絲滲開,讓他想起許多年前,也是這樣的早晨,父親考他《大學》章句,他背錯了一處,父親罰他不許吃早飯。他躲在書房裏哭,母親偷偷塞給他一塊鬆子糖。糖很甜,可心裏的苦,到現在還記得。
“嘉兒。”賈嶽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太爺爺問你:若讓你選,你是願做讀書人,還是願做那株老梅?”
嘉兒想也不想:“我要做鳥!”
“鳥?”
“嗯!”嘉兒用力點頭,“鳥多好呀,想飛就飛,想停就停。飛累了在樹上歇著,餓了捉蟲子吃。春天看花,夏天乘涼,秋天吃果子,冬天……冬天去南方!”他越說越興奮,“讀書人隻能坐在屋裏,老梅隻能站在那兒,都沒意思。我要做鳥,哪裏都去,什麽都看!”
童觀皺眉:“又說孩子話。”
“這不是孩子話。”柳文淵輕聲道,“莊子《逍遙遊》,開篇便是鯤化鵬,摶扶搖而上者九萬裏。何為逍遙?無拘無束,乘天地之正,禦六氣之辯,以遊無窮。嘉兒想做鳥,正是此意。”
賈嶽默然良久,忽然道:“那就做鳥罷。”
眾人都是一愣。賈嶽起身,走到軒外,仰頭望著天空。今日天青如洗,幾縷雲絲淡淡地抹著。一隻雀兒掠過屋簷,投下轉瞬即逝的影子。
“我做了一輩子樹。”賈嶽緩緩道,“紮根在這兒,守在這兒,看著雲來雲去,鳥來鳥往。總以為紮得深才穩,站得直才正。可昨夜祠堂那場火讓我想明白了——根紮得再深,火燒來,一樣成灰。倒不如做隻鳥,火來了,展翅便走。天地之大,何處不能棲?”
他轉身,看著重孫,目光是從未有過的柔和:“嘉兒,太爺爺不逼你讀書了。你想看螞蟻就看螞蟻,想逗魚就逗魚。隻是有一條:看要看清,聽要聽明,想要想透。將來有一天,你若覺得需要讀書了,太爺爺的書房,隨時為你開著。”
嘉兒似懂非懂,但“不逼你讀書”五字聽懂了,頓時歡呼起來,撲上去抱住賈嶽的腿:“太爺爺最好!”
童觀急道:“父親,這如何使得……”
柳文淵拍拍女婿的手:“觀兒,你可知昨日那局棋,嘉兒為何能撒子成譜?”
童觀搖頭。
“因為他的心是空的。”柳文淵望向庭院,目光悠遠,“空,才能容物。你我心裏塞滿了聖賢章句、棋譜定式,看棋是棋,看子是子。他心中無棋無子,才能看見棋局外的天地。讀書亦然——心空,才能容得下書;心滿,書便成了負累。”
他頓了頓,緩緩道:“讓他玩罷。玩夠了,心玩空了,自然會來找書讀。那時讀進去的,纔是他自己的。”
日頭漸高,茶已涼透。敏兒趴在柳氏膝上打盹,嘉兒在院子裏撲蝴蝶,兩條小辮子在陽光下甩來甩去。賈嶽和柳文淵重新坐下,童觀換了新茶。水沸的聲音在安靜的庭院裏格外清晰,如鬆濤,如溪鳴。
柳文淵忽然道:“嶽老,昨日那局‘雲鏡三星’,可還想再擺一遍?”
賈嶽眼睛一亮:“正有此意。”
棋枰擺上。這一次,沒有猜先,沒有靜默。賈嶽執黑,第一子落在天元——正是昨日嘉兒胡鬧落子的位置。柳文淵一怔,隨即笑了,白子落在星位。
兩人下得很慢,每一步都似在品味。童觀在一旁侍茶,看著棋局漸漸展開,忽然覺得,這局棋與昨日不同。昨日的棋,是較量,是爭奪;今日的棋,是對話,是唱和。黑子白子,不再是你死我活,而是陰陽相濟,如雲卷雲舒。
嘉兒撲蝶撲累了,跑迴來趴在棋枰邊看。看了一會兒,忽然指著棋盤一角:“這裏缺一塊。”
賈嶽和柳文淵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右上角,黑棋占了一個小目,白棋掛了一手,再平常不過的佈局。柳文淵溫聲道:“嘉兒覺得該怎麽下?”
嘉兒歪頭想了想,從棋罐裏摸出一顆黑子,“啪”地放在三三處。這一手看似無理,卻讓那稀鬆平常的定式,瞬間生出無窮變化。柳文淵撫掌:“妙!這一手‘童趣’,倒破了俗套。”
賈嶽卻提起那顆子,放迴罐中:“這一手,三十年前,我也想過。”
柳文淵挑眉。
“那時我十七歲,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紀。”賈嶽望著棋盤,目光悠遠,“與我師父對弈,我想下三三,師父說‘不合古法’。我說古法也是人定的,師父用戒尺打我手心,說‘狂妄’。後來我就不敢了,規規矩矩下小目,下星位,下了一輩子。”
他重新拈起那顆子,輕輕放在三三上:“今日,借嘉兒的手,下這一子。”
棋子落枰,聲音清脆。柳文淵沉默片刻,提起一顆白子,落在另一個三三。兩人相視一笑,如春風化雪。
嘉兒看不懂這笑裏的深意,隻覺得高興。他又趴到欄杆邊看螞蟻去了。這迴螞蟻在搬一隻死去的蜻蜓,幾十隻螞蟻齊心協力,將那比它們大數倍的獵物往巢穴拖。他看得入神,忽然想起什麽,迴頭問:“柳爺爺,螞蟻識字麽?”
柳文淵正凝神棋局,隨口道:“不識字。”
“那它們怎麽知道要一起搬蜻蜓?”
“這是天性。”
“天性是什麽?”
柳文淵語塞。他忽然發現,這最簡單的問題,最難迴答。天性是什麽?是道?是理?是冥冥中的安排?他讀遍經史子集,此刻竟找不出一句恰當的話。
賈嶽替他答了:“天性,就是本來如此。螞蟻生來就知道合作,蜜蜂生來就知道釀蜜,不為什麽,就是這樣。”
嘉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問:“那人呢?人的天性是什麽?”
庭院忽然靜了。風吹過梅枝,幾片殘花旋落。茶煙嫋嫋,在陽光下畫出虛無的痕。
柳文淵放下棋子,緩緩道:“人的天性……是問‘為什麽’。”
螞蟻不問為什麽搬蜻蜓,蜜蜂不問為什麽釀蜜。可人會問,為什麽天是藍的,為什麽地是圓的,為什麽要讀書,為什麽要活著。問著問著,就有了道,有了理,有了詩書禮樂,也有了戰爭欺騙。
“那問‘為什麽’,是好是壞?”嘉兒追問。
柳文淵看著孩子澄澈的眼睛,輕聲道:“不好,也不壞。它隻是……人的天命。”
嘉兒想了想,忽然笑了:“那我喜歡這個天命。我要問好多好多為什麽,問到螞蟻為什麽搬家,問到星星為什麽眨眼,問到……”他頓了頓,很認真地說,“問到太爺爺為什麽愛我,柳爺爺為什麽對我好。”
童觀的手抖了一下,茶盞裏的水潑出幾滴。柳氏別過臉,悄悄拭淚。賈嶽喉頭滾動,半晌,啞聲道:“這個問題,太爺爺答不上來。你隻管問,太爺爺……陪著你問。”
柳文淵忽然起身,走到嘉兒麵前,鄭重一揖。嘉兒嚇了一跳,往後縮了縮。柳文淵直起身,眼中淚光閃爍:“這一揖,是替天下讀書人謝你。謝你問出這些問題,謝你讓我們這些老朽,重新想起——人為什麽要讀書。”
嘉兒茫然,但見柳爺爺如此鄭重,也學著樣子,像模像樣地作揖還禮。他腰彎得太深,差點栽倒,柳文淵忙扶住。一老一少,在晨光裏相視而笑。
日頭漸高,茶會散了。柳文淵告辭迴府,說改日再來手談。童觀送嶽父出門,柳氏帶著敏兒去後廚張羅午飯。庭院裏又靜下來,隻餘祖孫二人。
賈嶽坐在藤椅裏,望著那局未下完的棋。嘉兒趴在他膝上,玩祖父衣襟上的盤扣。半晌,賈嶽忽然道:“嘉兒,太爺爺教你下棋,可好?”
嘉兒抬頭:“難麽?”
“難,也不難。”賈嶽摸著重孫的頭,“看你怎麽學。”
“那我要學!”嘉兒跳起來,“學好了,和太爺爺下,和柳爺爺下,和爹爹下!”
賈嶽笑了,眼角的皺紋如菊花舒展:“好。不過太爺爺教的,和旁人不一樣。”
“怎麽不一樣?”
“旁人教定式,教套路,教‘金角銀邊草肚皮’。”賈嶽緩緩道,“太爺爺教你——看雲。”
“看雲?”
“嗯。看雲怎麽聚,怎麽散,怎麽成山,怎麽化雨。”賈嶽指向天空,“你看那朵雲,像不像‘鎮神頭’?再看那朵,是不是‘大飛掛’?天地是一局大棋,風雲雷電都是棋子。看懂了天地,就懂了棋。”
嘉兒仰頭看天。今日雲多,一朵朵緩緩移著,時而如猛虎下山,時而如老僧入定。他看了許久,忽然指著西天一朵奇特的雲:“太爺爺,那像不像我昨天撒的棋子?”
賈嶽望去,果然,那朵雲散作五六簇,疏疏落落,正合“雲鏡三星譜”的殘局。他心中震撼,麵上卻不露:“像。你再看,它要變了。”
話音未落,風來,雲散。那幾簇雲漸漸拉長,連成一線,如白龍橫空。又一陣風,龍散了,化作漫天鱗片,在陽光裏閃著金邊。
“棋局如雲局,無時不變。”賈嶽輕聲道,“執著於一子一目,便輸了。要看見整個天空,看見風往哪兒吹,看見光從哪兒來——然後,落子。”
嘉兒似懂非懂,但眼睛亮晶晶的。他忽然問:“太爺爺,那讀書呢?讀書怎麽看雲?”
賈嶽沉默良久,緩緩道:“讀書……是看別人看過的雲。有人看見虎,有人看見僧,有人看見龍。他們把看見的畫下來,寫下來,傳給我們。我們看他們的畫,讀他們的字,想象他們看見的雲。有時候想象對了,有時候想象錯了。但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別忘了自己抬頭,看真的雲。”
嘉兒重重點頭。他爬上賈嶽膝頭,摟著祖父的脖子,湊在耳邊小聲說:“太爺爺,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什麽秘密?”
“昨兒個我撒棋子,不是瞎撒的。”嘉兒聲音更小了,“我瞧見您和爹爹下棋,您老贏,爹爹老輸。我想讓爹爹贏一迴,就胡亂撒了一把,想攪亂棋局。誰想……誰想竟撒出個譜來。”
賈嶽渾身一震。他低頭看著重孫,孩子眼裏閃著狡黠的光,如林間小獸。許久,他忽然放聲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笑了許久,他摟緊懷中的小人兒,輕聲道:“這個秘密,咱們不告訴爹爹,好不好?”
“好!”嘉兒用力點頭,伸出小指,“拉鉤!”
一老一小,小指勾在一起,在午後的陽光裏,晃了又晃。
窗外,那對喜鵲又飛迴來了,在燒焦的枝椏間跳躍。它們銜來新泥,新草,一點一點,修補那個被火燒破的巢。春風暖了,吹得滿園新綠漾漾的,如一片溫柔的海洋。
而在海洋深處,有些東西正在破土,發芽,向著光,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