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薄霧未散。賈家後院新辟的“聽梧軒”內,紫銅香爐吐出檀煙嫋嫋。軒外一片新植的翠竹經夜露洗過,在晨光中泛著青玉般的光澤。石板地上苔痕斑駁,恰似一幅天然的水墨冊頁。
賈嶽與柳文淵對坐軒中,正在品鑒昨日從祠堂香爐裏救出的那捲《桃園三友圖》。畫絹雖經煙熏火燎,墨色卻越發沉靜——隻見雲山蒼茫間,三位高士坐於桃林,一人撫琴,一人對弈,一人執卷,眉目間俱是魏晉風度。題款小楷如蠅頭:“成化丙申春,雲鏡、逢春、守拙會於姑蘇桃塢,時新雨初霽,落紅滿襟,因作此圖以誌。”
“這‘守拙’先生,莫非是……”賈嶽拈須沉吟。
柳文淵從袖中取出一本泛黃的筆記,翻至某頁:“先祖手劄有載:守拙公姓沈,名澹,紹興人氏。成化八年探花,後辭官歸隱,與賈、柳二公交遊。三人嚐結‘桃塢社’,每月望日聚於此處,或論詩,或談玄,或弈棋,時人謂之‘三絕’。”他指尖輕點畫中執卷者,“此公便是了。”
正說話間,竹簾“嘩啦”一聲被撞開。嘉兒旋風似的卷進來,雙丫髻上沾著草葉,手裏攥著個竹編的蟈蟈籠子,裏頭兩隻碧綠的草蟲正“啯啯”鳴叫。後頭跟著氣喘籲籲的童觀:“你這孩子,太爺爺與柳爺爺在賞畫,不可胡鬧!”
嘉兒卻已爬到賈嶽膝上,將蟈蟈籠子往畫上一擱:“太爺爺看!它們在說話哩!”
兩隻蟈蟈在絹麵上蹦跳,竟恰好落在畫中桃枝間。柳文淵先是一怔,隨即撫掌大笑:“妙哉!‘啯啯’之聲,恰似當年三友清談——嶽老您聽,這可不是‘空山鳴琴,幽澗對語’?”
賈嶽細看,但見蟈蟈碧綠的背翅在古畫映襯下,竟生出奇異的生氣。他心中一動,忽然想起《雲鏡三星譜》末頁那句偈語:“活水不在深,鳴蟬豈須林?但得天真趣,枯棋亦生春。”再看眼前這頑童,豁牙笑臉上滿是未經雕琢的鮮活,倒比那些酸腐文人更近“天真”二字。
“既來了,便坐罷。”賈嶽破天荒沒趕孩子走,反將嘉兒抱到身邊錦凳上,“隻不許亂動。”
童觀暗暗稱奇,挨著父親下首坐了。這時柳氏端著茶盤進來,後頭跟著怯生生的敏兒。一室之內,三代齊聚,茶煙與檀香交織,竟有幾分“桃園”遺風。
柳文淵啜了口明前龍井,忽道:“昨日見嘉兒弈棋,落子雖無章法,卻暗合天趣。不知可曾開蒙讀書?”
童觀苦笑:“這孩子頑劣得緊,請過三位西席,都被他氣走了。如今隻在家族學旁聽,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哦?”柳文淵饒有興致,“卻如何氣走先生?”
童觀搖頭歎息。原來第一位先生教《千字文》,講到“天地玄黃”,嘉兒問:“天為什麽是青的?我瞧有時是藍的,有時是灰的,下雨前還是黑的。”先生答:“天本無色,因光而變。”嘉兒追問:“那夜裏沒光,天是什麽色?”先生語塞。第二日講到“雲騰致雨”,嘉兒又疑:“雲既是水汽,為何不沉反升?”先生以“輕清上浮”釋之,嘉兒竟跑到院中燒紙,指著灰燼道:“紙燒了也變輕,為何不上天?”先生拂袖而去。
第二位先生教對課,出“紅花”對“綠葉”,嘉兒對“黑狗”;出“青山”對“綠水”,對“黃牛”。先生斥其不雅,嘉兒辯道:“我見村口李老伯家,黑狗追黃牛,黃牛踩綠水,綠水映青山,青山開紅花——這不是天然的對子麽?”先生氣結。
第三位先生最慘,教《論語》“子曰:學而時習之”,嘉兒問:“學了為什麽要時常溫習?我會爬樹,爬過一次就會了,從沒溫習過,如今爬得比貓還快。”先生以“學問之道貴在持之以恆”訓導,嘉兒竟搬來竹梯,當場演示“不溫習之藝”,爬到書房梁上掏鳥窩,塵灰落了先生一頭一身。
柳文淵聽罷,笑得茶盞亂顫:“奇童!奇童!這分明是《世說新語》人物,豈是俗師可教?”
賈嶽卻皺眉:“縱是奇童,不讀書明理,終是野馬無韁。柳公藏書萬卷,可有良策?”
“良策麽……”柳文淵沉吟片刻,忽然朝嘉兒招手,“來,柳爺爺考考你。”
嘉兒正悄悄掰糕點喂蟈蟈,聞聲抬頭,眨眨眼:“考什麽?若考背書,我可不會。”
“不考背書。”柳文淵從懷中取出一柄湘妃竹骨扇,“唰”地展開,扇麵繪著遠山孤舟,題著王維兩句詩:“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他指著畫問:“你看這畫,想起什麽?”
嘉兒湊近看了半晌,忽然拍手:“像昨兒雨後,我和敏兒在池塘邊看螞蟻搬家!水溝斷了路,螞蟻繞道走,爬到草葉上看天——天上有雲,一團團的,像棉花糖!”
柳文淵眼中閃過異彩,又問:“若你在畫中,是那舟上人,行到水窮無路,當如何?”
“下船走啊!”嘉兒不假思索,“水沒了,岸還在。說不定岸上有桃樹,結著大桃子,比劃船好玩多了!”
賈嶽忍不住咳嗽一聲:“胡鬧。此中禪意,豈是……”
“妙!”柳文淵卻擊節讚歎,“下船走——好一個‘下船走’!多少文人困在舟中,哀歎水窮路盡,卻不知岸上另有天地。”他轉向賈嶽,正色道:“嶽老,此子靈竅已開,所缺者非章句,乃指引耳。老朽不才,願以三月為期,與他做個‘遊學伴讀’,不教經書,隻帶他看山看水,讀天地大書,如何?”
賈嶽尚未答話,軒外忽傳來朗笑:“好個‘讀天地大書’!柳兄雅興,可容老朽同往?”
竹簾再掀,進來個清臒老僧。著灰色海青,持九環錫杖,眉宇間卻無寺廟和尚的拘謹,反有山林隱士的灑脫。正是寒山寺掛單的雲遊僧人了塵,與柳文淵乃方外至交。
柳文淵喜道:“禪師來得正好!正要借你一雙慧眼,看看這塊璞玉。”便將嘉兒之事簡略說了。
了塵禪師走到嘉兒麵前,蹲下身與他平視,忽然伸手在嘉兒頭頂虛撫三下,唱個喏:“小檀越,老僧問你:蟈蟈在籠中叫,與在草間叫,可有分別?”
嘉兒歪頭想了想,開啟籠門。兩隻蟈蟈躍出,一東一西跳入軒外竹叢,鳴聲頓時融成一片。他拍手笑道:“如今聽不出哪隻是我的啦!”
了塵禪師仰天大笑,聲震屋瓦:“善哉!籠中草間,本無分別。分別的,是人的耳朵。”他起身對二老道:“此子有宿慧。老僧雲遊前,師父曾留一偈:‘竹籃打水月在手,童子無心道自存。’今日方解其意。”
於是三人議定,自明日起,每日晨間由柳文淵與了塵帶嘉兒“遊學”。或登山臨水,或訪寺問樵,或市井閑逛,隻在嬉遊間隨緣點撥。童觀本不放心,賈嶽卻道:“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有柳公與禪師在,不妨。”
從此,賈府後園便添了奇景。每日天微明,便見一老一少一僧出門去。老的手不釋卷,少的東張西望,僧的含笑隨行。有時在虎丘劍池邊,柳文淵指著一泓碧水講“幹將莫邪”傳說,了塵便問嘉兒:“劍沉水底千年,你說它是睡著了,還是死了?”嘉兒拾石打水漂:“醒著!每迴石子跳一下,它就眨一下眼!”
有時在楓橋夜泊處,聽晚鍾聲聲。柳文淵吟張繼詩,了塵敲著木魚道:“這鍾聲,驚的是客船上的愁眠人,還是不愁眠的江中月?”嘉兒正掏鳥蛋,頭也不抬:“驚了烏鴉!師父聽,它們撲啦啦飛啦!”
更多時候是在市井巷陌。觀捏麵人的老叟十指翻飛,頃刻捏出“孫悟空三打白骨精”;看糖畫攤子以勺為筆,銅板為紙,瀝出金龍彩鳳。柳文淵教嘉兒認攤招上的字,了塵卻在旁說禪:“你看這糖畫,熱時是漿,冷時是形,入口即化,是什麽?”嘉兒舔著糖龍:“是甜!”
一月下來,嘉兒曬黑了些,眼睛卻越發亮了。這日午後,三人遊罷歸來,在聽梧軒歇腳。柳文淵興致甚高,命童觀擺開棋局,要與了塵禪師對弈一局“野狐禪”——不下尋常定式,全憑即時機鋒。
棋至中盤,柳文淵白棋在左上角佈下“大斜千變”的複雜定式。了塵禪師執黑,卻不按常法應對,反在無關處“小飛”一手。柳文淵蹙眉:“禪師這是……”
“柳施主看那角上,”了塵指向軒外竹叢,“新筍破土,是向上長,還是向旁生?”
柳文淵一怔。嘉兒原本在旁打盹,忽然睜眼,指著棋枰道:“黑棋要跑!”
話音未落,了塵先前看似無關的“小飛”,竟與後續三子連成一片,隱隱對白棋大龍形成合圍之勢。柳文淵恍然大悟,撫掌笑道:“好個‘聲東擊西’!禪師這招,暗合兵法。”
“非也非也。”了塵搖頭,“隻是看那新筍,想到‘道法自然’。該直時直,該曲時曲,何必拘泥定式?”
嘉兒忽然伸手,在棋罐裏抓了把白子,“嘩啦”撒在棋枰中央。柳文淵方要斥責,卻見那些亂子落處,竟將黑棋的一條暗伏的聯絡切斷——這正是“大斜千變”中最隱秘的殺招,棋譜稱為“雲破月來”,他鑽研半生也隻見過圖譜,從未在實戰中遇到。
“你……你從何處看來?”柳文淵聲音發顫。
嘉兒揉揉眼,迷迷糊糊道:“方纔做夢……有個白鬍子老頭在雲上擺石子,我瞧他這麽擺的……”
了塵禪師忽然長身而起,對柳文淵合十:“柳公,可記得《五燈會元》載,香嚴智閑禪師擊竹悟道公案?”
柳文淵如遭電擊,盯著棋枰上那些散亂又暗合玄機的白子,半晌,方緩緩道:“一擊忘所知,更不假修持……難道這孩子,竟是……”他望向嘉兒酣睡的側臉,日光透過竹簾,在那張小臉上投下斑駁光影,竟有幾分像寺中見到的童子拜觀音像。
這時賈嶽拄杖進來,見棋局紛亂,嘉兒伏案酣睡,不由蹙眉。柳文淵忙將方纔之事說了,末了歎道:“嶽老,此子靈性,恐非尋常教育可拘。老朽有個冒昧之請——不如就在這聽梧軒設個‘清談會’,不拘長幼,不論尊卑,但有問題,皆可發問;但有見解,皆可暢言。或許在問答之間,能窺見其天機一二。”
賈嶽撚須沉吟。他素重禮法,長幼有序的觀念深入骨髓。但想到近日種種奇事——祠堂大火中現古畫,稚子胡言中藏棋譜,又見了塵禪師這般人物也對嘉兒另眼相看,心中那座固守了六十年的高牆,竟也裂開一道縫隙。
“便依柳公。”他終於道,“隻是有言在先:清談可,不得無狀;問難可,不得犯上。”
於是次日,聽梧軒內佈置一新。正中設三席:賈嶽居主位,柳文淵、了塵分坐左右。下列數席,童觀、柳氏及幾位素有才名的族中子弟在座。嘉兒本無座,柳文淵特意在他身邊設一矮幾,鋪錦褥,置果盤,許他旁聽。
晨鍾方歇,柳文淵開宗明義:“今日清談,不拘一格。可問經史,可論詩詞,可談玄理,可辯實事。惟以‘真’字為要——真心發問,真意求解。”言罷,目視嘉兒,“嘉兒,你可有想問的?”
滿座目光齊聚。嘉兒正剝枇杷,滿手汁水,聞言抬頭,豁牙一咧:“柳爺爺,為什麽大人總愛問‘為什麽’,小孩問‘是什麽’?”
舉座愕然。了塵禪師卻微笑:“小檀越此問,已近道矣。大人執於因果,故問‘為什麽’;童子直觀本來,故問‘是什麽’。譬如這枇杷,”他拿起一枚金黃的果子,“你問‘是什麽’,答曰‘枇杷’;若問‘為什麽是枇杷’,則需說種子、土壤、陽光、雨露,說盡千般,仍非枇杷本身。”
座中一位族學青年起身作揖:“晚生愚鈍。依禪師之見,豈非求知無益?”
“非也。”柳文淵介麵,“知‘是什麽’,乃見其體;知‘為什麽’,乃明其用。譬如舟行水上,但知‘是水’,可渡;更知‘為什麽能浮’,則可造舟。童子直觀可貴,成人窮理亦不可廢。所忌者,乃執著於‘為什麽’,反忘了‘是什麽’。”他轉向嘉兒,“你昨日問‘天是什麽顏色’,便是直指本來。那些答‘青’答‘藍’的,都落在表象了。”
嘉兒似懂非懂,又抓起一塊茯苓糕:“那這糕‘是什麽’?”
“是茯苓磨粉,和蜜蒸成。”柳文淵答。
“為什麽好吃?”
“因你餓了。”
滿座鬨笑。嘉兒卻認真點頭:“我知了!‘是什麽’是糕自己,‘為什麽好吃’是我的肚子在說話!”
了塵禪師擊節:“善!萬物自有其體,感知卻在人心。小檀越一語道破主客之分,妙哉!”
賈嶽一直沉默,此刻忽然開口:“然則禮法綱常,也是‘是什麽’與‘為什麽’麽?”
軒內頓時一靜。這問題如石投水,漾開層層漣漪。童觀暗暗擔心,怕父親又要搬出“君臣父子”的大道理,將這難得的清談變成訓誡。
柳文淵沉吟片刻,緩緩道:“禮法之‘體’,乃是人心天然秩序,如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發乎性情,不假外求。禮法之‘用’,則是外在規範,如禮儀製度、尊卑等差,因時製宜,可變可易。可惜後世往往重‘用’輕‘體’,執著形式,忘卻本心,遂使禮法成為枷鎖。”
“柳公此言差矣。”座中站起一人,是賈嶽的侄孫賈珩,在府學讀書,素以衛道自居。“禮法乃聖人所製,經天緯地,豈可言‘可變可易’?若人人隨心所欲,天下豈不大亂?”
柳文淵尚未答,嘉兒忽然插嘴:“珩哥哥,你吃飯用筷子還是勺子?”
賈珩一怔:“自然是筷子。”
“為什麽不用手抓?”
“手抓不雅,且易髒。”
“可小娃娃都用手抓呀?”嘉兒眨眨眼,“我見村口小毛頭,手抓飯吃得可香了。他娘也不罵,還笑呢。”
賈珩語塞。柳文淵笑道:“嘉兒此問,恰可解禮法之惑。嬰孩手抓,合乎天性,是‘體’;成人用筷,合乎禮俗,是‘用’。然用筷者不必鄙手抓者,因知其終將學用筷;手抓者亦不必強用筷,因知時候未到。禮法貴在因時、因地、因人而化,若強令嬰孩用筷,反害其食——此便叫‘執著形式,忘卻本心’。”
了塵禪師合十:“《金剛經》雲:法尚應舍,何況非法。柳公所謂‘可變可易’,非是廢禮,乃是舍其形骸,得其精神。譬如渡河需筏,到岸則舍。若負筏登岸,豈不愚哉?”
賈珩麵紅耳赤,欲辯無詞。賈嶽卻撚須不語,目光在嘉兒臉上停留良久。這孩子看似懵懂,每每開口,卻如孩童投石入潭——石子雖小,漾開的波紋卻深。
這時,一直靜坐的童觀忽道:“柳伯、禪師,晚輩有一惑:近日讀《莊子》,見‘混沌鑿七竅而死’寓言。混沌本無麵目,倏忽二帝感其善,日鑿一竅,七日而混沌死。此是否在說,教化反害天性?”
問題一出,滿座皆凝神。這已觸及教育根本——教與不教,如何教?
柳文淵與了塵對視一眼。了塵先開口:“混沌之死,非死於有竅,乃死於強鑿。譬如今日清談,老僧與柳公在此,可算‘鑿竅’?然我們隻是提話頭、引思路,鑿與不鑿,如何鑿,皆在小檀越自己。他若覺不適,自可捂耳不聽,蹦跳去玩——這便不會死。”
柳文淵補充:“關鍵在於‘感其善’三字。倏忽鑿竅,出於善意,卻未問混沌是否需要。世間多少父母師長,以‘為你好’之名,行強鑿之事?又有多少才子靈童,被‘雕琢’成庸人?”他看向嘉兒,目光柔和,“老夫帶嘉兒遊學,隻示之以萬物,啟之以疑問,至於他看見什麽、想到什麽,全憑本心。這或許可稱‘不鑿之鑿’。”
嘉兒忽然舉手,像在學堂發問:“柳爺爺,那‘混沌’本來沒眼耳鼻舌,怎麽知道‘倏忽’是對他好?”
一語驚醒夢中人。是啊,混沌本無感知,何以判斷善意惡意?既無判斷,又怎會因“善意”而死?滿座陷入沉思,連柳文淵也一時語塞。
了塵禪師忽然大笑,笑聲驚起軒外竹叢宿鳥。“妙問!妙問!小檀越此問,直指寓言根本——混沌之死,或許並非因為鑿竅,而是因為有了分別心!未鑿之前,渾然一體,不知善與不善;既鑿之後,眼能視色,則有美醜;耳能聽聲,則有善惡。於是知‘倏忽’為善,感其恩德,這‘知恩’之心一起,便有了執著,執著便是死的開端!”
他越說越激動,竟站起身在軒內踱步:“佛經有雲:無明緣行,行緣識……這‘識’便是分別。混沌本無分別,鑿七竅而生分別,分別生愛憎,愛憎生煩惱,煩惱生老死——如此解來,這寓言竟與十二因緣暗合!”
柳文淵如醍醐灌頂,擊案歎道:“如此說來,莊子豈非早悟佛理?隻是以寓言出之,比佛經說得更妙——‘死’非真死,乃是真吾迷失,假我成形!”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竟從莊子談到佛經,從寓言論到哲理。滿座聽得如癡如醉,連賈嶽也頻頻頷首。嘉兒卻已趴在幾上,昏昏欲睡——這些深奧的話,他大半不懂,隻覺像夏夜蚊蚋嗡嗡。
待他醒來,日已西斜。清談早散,軒中隻剩柳文淵與了塵對坐品茶。見他揉眼,柳文淵招手:“來,今日最後問你:這一下午,你聽懂了什麽?”
嘉兒歪頭想了想:“混沌好可憐。要是我,就不讓鑿。”
“為何?”
“多疼啊!”嘉兒齜牙咧嘴,彷彿自己正被鑿竅,“而且鑿了眼睛,就要看見不喜歡的東西;鑿了耳朵,就要聽見罵人的話——不如睡著舒服。”
了塵禪師與柳文淵相視大笑。笑聲中,柳文淵提筆在素箋上寫下數字,遞給嘉兒:“這個送你。”
嘉兒接過,見紙上墨跡淋漓:“寧為混沌,莫作倏忽。”
“什麽意思?”
“意思是你今天問了個極好的問題。”柳文淵摸摸他的頭,“去吧,你娘該等急了。”
嘉兒蹦跳著走了。軒內茶煙嫋嫋,了塵禪師望著那小小的背影消失在竹徑盡頭,忽然輕聲吟道:“童子無心道自存,青衫白首共誰論?他年若憶清談日,竹影茶煙盡是痕。”
柳文淵介麵:“今日一會,或許已在那種子心裏,埋下些什麽。至於開出什麽花,結出什麽果,且看造化罷。”
暮色漸合,遠處傳來晚鍾,一聲,一聲,悠長得像從唐朝傳來。竹葉沙沙,彷彿還在討論日間未盡的議題。而那隻逃出籠的蟈蟈,正在某片竹葉下振翅,它的鳴聲混入千百隻蟈蟈的大合唱,再也分辨不出。
但有什麽關係呢?天地原本就是一個更大的籠子,所有的鳴叫,都是生命在問“是什麽”,在答“為什麽”。隻是有些問得響,有些問得輕;有些答得妙,有些答得拙罷了。
聽梧軒的燈籠亮了起來。那一窗暖光,在漸濃的夜色裏,像混沌未鑿時,最初的那一點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