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冰炭同爐
寅時三刻,雲鏡山莊尚在殘夢深處。庭前那株唐槐的虯枝上,霜痕凝作玉屑,兩隻喜鵲忽從巢中驚起,撲棱棱振開羽翼,在青灰色的天幕剪出數道墨痕。喳喳聲破曉而來,驚動了西廂暖閣裏淺眠的老仆——賈嶽昨夜與孫兒童觀對弈至三更,此刻正倚著棋枰假寐,聞聲緩緩睜目。
窗外天色如浸過陳醋的宣紙,透出些曖昧的灰藍。賈嶽捋了捋花白長須,目光落在棋枰上。黑子白子糾纏如龍蛇相搏,正是中盤最難解的“三星劫”。昨夜他執白,童觀執黑,七十三手時本可一鼓作氣屠龍,卻因一念之仁錯失良機。那孩子落子時指尖微顫,額角沁出細汗的模樣,竟讓他想起三十年前的自己。
“太爺爺!”脆生生的呼喚撞破沉寂。
暖閣竹簾嘩啦一掀,滾進個穿杏子紅綾襖的小人兒。約莫六七歲年紀,梳著雙丫髻,左邊缺了顆門牙,笑起來便露出個黑黢黢的豁口。這是童觀的獨子,單名一個“嘉”字。後頭乳母氣喘籲籲追來,手裏還攥著半塊未及穿上的護肚兜。
賈嶽眉頭方蹙,那小人兒已猴子般竄上羅漢榻,赤足踩在青緞坐墊上,俯身去撥弄棋枰上的棋子。
“不可!”賈嶽出聲已遲。
三五枚黑子被肉嘟嘟的手指掃落,在青磚地上叮叮咚咚亂跳。其中一顆滾到博古架下,驚起積年灰塵。嘉兒卻渾不在意,隻指著棋局中央嚷道:“這兒!這兒該下!”
賈嶽定睛看去,小家夥所指竟是天元左三路——那是昨夜童觀苦思半時辰未敢落子之處。此位看似閑棋,實則如匕首抵喉,若白棋不應,黑棋大龍將首尾難顧;若應,則右下角苦心經營的厚勢頃刻瓦解。
“你懂甚麽?”賈嶽聲音發沉。
“昨兒夢裏有個白鬍子爺爺教的!”嘉兒盤腿坐下,從罐中摸出枚黑子,竟真往那處按去。指尖將觸未觸之際,門外傳來急促腳步。
童觀披著霜氣立在簾外,靛藍棉袍下擺沾著晨露。他見兒子騎在棋枰旁,臉色倏地白了:“嘉兒,下來!”
嘉兒扭頭咧嘴,豁牙在晨光裏亮晶晶的:“爹爹看!這兒能贏!”
童觀望向棋枰,瞳孔驟然收縮。他疾步上前,俯身細看那處“天元左三”,手指在虛空中比劃數下,忽然倒抽涼氣:“這是……‘雲鏡譜’第三十六變?”
賈嶽撚須的手停在半空。
《雲鏡三星譜》乃賈家先祖賈雲鏡所創,據說融匯儒釋道三家至理,以棋局演天地玄機。譜成於明萬曆年間,曾驚動棋待詔顧秉謙,欲獻於禦前求寵。賈雲鏡不肯,連夜攜譜南歸,途中遇盜,譜冊散佚大半。傳至賈嶽手中,僅餘殘卷十八頁,其中正有“天元左三”的記載,旁註小楷已漫漶,隻辨得“星墜雲渦,亂中求序”八字。
“你從何處見得這棋路?”賈嶽聲音發緊。
嘉兒歪著頭,雙丫髻上係的紅綢隨風晃蕩:“就方纔夢裏呀!白鬍子爺爺坐在三層疊三層的雲上,雲像鏡子似的,裏頭還有三顆星星轉圈圈。爺爺擺石子玩兒,我就蹲旁邊看……”
話音未落,外頭忽然喧嘩起來。福順蒼老的嗓音穿透晨霧:“親家老爺到——柳府車馬已至莊前——”
賈嶽與童觀對視一眼,俱看到對方眼底的驚疑。柳家與賈家乃三世通好,自童觀娶了柳氏,兩府走動更頻。可今日既非年節,又無帖子相邀,柳文淵為何清晨突至?
卷二桃園舊痕
柳文淵踏入正廳時,肩頭尚落著薄霜。
這位本城有名的藏書家今日未著慣常的竹布長衫,反穿一襲石青綢袍,外罩玄狐大氅,手裏捧著個紫檀木函。他身後跟著女兒柳氏——童觀之妻,眉眼間籠著薄愁,手裏牽著個四五歲的女娃,正是嘉兒的妹妹敏兒。
“嶽老恕罪,清晨叨擾。”柳文淵長揖及地,禮數周全得近乎拘謹。
賈嶽還禮,目光卻落在那木函上。函長二尺,寬一尺,厚約三寸,函麵陰刻流雲紋,雲紋間隱約可見三星聯珠圖案——正是賈家族徽。
“此物,”柳文淵將木函置於八仙桌上,指尖輕撫雲紋,“乃昨夜整理先父遺物時,在書閣夾牆中所獲。函中有手劄數通,棋譜半卷,並一幅絹本設色畫。柳某展讀至寅時,寢食難安,特來請嶽老共鑒。”
木函開啟的瞬間,陳年檀香混著黴塵氣息撲麵而來。最上層是數封手劄,紙色焦黃,墨跡猶鮮。賈嶽戴上西洋水晶鏡,拈起首封,才讀三行,手指便抖起來。
“雲鏡兄如晤:金陵一別,倏忽三載。兄所托《三星譜》全本,弟已謄抄畢,然宮中風雲突變,秉謙公恐此譜落於閹黨之手,命弟秘藏之。今遣家僮攜譜南歸,望兄於雲鏡山莊掘地三尺,永錮此譜,勿令現世……”
落款是“萬曆四十七年臘月,愚弟柳逢春謹拜”。
“柳逢春……”賈嶽喃喃,“乃我先祖雲鏡公之義弟,嘉靖年間同榜進士,後同入翰林院為庶吉士。族譜載,二人因‘桃園之盟’結為異姓兄弟,然天啟年間忽生齟齬,從此不相往來。”
童觀趨前細看,忽然“咦”了一聲。他抽出函中那半卷棋譜,緩緩展開。桑皮紙脆如秋葉,上書棋局十九道,其上星位點點,正是昨夜他與祖父苦戰的“三星劫”殘局。更奇的是,譜旁硃批小楷,字跡竟與賈嶽書房所藏殘卷如出一轍:
“三星者,天地人也。天星主變,地星主穩,人星主和。然三才鼎立,非爭非讓,貴在相生。今與逢春弟演此局,至七十三手遇劫,彼欲屠龍,吾欲做眼,爭執三日不下。忽有童子過庭,投石子於天元,大笑而去。吾二人觀石子落處,豁然開朗——原來自拘形骸,反失大道。棋道如此,世道亦然。因題此譜曰《雲鏡三星》,以誌我二人桃園之誼。”
讀到此處,賈嶽老目已濕。他顫著手取出最下層那幅絹本。畫心長三尺,寬尺半,設色明麗如新:桃林深處,三位儒生圍石而坐,一人撫琴,一人對弈,一人展卷。石上置酒壺二三,落英繽紛如雨。左上題“桃園一日聚德賢”,款署“雲鏡寫意,逢春補景”。
“這桃園……”童觀湊近細看,忽然低呼,“祖父您看,這桃林後的屋舍,莫非是……”
賈嶽凝目望去,但見畫中桃林盡頭,粉牆黛瓦,飛簷鬥拱,分明是雲鏡山莊三十年前的形製!更奇的是,莊前溪水蜿蜒,水上跨著座三孔石橋——那橋去歲山洪時已塌了一半,如今隻剩殘墩立在澗中。
柳文淵長歎一聲,從袖中取出另一卷紙:“此為先父臨終所書,囑我必於甲子年重陽呈於賈府。今歲恰是甲子,柳某不敢有違。”
那是封血書。紙已褐黃,字跡卻猩紅刺目:
“餘與賈兄雲鏡,因‘桃園之盟’結義四十載。天啟五年,閹黨索《三星譜》不得,構陷賈兄通虜。餘為保性命,竟出偽證……賈兄流放嶺南,卒於道中。每憶此事,肝腸寸斷。今餘大限將至,特留此血書並《三星譜》全本,望後世子孫持此譜至賈府,跪呈請罪。桃園之誼,罪在柳氏,萬世莫贖。”
靜。廳中靜得能聽見灰燼在暖爐中碎裂的微響。
窗外喜鵲又叫了,一聲遞一聲,像在催促什麽。
賈嶽緩緩起身,走到柳文淵麵前。這位古稀老人忽然撩袍跪倒,驚得柳文淵慌忙來扶:“嶽老使不得!”
“這一跪,非為你我,乃為雲鏡公與逢春公。”賈嶽聲音嘶啞,白發在晨光中顫動,“先祖遺恨百年,今朝得雪。柳公,請受賈嶽一拜。”
柳文淵亦跪倒,兩人在青磚地上對拜三次。童觀與柳氏早已淚流滿麵,雙雙跟著跪倒。隻有嘉兒不懂這些,拉著妹妹敏兒的手,指著畫上桃林:“看,花花!”
敏兒細聲細氣:“哥哥,要花花。”
嘉兒眼珠一轉,忽然掙脫乳母的手,朝廳外跑去。眾人正錯愕間,他已抱著個青瓷花瓶迴來,瓶中斜插數枝紅梅——那是昨夜童觀從後山折來供在祖宗牌位前的。
“花花給妹妹!”嘉兒踮腳折下一枝,塞進敏兒手裏。又折一枝,搖搖晃晃走到賈嶽與柳文淵之間,將梅花放在二人麵前的地上。
紅梅映著白發,暗香浮動畫卷。
柳文淵忽然大笑,笑聲裏帶著淚:“好!好!好一個‘桃園一日聚德賢’!先祖若知百年後,孫輩複聚於雲鏡山莊,當可瞑目矣!”
卷三舌燦三星
午宴設在聽鬆閣。
八仙桌擺了滿漢席麵:熱炒四品、冷葷四碟、點心四樣,並一甕陳年花雕。窗外鬆濤陣陣,日影漸移,暖閣裏炭火正旺,熏得人麵頰發燙。
酒過三巡,柳文淵忽然撂下筷子,目光灼灼望向賈嶽:“嶽老,《三星譜》既已完整,何不手談一局,以續先祖之誼?”
此言一出,滿座皆寂。童觀握箸的手停在半空,柳氏輕輕按住丈夫手背。誰都知道,賈嶽棋風淩厲如刀,柳文淵綿密似網,三十年前二人曾在蘇州棋會上對弈,鏖戰三日不分勝負,最後竟因一步之爭險些翻臉。如今棋譜雖全,心結可還在?
賈嶽撚須沉吟,尚未開口,忽聞童音脆亮:
“我也要下!”
嘉兒不知何時溜到棋枰旁,正踮腳去夠棋罐。他今日換了身寶藍綢襖,缺牙的豁口在燭光裏若隱若現,雙丫髻上係了新換的鵝黃絲絛。
“胡鬧!”童觀低斥。
柳文淵卻笑了,招手讓嘉兒近前:“小公子也想弈棋?”
“昨兒夢裏白鬍子爺爺教了我好多招!”嘉兒爬到紫檀木圓凳上,小腿懸空晃蕩,“爺爺說,下棋如打架,要打七寸!”
滿座莞爾。賈嶽眼底掠過一絲興味,朝福順頷首。老仆會意,另取來一副棋具——是給初學童子用的,棋子乃黃楊木所製,較常棋大了一圈。
“來,”賈嶽將黑罐推到嘉兒麵前,“讓你九子。”
“不要讓!”嘉兒挺起小胸脯,從罐中抓出一把黑子,嘩啦啦灑在棋枰上。五六枚棋子亂滾,有的壓線,有的疊子,更有兩顆滾落在地。眾人忍俊不禁,柳氏以袖掩口,肩頭輕顫。
柳文淵卻“咦”了一聲。他俯身細看那些亂子,枯瘦的手指在虛空中比劃,忽然抬眼:“嶽老請看,這亂局……暗合‘混沌開天’之勢。”
賈嶽凝目望去,但見那些看似胡亂拋灑的黑子,竟隱隱構成北鬥七星之形——雖歪斜散亂,然鬥柄指東,鬥勺向北,正是《雲鏡譜》末頁所載“天罡陣”的雛形。譜中批註雲:“天罡北鬥,亂中藏序。童稚觀之,但見繁星;智者觀之,乃見天道。”
“好個‘混沌開天’!”賈嶽拊掌大笑,白須簌簌顫動,“柳公,不若你我各執一色,陪這小童下一局‘三星會’如何?”
柳文淵眼中精光一閃:“正合我意。”
於是奇局開場。賈嶽執白,柳文淵執黑,嘉兒……執黃楊木大子,且不依常理,愛下哪兒便下哪兒。起初二老還循棋理,你掛角我守邊,你點三三我飛鎮。至三十餘手,嘉兒忽然從罐中摸出枚黃子,“啪”地按在天元。
“這裏最空,我占了!”
童觀扶額。柳氏忍笑忍得肩頭直顫。賈嶽與柳文淵對視一眼,卻都看到對方眼底的訝異——天元乃棋盤中央,素來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非大國手不敢輕落。然則此子一落,原本涇渭分明的局麵忽然活了。白棋若攻,黑棋可借勢;黑棋若圍,白棋可滲透。這一子竟如石子入靜潭,蕩開千層漣漪。
柳文淵沉吟良久,在右上小目“尖”了一手。賈嶽立刻在左下“飛”應。嘉兒看了一會兒,忽然又摸出一枚黃子,竟按在白棋“飛”與黑棋“尖”之間的縫隙。
“擠一擠,熱鬧!”
這一擠,擠出了千古未有的變局。白棋的“飛”本欲張勢,黑棋的“尖”意在生根,此刻中間忽然多出一枚敵友莫辨的黃子,兩方頓時都陷入進退維穀之境。柳文淵撚著黑子,在棋罐沿上輕敲,嗒,嗒,嗒,如更漏滴答。賈嶽則閉目不語,手指在膝上虛畫棋路。
暖閣裏靜了下來,隻聞鬆濤與炭火劈啪。日影西斜,透過冰裂紋窗格,在青磚地上印出菱花光影。光影緩緩移動,從棋枰東側移到西側,又爬上賈嶽霜白的鬢角。
第五十七手,柳文淵忽然長歎一聲,將指間黑子擲迴罐中:“柳某輸了。”
賈嶽睜目:“棋尚未半,柳公何出此言?”
“非是棋輸,是心輸。”柳文淵指著那枚黃子,苦笑,“你我縱橫棋枰四十載,所思所慮,無非‘勢、地、劫、活’。這孩子隨手一子,卻破了所有成法——不爭勢,不奪地,不尋劫,不求活。這等境界,豈是俗子能及?”
話音方落,嘉兒又從罐中抓了把黃子,笑嘻嘻灑在棋枰上。這次更亂,有的落在白陣,有的掉在黑空,更有三五枚疊作小山。可奇的是,這些亂子落下後,原本膠著的棋局忽然明朗——白棋可借黃子突圍,黑棋可依黃子生根,竟成了個“三活”的奇局。
賈嶽盯著棋枰,忽然哈哈大笑。笑聲洪亮如鍾,震得梁間灰塵簌簌而落。他笑著笑著,眼角竟沁出淚來,伸手將嘉兒攬到懷裏,胡須蹭著小臉蛋:“好孩子!好個‘三星會’!先祖雲鏡公若在,當引你為忘年知己!”
嘉兒被胡須紮得咯咯直笑,扭著身子要逃。柳文淵亦笑,從懷中取出個錦囊遞給童觀:“此乃《三星譜》全本謄抄,並先祖血書真跡。今日物歸原主,柳某心事已了。”
童觀鄭重接過,隻覺得那錦囊重若千鈞。他展開血書,但見字字殷紅,如杜鵑啼血。讀至“萬世莫贖”四字,忽然心有所感,抬頭望向妻子。柳氏正含笑看著父子嬉鬧,側臉在斜陽裏鍍了層金邊,溫柔如畫。
卷四火中真章
暮色四合時,變故突生。
先是莊後馬廄走水——那本是堆放草料之所,秋冬幹燥,不知怎的竟起了火。等莊丁發覺,火舌已舔上梁柱,借著北風撲向祠堂。
賈家祠堂在莊西,三進院落,供著賈氏十二代先祖牌位。更有曆代珍藏的字畫古籍,其中不乏宋元孤本。賈嶽聞報,手中茶盞“哐當”落地,踉蹌著往外衝。柳文淵、童觀緊隨其後,莊丁仆婦亂作一團,提桶的提桶,端盆的端盆,呼喝聲、潑水聲、梁木崩塌聲混作一片。
嘉兒原本在暖閣玩九連環,聽見喧嘩,赤著腳就往外跑。乳母在後頭追:“小祖宗!仔細火!”
那小小身影卻泥鰍般鑽過人縫,眨眼消失在濃煙裏。童觀正指揮莊丁拆隔火巷,迴頭不見兒子,魂飛魄散:“嘉兒!”
話音未落,祠堂正殿“轟”然一聲,著火的梁柱塌下半邊,火星如金蛇亂舞。濃煙中,隱約見個小紅點在大殿裏一閃。
“在裏麵!”柳文淵奪過一桶水澆透全身,就要往裏衝。賈嶽死死拽住:“柳公不可!這殿要塌了!”
正僵持間,忽見殿內衝出一人——竟是嘉兒!他懷裏抱著個黑黢黢的物事,小臉熏得烏黑,隻剩一雙眼睛亮得驚人。才衝出三五步,頭頂又是一聲巨響,另一根梁柱砸下,堪堪擦著他衣角落地,濺起滿地火星。
“接住!”嘉兒奮力將那物事丟擲。是個沉甸甸的銅匣,在空中劃了道弧線,被童觀撲上前接住。與此同時,賈嶽已衝進火場,一把抱起孫子往外滾。二人剛滾出殿門,整座正殿轟然倒塌,熱浪灼得人麵皮發疼。
待煙塵稍散,眾人纔看清那銅匣——長約二尺,寬尺許,通體烏黑,匣麵浮雕雲紋,雲中三星凸起,竟是鎏金的。匣鎖已鏽死,童觀用斧頭劈開,裏頭滾出數卷絹本。
首卷緩緩展開。絹色深黃,其上墨跡如新,繪的正是午間所見“桃園一日聚德賢”圖。然細看之下,此卷較柳文淵所攜那幅更為精細:桃林深處,三位儒生麵容清晰可辨,撫琴者清臒,對弈者雍容,展卷者俊朗。更奇的是,畫心上方竟有題跋數行:
“雲鏡、逢春、守拙,三人結義於桃園,時萬曆三十五年春。後逢春入閣,雲鏡歸隱,守拙戍邊,天各一方。天啟五年,閹黨誣雲鏡公通虜,逢春公懼禍出偽證,雲鏡公流死嶺南。守拙公聞訊,自邊關千裏奔喪,扶柩歸葬,留此圖於雲鏡山莊祠堂梁間,題曰:桃園之誼,罪在逢春,然兄弟鬩牆,外禦其侮。今閹黨未除,此圖不可現世。若後世子孫得見,當知賈、柳、林三家本為一家,慎之,慎之。”
落款是“天啟六年冬,守拙泣血謹記”。
“林守拙……”柳文淵喃喃,“莫非是廬陵林氏先祖?族譜載,林家與賈、柳二家確有姻親,然崇禎年間便遷往閩南,斷了往來。”
賈嶽顫著手展開第二卷。仍是絹本,上書棋譜,然非《三星譜》,而是一局從未見過的奇局:棋盤上星星點點,竟列成二十八宿之形,旁批小楷:“三星譜止於人道,餘創此‘星宿譜’,以窺天道。然天道幽微,非人力可盡,留待有緣。”
第三卷是信劄。宣紙質脆,墨香猶存,是林守拙寫給柳逢春的絕筆:
“逢春兄如晤:雲鏡兄之死,罪在閹黨,亦在你我。兄畏禍出證,弟遠在邊關未能援手,皆負桃園之盟。今弟已掛冠,將赴嶺南為雲鏡兄守墓。此去生死未卜,唯望兄善保此圖此譜,待清明世道,交還賈氏後人。若弟得全性命,當於雲鏡兄墓前結廬,終身不複出山。”
信末有血斑數點,色已褐黑。
柳文淵讀罷,忽然撩袍向北跪下,連叩三個響頭:“不肖子孫文淵,今日代先祖逢春,向雲鏡公、守拙公謝罪!”言罷伏地不起,肩頭聳動。
賈嶽亦跪倒,老淚縱橫:“先祖有靈,當知百年恩怨,至此可消矣!”
二人對跪於焦土廢墟之中,身後是尚未熄滅的餘火,身前是重見天日的故物。殘陽如血,將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交織在一處,竟似畫中那三位結義兄弟,曆經生死劫難,終在桃園重逢。
童觀與柳氏早已哭作一團。嘉兒被乳母摟在懷裏,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忽然指著天上喊:“鳥!鳥飛迴來了!”
眾人抬頭,但見那對被大火驚飛的喜鵲,此刻正盤旋在廢墟上空,啁啾鳴叫。它們繞了三圈,忽然俯衝而下,銜著枯枝草莖,落在尚未倒塌的東配殿簷角,開始一點點,重新築巢。
卷五道在棋外
是夜,雲鏡山莊無人成眠。
火場清理出三筐灰燼,也清出半屋奇跡——除了銅匣中的絹本,更有賈雲鏡手稿十二卷、柳逢春詩劄八帙、林守拙邊塞日記五本。這些故紙在梁間藏了百年,竟因這場大火重見天日。
聽鬆閣裏燭火通明。賈嶽、柳文淵對坐,中間攤著那局“星宿譜”。童觀侍立一旁,柳氏領著兩個孩子在內間歇下。嘉兒原本鬧著要聽故事,被乳母哄了半晌,此刻已蜷在母親懷裏睡熟,小臉上還沾著煙灰。
“柳公請看此處,”賈嶽指著棋盤西北角,“奎木狼、婁金狗、胃土雉三星連線,暗合《史記·天官書》‘奎為封豕,主溝瀆’。然則棋理中,此三處當為死地,為何林公反在此佈下活棋?”
柳文淵撚須沉吟,取過《開元占經》翻檢。燭光躍動,將他清臒的麵容映在窗紙上,如一幅古畫。忽然,他拍案道:“是了!奎宿主溝瀆,溝瀆者,水道也。棋道亦如水道,死地可通活水——嶽老請看,若在此處‘點’一手……”
他二指拈起枚白子,輕輕按在“奎宿”位。奇事發生了,原本困死的白棋忽然氣暢,反將黑棋大龍困住。童觀“啊呀”一聲,俯身細看,越看越驚:“這……這是‘置諸死地而後生’!《棋經十三篇》有雲‘棋有不走之走,不下之下’,說的莫非就是這等境界?”
三人正研討間,內室忽然傳來窸窣聲。竹簾一掀,嘉兒揉著眼睛出來,赤足走在青磚上,咕噥著“渴”。
柳氏忙要起身,賈嶽卻擺擺手,親自斟了半盞溫茶遞去。嘉兒接了一氣飲盡,抹抹嘴,湊到棋枰前看了會兒,忽然指著“婁金狗”位:“這兒該下黑的。”
“為何?”柳文淵饒有興致。
“狗狗要吃飯呀!”嘉兒理直氣壯,“白的是米飯,黑的是肉骨頭。狗狗餓啦,要吃肉骨頭纔有力氣看門!”
童觀忍俊不禁。賈嶽與柳文淵對視一眼,卻都看到對方眼底的震動。
婁金狗,西方第二宿,主聚眾,亦主倉廩。棋理中,此位關乎糧道,乃兵家必爭之地。林守拙在此佈下黑子,原是要“固本培元”,與“奎宿主溝瀆”相呼應。經嘉兒這童言一點,竟暗合“民以食為天”的古訓。
“好個‘狗狗吃飯’!”柳文淵大笑,將嘉兒抱到膝上,“小公子,你可知道,你今日從火中搶出的銅匣,救了三家人的百年緣分?”
嘉兒歪著頭,掰手指頭數:“太爺爺家,柳爺爺家,還有……還有誰?”
“還有廬陵林家。”賈嶽取過那捲信劄,指著“林守拙”三字,“這位林公,是你柳爺爺先祖的結義兄弟,也是我賈家的大恩人。他戍守邊關三十年,最後為你家先祖守墓終身。這份情義,比山重,比海深。”
“那他為什麽不在家待著,要去守墓呀?”嘉兒眨著眼。
柳文淵輕撫他發頂,聲音悠遠:“因為人活於世,有些東西比性命更重要。譬如信義,譬如承諾,譬如……桃園一日的兄弟之情。”
窗外傳來梆子聲,三更了。殘月西斜,清輝透過冰裂紋窗格,在棋枰上灑下碎銀似的光。那些黑子白子靜臥在縱橫十九道上,彷彿不是棋子,而是百年光陰凝成的星子,在夜深人靜時,悄悄訴說著往事。
賈嶽忽然起身,走到多寶格前,取下一隻錦盒。盒中臥著三塊玉佩,皆作桃形,一沁血,一銜翠,一蘊白。他拈起血沁那塊,對著燭光細看——玉佩中央陰刻小字,正是“雲鏡”二字。
“這三塊桃佩,原是先祖結義時所鑄。血沁歸賈家,翠色歸柳家,白玉歸林家。”賈嶽將玉佩放在棋枰中央,“可惜林家那塊,崇禎年間便遺失了。族老傳言,是被林守拙帶去了嶺南,隨他長埋墓中。”
柳文淵從懷中取出一物,正是那塊翠佩:“柳家這塊,一直供在祠堂。先父臨終前交給我,說‘待甲子年重陽,攜佩至雲鏡山莊,物歸原主’。”
兩塊桃佩在燭光下盈盈生輝,血沁如霞,翠**滴,交相輝映。缺了的那塊白玉,像一道傷疤,沉默地提醒著百年遺憾。
嘉兒看看玉佩,又看看兩位老人,忽然從懷裏掏出個物事——是枚羊脂白玉佩,雕作桃形,溫潤如凝脂。玉佩中央,赫然刻著“守拙”二字。
滿座皆驚。
“這是……從何處得來?”童觀聲音發顫。
“火裏撿的呀。”嘉兒把玉佩放在另兩塊旁邊,“銅匣摔開時,它滾出來,我就揣兜裏了。”
三塊桃佩並置,血、翠、白,恰似畫中三位結義兄弟:血性如雲鏡,清貴如逢春,高潔如守拙。百年離散,今朝竟以這般離奇的方式重聚。
柳文淵捧起白玉佩,指尖拂過“守拙”二字,忽然淚如雨下:“守拙公……您臨終猶佩此玉,是盼著有朝一日,三佩重歸桃園麽?”
賈嶽亦老淚縱橫,將三佩攏在一處,用黃綾鄭重包裹:“明日,明日便設香案,告慰先祖在天之靈!”
卷六三星在天
次日,重陽。
雲鏡山莊設祭於桃園——那是莊後一處荒廢園林,據說是賈雲鏡親手所植,鼎盛時有桃樹三百株,春來落英如雪。後家道中落,桃園荒蕪,隻剩殘垣斷壁,野草沒膝。
今日卻被打掃一新。野草刈盡,露出青石小徑;殘垣旁擺起香案,供著三牲果品;最奇的是,園中那株僅存的老桃樹,經昨夜一場秋雨,竟綻出三五朵淺紅——在這深秋時節,實是異數。
辰時正,賈嶽、柳文淵沐浴更衣,各著禮服,率子侄輩入園。童觀捧銅匣,柳氏持桃佩,嘉兒和敏兒各執一籃菊花,蹦跳著走在最前。莊中仆婦遠遠跟著,屏息靜氣。
香案前,賈嶽展開“桃園一日聚德賢”圖,懸於老桃樹枝杈。柳文淵將三塊桃佩供於案上,燃起檀香。青煙嫋嫋升起,在晨光中盤旋如龍。
“賈氏第八代孫嶽,柳氏第九代孫文淵,謹以清酌庶羞,告於雲鏡公、逢春公、守拙公之靈。”賈嶽聲音沉厚,在空寂的桃園中迴蕩,“自天啟乙醜,三公星散,於今百又一年。其間恩怨糾纏,子孫隔閡,皆因不肖輩失先祖遺訓。今蒙天佑,三星譜重光,桃園圖再現,三佩複合。孫輩等敢不惕勵,重修舊好,再續前緣。伏惟尚饗!”
言罷,二人率眾三跪九叩。嘉兒和敏兒也學大人模樣,小腦袋磕在青石上咚咚響。起身時,賈嶽與柳文淵相視一笑,眼中有淚光,亦有釋然。
禮成,眾人於桃樹下設席。雖無絲竹,清談亦足暢懷。柳文淵取出新謄的《三星譜》全本,與賈嶽逐一推演。童觀在旁記錄,筆走龍蛇。柳氏領著丫鬟佈菜,菊花酒、重陽糕、蟹釀橙,都是應景之物。
嘉兒耐不住,拉著敏兒在園中嬉戲。兩個孩子繞著老桃樹追逐,笑聲驚起簷下麻雀,撲棱棱飛上青天。忽然,嘉兒“哎呀”一聲,指著樹根處:“妹妹看,有字!”
眾人圍攏。但見桃樹根部,樹皮皸裂處,隱約露出刻痕。童觀取來清水,細細衝洗。泥灰褪去,現出三行字跡,刀工蒼勁,入木三分:
“雲鏡、逢春、守拙,結義於此樹。萬曆丁未重陽。”
“天啟乙醜重陽,餘獨醉於此。桃園依舊,兄弟何方?雲鏡泣題。”
“崇禎甲申重陽,餘自嶺南歸,見此題字,痛徹心扉。今埋三佩於樹下,若後世有緣,當使三姓複合。守拙絕筆。”
原來如此!三塊桃佩非是遺失,而是林守拙親手埋於此樹之下。百年風雨,樹根生長,竟將玉佩包裹入木,直至昨夜大火震動地基,今晨嘉兒嬉戲踩踏,方使刻痕重見天日。
“天意……此乃天意!”柳文淵撫樹長歎,“三公在天之靈,指引我等至此!”
賈嶽默然良久,忽然朝桃樹深深一揖:“謝先祖成全。”
日頭漸高,園中暖意融融。老桃樹那幾朵反季桃花,在秋風裏顫巍巍開著,淺紅的花瓣映著蒼老的樹皮,有種驚心動魄的美。
宴至半酣,柳文淵提議:“今日三姓重聚,不可無記。不如效蘭亭舊事,作流觴之飲,各賦詩文,以誌此會?”
眾人稱善。福順取來羽觴,注滿菊花酒,置於園中引來的活水渠。水流曲曲折折,羽觴漂浮其間,停在誰麵前,誰便飲酒賦詩。
首觴停在賈嶽麵前。老人拈杯沉吟,緩緩吟道:
“百載離殤付劫灰,桃園今日燕重迴。
星棋譜就三生約,血佩鐫成九轉哀。
火裏真章昭日月,風中古木認苔莓。
諸君莫話前朝事,且盡樽前酒一杯。”
吟罷滿飲,眾人喝彩。羽觴再浮,此番停在柳文淵麵前。他舉杯向桃樹,朗聲道:
“秋桃三五報重陽,疑是春魂返舊林。
石上題痕湮複現,雲間鶴影去來今。
一枰劫盡滄桑局,數卷書傳金石心。
最喜童孫饒舌辯,道破天機在赤忱。”
第三觴竟漂到嘉兒麵前。小兒踮腳取杯,學著大人模樣抿了一口,辣得直吐舌頭,逗得滿座大笑。柳氏要替他,他卻不肯,歪著頭想了會兒,忽然指著天上道:
“雲像棉花糖,樹像傘蓋蓋。
太爺吟詩好,爺爺對得快。
我喝甜甜水,妹妹吃糕糕。
喜鵲喳喳叫,太陽公公笑開懷!”
童言稚語,天真爛漫。賈嶽拊掌大笑:“好個‘太陽公公笑開懷’!此詩當錄於譜後,以為今日之證!”
羽觴繼續漂流。童觀、柳氏、乃至莊中幾位老仆,皆有所作。或莊或諧,或古或今,最後匯成一卷《桃園重九集》,由童觀謄錄,柳文淵作序,賈嶽題簽。序末雲:
“夫世道隆替,人心變遷,唯情義二字,曆劫不磨。今賈、柳、林三姓,因童子一言而冰釋,因星棋一局而道明,因古佩複合而緣續,豈非天哉?然天意幽微,必假人手。故錄此集,以告後人:但存赤子之心,雖百世恩怨,亦可消弭於笑談之間。”
日影西斜時,宴方散。柳文淵欲辭行,賈嶽執手相留:“柳公何匆促?今夜月色必佳,當對弈於聽鬆閣,手談達旦,方不負此良辰。”
“嶽老有命,敢不從耳?”柳文淵笑而應允。
是夜,聽鬆閣燭火再明。棋枰上不再是黑白二色,而添了嘉兒的黃楊木大子。二老一少,各執一色,在縱橫十九道上演“三星會”。起初尚依棋理,至中盤,嘉兒又開始“胡鬧”,忽而將黃子下在無關處,忽而抓起對方棋子“幫忙”。奇怪的是,每每他胡鬧之後,棋局便豁然開朗,生出無窮變化。
三更時分,一局終了。數子結果,黑勝四目半,白勝三目,黃子……竟也活了七個子。
賈嶽與柳文淵相視而笑。童觀在旁記錄棋譜,忽然道:“此局當題何名?”
嘉兒正趴在案邊打盹,聞言迷迷糊糊抬頭,指著窗外:“叫……叫‘星星打架,月亮勸架’……”
眾人一愣,隨即大笑。笑聲驚起簷下宿鳥,撲棱棱飛入夜空。但見銀河瀉地,繁星滿天,那三顆並排的“三星”——參宿一、二、三,正高懸中天,熠熠生輝。
百年恩怨,一局棋消。
三星在天,桃園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