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維丙午孟春,文殊師利菩薩於五台山金剛窟晏坐。左脅侍妙吉祥童子,右脅侍無垢光童子,各持寶器,侍立東西。窟外雪霽初晴,琉璃世界中有寶光流轉,如智珠懸於大虛。
妙吉祥忽斂衽而言:“吾遍曆五十三城,參訪百十善知識,或見樵夫悟道於深澗,或遇漁父說法於煙波。然近日觀南閻浮提眾生,終日碌碌如蟻旋磨,雖精進而不離煩惱,雖聰慧而常陷迷途,其故安在?”
無垢光掌中摩尼珠粲然生輝,應曰:“此無他,世人但知逐流,不曉溯源;但務起始,未明終局。譬如江河,不見歸海之誌,則九曲徘徊,終作潰堤之水;譬如星鬥,不守周天之軌,則光耀雖盛,難免隕墜之虞。”
語未竟,窟中忽湧金蓮千朵。文殊師利目如青蓮,徐啟妙口:“二子可往娑婆世界,覓一‘以終為始’究竟義。若得證悟,當為末世眾生開智慧門。”遂屈指彈光,化赤白二縷,繞童子三匝而隱。
第一迴長安城巧設連環局
二童子化遊方書生,白衣者號妙明,青衣者名淨慧,下至長安時值元宵才過。朱雀大街殘燈未拆,有老丈設棋局於槐陰下,懸紅帖雲:“終始玲瓏局,能破者贈和田玉連環。”
淨慧(無垢光)觀棋枰,但見黑白子糾纏如亂絲,笑曰:“此局看似混沌,實則白龍欲奔東北隅,黑龍意占西南陲。諸君但見廝殺處,不見收官時。”遂拈白子點於天元,滿盤形勢驟變。旁觀者嘩然,老丈顫手解懷中錦囊,取出九環相套玉連環:“此乃漢宮舊物,老朽守之四十載,願聞解環之法。”
妙明(妙吉祥)接環細觀,九環鐵鈿咬合,機巧絕倫。忽仰天大笑,擲環於青石,琅然作金玉聲。觀者驚呼,老丈色變。卻見童子俯身拾起,九環已豁然分離——原來墜地刹那,以指力震開樞紐三處,借勢旋分,恰合“不拆而解”妙理。
“諸君請看。”妙明排列九環作北鬥形,“常人解環,必執首環而逐末環,終日困於方寸機括。吾觀此物,先見九環分離之終相,乃逆推相套之樞紐,破其關節而不壞其形。世事紛紜,豈非皆如此環?”
人群中忽擠出褐衣商賈,額汗涔涔作禮:“某有漕運十三船,困於汴河淤塞,貨期迫在眉睫。若循常法疏浚,需兩月,貨盡腐矣!”
淨慧折柳枝畫地作圖:“君船所載可是閩南荔枝、膠東冰鮮?”商賈愕然稱是。童子柳枝點向東南:“汴河之終是通漕,通漕之終是獲利。既知荔枝三日必腐,何不改道襄漢,陸運三百裏入洛水?雖增運費,保得鮮貨,售價可補其損。”又於西北處畫圈:“冰鮮可轉售終南山道觀,彼處築冰窖於玄洞,可存半歲,反得時鮮之奇價。”
商賈拊掌大悟,疾馳而去。老丈忽整衣冠,現金剛力士相,低聲道:“小聖乃文殊座下護法,奉菩薩密令,特設此局相試。二童子已得‘以終為始’第一義——破局當見終相,謀事先觀大成。”
第二迴洛陽城暗度無痕策
行至洛陽,時值清明。南市有巨賈張氏,宅中夜現奇觀:書齋《山河輿地圖》上,硃砂自凝為字,每夜添“終南”“汴梁”“幽州”等地名,七日成《漕運新策》一篇。張氏惶恐,懸金聘異人。
二童子揭榜入府。是夜月晦,書齋墨香浮動,淨慧以琉璃盞承露水,映見梁上有白須老者陰魂,猶執筆作書寫狀。妙明歎曰:“此必前朝治河名臣,魂係漕運大業。”遂展紙磨墨,朗聲道:“晚輩願聞老先生未竟之謀。”
陰魂現形,乃元祐年間都水監趙允明,因治河方案遭否,嘔血亡於任上。老魂泣訴:“吾畢生鑽研漕運,知黃河改道之勢在三十年外。今人但補堤防,不知預掘分流河道,他年必成大患!”
淨慧忽展袖中《華嚴經》,經文化金字浮空,組成黃河流域沙盤。但見光影流動,演示百年間河道變遷。“趙公請看,”童子指三門峽處,“公欲以人力強束河道,然水勢終歸東海,此乃‘終’。何不順其性,在鄭州北預設寬淺河道,如為蛟龍備蛻皮之所?平時為泄洪道,汛期為分流渠,五十年後主河道自然北移,反得沃野千裏。”
老魂怔立良久,忽向東北方拜倒——彼處乃其故鄉。起身時魂體澄明如琉璃,笑道:“吾執念‘治河’之始,忘卻‘利民’之終。今見童子以百年為度謀定後動,可瞑目矣。”化作金光投生而去。
張氏伏地感泣,欲贈半宅。妙明正色道:“昔善財參訪船師,船師言‘但知導商賈至寶洲,不取海中一粟’。君若真悟,當刊印趙公遺策呈送工部,並捐家資之三成,於黃河險處設義學,教沿岸童子識水文地理。此所謂——謀萬世者不計一時,利眾生方為至終。”
第三迴襄陽府智解連環劫
暮春抵襄陽,聞奇案:城西蘇氏有祖傳翡翠山子,高三尺,雕《蘭亭雅集圖》,內嵌機關,可引山澗水作流觴曲水之景。昨夜被盜,現場留素箋:“借寶三日,以警貪癡。”府衙捕快盡出,了無線索。
二童子夜訪蘇府。見藏寶閣窗欞完好,唯西牆懸《輞川圖》處,有極淡蓮香。妙明以銀針測地磚,三轉之後,磚下現孔洞,深不知底。淨慧解頸間瓔珞,垂明珠入洞,借寶光見穴壁有梵文鐫刻,譯之曰:“以終為始,空有不二。”
忽聞後園有女子啜泣。詢之,乃蘇氏女公子,年方及笄,琴棋皆精。女泣訴:“月前有遊方比丘尼掛單,與妾論《金剛經》‘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昨夜忽夢尼師撫妾首曰:‘癡兒,猶執假相否?’晨起則山子失竊。”
正言語,丫鬟急報:祠堂供案忽現翡翠山子,下壓血經《心經》一卷。眾人奔視,果見寶物瑩然,旁有斑斑血指印。淨慧展經卷,驚見血跡透紙背,竟成荊襄地圖,標注七處古墓方位。
妙明閉目觀想,忽睜眼疾書七地名,交於捕快:“速查此七家近日可有異狀!”至夜分,快馬迴報:七戶皆襄陽富商,三日前同購天竺“舍利寶函”,稱內藏佛骨。
二童子相視而笑。翌日,集七富商於隆中草廬,妙明朗聲道:“諸君可知所購何物?”擊掌三聲,兵士抬入七隻鐵函,開之腥臭撲鼻——哪有什麽佛骨,盡是腐鼠裹金帛!
此時比丘尼自鬆後出,現觀音大士化身,合掌道:“善哉!蘇氏山子機巧奪天工,然蘇小姐沉迷把玩,荒廢琴書;七富商貪求舍利,不惜重金。吾故暫取山子,雕其底部為模具,偽作‘舍利寶函’流市,更以硃砂調蜜仿血經地圖,引君等追查至此。”袖中取出真山子,底部已添新銘:“玩物養誌是為始,玩物喪誌即為終。”
七富商汗流浹背。蘇小姐忽取瑤琴,即席撫《流水》之操,琴韻清越如山泉瀉玉。大士微笑頷首,化清風而逝。翡翠山子竟自生微光,其中曲水真個潺潺流動——原來童子暗以法力開其靈性。
襄陽知府欲刻碑記此事。淨慧題碑陰曰:“世人常顛倒終始:以聚財為始,實則散財利民方為終;以得寶為始,實則明心見性方為終。菩薩此舉,乃指月之指,諸君當見月忘指。”碑成之日,有白鶴繞飛三匝。
第四迴五台山妙演圓通義
九九重陽,二童子返金剛窟。文殊師利方與維摩居士對弈,棋盤縱橫十九道,卻隻落三子,成“品”字形。
妙吉祥、無垢光伏地複命,各述所曆。文殊拈黑子懸而不落,問:“既言以終為始,可知何者為終?”
妙吉祥答:“終者,非斷滅相。弟子見長安商賈,以‘貨鮮價昂’為終,故能捨漕運而就陸路;見趙公幽魂,以‘水利民安’為終,故能破執念往生淨土;見襄陽眾生,以‘明心見性’為終,故能離貪癡得自在。終者,猶如北辰,群星共仰;亦如海眼,百川歸墟。”
無垢光接雲:“然終始本如環,無端無緒。譬如翡翠山子,在蘇小姐為玩物喪誌之終,在匠人為巧思妙技之始;在富商為貪求之始,在菩薩為點化之終。故《華嚴》雲:‘初發心時,便成正覺。’”
維摩居士忽掀棋枰,三百六十一道線淩空交織,化作光網罩大千。每交點現一微塵世界,有眾生生生滅滅。“二子且看,”居士指光網中心,“何處是始?何處是終?”
二童子凝神觀照,倏然同聲大笑,竟現虹身——妙吉祥頂湧五十三參善知識形,無垢光身放八萬四千光明。光中偈語自鳴:
鑿井見泉以為終,不知泉湧方為始。
種豆得豆以為終,不知豆裂芽方始。
渡河登舟以為始,不知到岸舟應棄。
求佛拜像以為始,不知成佛像須碎。
終始連環如璿璣,旋到極處本無跡。
欲問童子歸何處?文殊掌中光明藏。
文殊師利頷首,五髻放五色光,攝二童子還歸脅侍本位。時天雨曼陀羅花,空中現有情無情同說偈言:“以終為始智如海,以始為終悲似雲。智悲雙運無終始,正是文殊本來人。”
金剛窟遂隱沒不見。後人有至五台者,於霧氣中偶聞辯論聲,或見翡翠山子虛影懸浮,其中曲水長流,晝夜不息。樵夫傳雲:此乃妙吉祥、無垢光二童子,留智慧泉眼於娑婆,但有人能“以終為始”觀世事,泉中自現應對妙策雲。
跋:此文融《華嚴》玄理於世情,化菩薩慈悲於行事。所謂“以終為始”,實乃以菩提心為始、以利眾生為終,以破迷執為始、得大自在為終。文中三則公案,一破空間之局,二解時間之執,三透心性之迷,終歸五台不二門。駢散相諧處見古文筋骨,情理交疊處有禪機活潑,或可不負“字字珠璣”之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