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紫荊隱者
雲鏡村枕華河之曲,抱荊山之餘脈,每至晨昏之際,河霧蒸騰如雲,映日成五彩,故名“雲鏡”。村中有紫荊園,廣約三畝,植異種紫荊百二十株,花開四時不絕,雖嚴冬亦有暗香浮動。園中央有唐槐一株,高七丈有奇,蔭蔽半畝,傳言乃貞觀年間雲遊道士手植,至今千四百歲矣。
槐下有石案一方,長九尺,寬四尺,厚三尺,色如玄鐵。案麵天然有雲紋,雨霽時紋路流轉若活物。此乃長者揮毫處也。
長者姓莫名守拙,字知白,世居雲鏡已五代。其人清臒若鶴,年逾古稀而目如寒潭,行步時衣袂生風,有出塵之態。平生惟三好:觀雲、聽水、揮毫。所使筆法名曰“淩虛禦筆”,乃其二十歲時夢中所受——是夜雷雨大作,見青衣道人踏雲而來,以指畫空傳授九式,醒時掌中猶有鬆煙香氣。然道人容顏始終蒙於霧中,惟留謁語半聯:“墨海本無岸,歸舟自有期。”
守拙得此法後,閉門研習三十載。其法之奇,在於運筆時腕懸三寸,筆鋒始終不觸紙麵,純以氣馭墨。初時墨跡浮紙三分,十年後可懸半寸,至甲子功力圓滿時,竟能離紙一寸作書,墨跡入木三分,觀者皆以為神技。
然守拙常自歎:“此技近道而遠藝,得形而未得神。每夢謁道師,惟見其搖首太息,暗慚少悟殊常意。”村人聞之皆笑,因其所書尺幅,市井已值千金,中原名士往往求一字而不可得。
卷二·墨變奇譚
丙午年正月既望,元宵方過十日,晨霧濃若牛乳。
守拙如常寅末即起,盥洗後至古槐下。是日忽生異念,欲以淩虛法書《道德經》全篇。鋪丈二宣紙於石案,取家傳“龍吟硯”——此硯乃宋坑端溪老石,叩之如磬,儲墨三日不涸。研墨時以華河源頭活水,佐以三滴寅初荷花露,墨香竟透紫荊園外。
初書“道可道”三字,異變陡生。
筆鋒離紙約一寸二分時,墨跡未落宣紙,反懸於空中凝而不散,漸成雲霧之狀。守拙驚疑間,雲霧已漫出三丈,將整株古槐籠罩其中。但聞霧中簌簌有聲,如春蠶食葉,如秋雨叩窗。約半柱香後,霧散雲收,所見令守拙手中紫毫險些墜地——
古槐枝椏間,竟懸著三行墨字,字字通透如黑玉,隨風微微晃動。細觀之,正是方纔所書“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最奇者,每字筆畫間隙,竟有光影流轉,似有星河藏於其間。
守拙怔立良久,忽仰天長笑:“五十三年矣!今日方知淩虛真意!”原來當年夢中所學,本非人間書道,乃是“以虛納實、化墨為境”的造化之法。昔日功力未至,墨跡隻得浮於紙麵,今朝水到渠成,竟可懸空成字,凝而不散。
正驚歎間,東天初露晨曦。一縷金光穿過墨字,折射出七彩光暈,恰照在石案《歸字謠》手稿上。守拙心有所感,提筆續寫《道德經》第二章。此番景象更奇——每成一句,墨字便脫離控製,自行飛向古槐不同枝頭,依四時節氣之位排列,竟成先天八卦之象。
至“天下皆知美之為美”句,園中百二十株紫荊無風自動,花瓣紛落如雨。花瓣觸墨字即化淡紫色煙霞,煙霞不散,繞樹三匝後,在樹幹凝結成數行小字,細辨乃《南華經·逍遙遊》片段。
日上三竿時,整部《道德經》八十一章悉數書畢。八千餘墨字懸於古槐枝葉間,字與字以極細墨絲相連,遠觀如黑色瓔珞,近看則見字中另有乾坤——筆畫轉折處,隱約可見山川城郭、市井人煙,儼然微觀世界。
守拙擲筆於案,忽覺心血翻湧,竟嘔出半口鮮血,正落“道法自然”四字上。血融墨中,懸字轟然震動,所有墨字齊齊放出柔光,在槐蔭下投射出一幅浩渺山水圖卷,圖中題跋正是守拙平生最得意之作《雲鏡村四季圖》。
至此方悟:淩虛禦筆法的至高境界,非為書,非為畫,乃是“以墨為引,以心為爐,煉虛成實”。
卷三·河伯夜宴
是夜,月華如練。
守拙因晨間損耗過甚,早早歇下。恍忽間,又見青衣道人立於榻前,此番容貌清晰可見——竟與自家祠堂供奉的七世祖莫雲帆一般無二!道人含笑曰:“吾乃汝祖雲帆,萬曆年間於此地得道,留一縷神念守紫荊園。淩虛禦筆法實乃道門‘指玄造化術’之皮毛,今汝既窺門徑,可傳下卷。”言畢,一指輕點守拙眉心。
守拙猛然驚醒,但見滿室生輝。窗紙上映出無數遊動墨跡,細看正是白日所書《道德經》全文。墨字穿透窗紙,在室內流轉三週,忽聚成一卷竹簡虛影,緩緩展開,現出四個古篆:《歸真墨錄》。
正欲細觀,窗外傳來水聲潺潺。推門視之,但見華河之水倒流入園,在古槐下匯成一泓清潭。潭中升起十二盞蓮燈,燈芯皆以墨字為焰。最奇者,白日懸於樹間的八千墨字,此刻竟化作各色遊魚,在蓮燈間嬉戲穿梭。
潭心忽現漩渦,有老者踏水而出,峨冠博帶,衣袂飄飄。身後隨從八人,或捧硯,或執卷,或抱琴,皆作古人裝扮。老者長揖道:“老夫華河水府司墨使,感先生造化墨意,特來相邀赴‘孟春墨會’。”
守拙雖驚不亂,整衣還禮:“山野鄙人,何以得邀仙會?”
司墨使笑指滿樹墨魚:“先生以此八千造化字為餌,早驚動三千裏水係。今夜與會者,有洞庭硯君、鄱陽筆吏、太湖紙丞、錢塘墨史,皆翰墨道中精靈。先生若往,當坐左席首座。”
言畢,水麵浮出一葉扁舟,舟以湘妃竹為骨,以蕉葉為篷,篷上綴滿閃爍墨字。守拙登舟,舟自行,逆流而上三千裏,不過盞茶工夫。
至一處水府,額題“翰墨洞天”。入內但見:穹頂以曆代碑帖為星辰,地鋪各朝法帖為磚石。四壁流動著王右軍《蘭亭序》、顏魯公《祭侄稿》、蘇子瞻《寒食帖》等真跡神韻。與會者果如所言,皆具人形而有水墨之氣繚繞。
宴設九席,每席皆有名硯為案、古墨為饌、澄心堂紙為毯。酒過三巡,太湖紙丞撫掌笑道:“我等觀人間翰墨千年,未見如莫先生今日之造化手。願請先生展絕技,以饗同道。”
守拙微醺,也不推辭。取洞庭君所贈“洞庭秋月硯”,以太湖丞所獻“三萬杵清煙墨”,就錢塘史所供“浙江潮頭水”,研就一池玄墨。而後閉目凝神半刻,忽睜目揮袖——不借筆,不以紙,純以指為筆,以虛空為絹!
但見指動處,墨跡凝空而成《歸字謠》全篇。當書至“安步中原笑雨雷”時,墨字驟然化作風雷之形,在洞天中轟鳴盤旋;至“常揮墨”三字,墨跡散作百千螢火,每點螢火皆是一幅微縮山水;及至“日月乃良師”,所有墨韻猛然收束,在穹頂化作日月同輝之象。
滿座寂然良久,忽爆出轟然喝彩。鄱陽筆吏歎道:“此非人間技,實乃天道顯化!”洞庭硯君更離席長揖:“願以洞庭三萬六千頃煙波,換先生一幅墨寶。”
守拙卻搖頭:“諸君謬讚。此技雖奇,終是‘以術顯道’,未得‘道在瓦甓’真諦。今見諸君方知,翰墨精靈尚困於形跡,何況凡人?”語出驚人,滿座皆怔。
卷四·歸字成讖
自水府歸來,守拙閉門七日。
第八日黎明,紫荊園中忽傳霹靂之聲。村人聚觀,見古槐下八千墨字盡化金粉,紛紛揚揚落如細雨。金粉著地處,生出一叢叢墨色萱草,草葉上天然有篆文紋理。
守拙自草廬緩步而出,懷中抱著一卷物事。至石案前,將所抱之物鄭重放置——竟是跟隨他六十載的“龍吟硯”!又取出十八管毛筆,有幼時開蒙所用的“小毛錐”,有弱冠時獲贈的“湘竹紫”,有知天命之年自製的“秋毫盡”,最上者正是晨間所用、筆杆已現裂紋的“紫玉穎”。
“諸君伴我一生,”守拙對筆墨紙硯長揖,“今日功行圓滿,當返本歸真。”
言罷,竟拾起斧斤,將龍吟硯一劈為二!硯破瞬間,內中湧出汩汩清泉,泉水流經之處,地上墨色萱草盡化翠綠。又取火折,將十八管毛筆付之一炬。火起時無煙,反有鬆柏清香彌漫全村,村中病患聞之皆神清氣爽。
最後,守拙展開懷中那捲物事——竟是三尺見方的素白宣紙,不著一字。將其鋪於破硯之側,以手掬硯中清泉,就著未熄的餘燼灰燼,在紙上信手塗抹。
奇景再現:水流過處,紙麵自然顯現出雲鏡村全貌。華河蜿蜒,紫荊含煙,阡陌縱橫,屋舍儼然。最妙是村中三百餘口,無論老幼皆在其中,或耕或讀,或嬉或憩,神態栩栩如生。而古槐下有一人負手而立,正是守拙自身,身旁題著那闋《歸字謠》。
當“日月乃良師”最後一筆顯現,整幅畫忽然活了!但見畫中炊煙嫋嫋升起,河中流水潺潺有聲,枝頭雀鳥振翅欲飛。圍觀村人驚呼聲中,守拙的身影漸漸淡去,終化作一縷墨香,融入畫中古槐之下。
風起,畫卷自動捲起,恰好落入破硯之中。硯台合攏如初,惟留石案上一行水漬小字:“墨盡歸真日,雲開見鏡時。諸君若念我,且看紫荊枝。”
眾人仰觀古槐,但見最高枝頭,不知何時綻出七朵碗口大的紫荊花,花蕊皆呈墨色,排列正是北鬥之形。而守拙日常所居草廬內,惟餘一床一桌一椅,桌上鎮紙壓著素箋,上書:
“仆莫守拙,雲鏡村一朽儒耳。少時偶得造化法,妄以筆墨盜天工。今悟道在瓦甓間,不在淩虛處。八千墨字已化春泥,十八管筆盡歸煙火。留此《雲鏡歸真圖》於龍吟硯中,百年後當有稚子破硯得之,屆時村中紫荊皆墨蕊,便是仆乘月歸來時。諸鄰勿念,各安其分。歸。歸。歸。”
連書三個“歸”字,墨跡由濃轉淡,終至無痕。
尾聲·丙午春深
此事傳開,中原震動。
金星市文史館遣人三至,德潤縣擬將紫荊園列為保護單位。然每逢勘察人員入園,裝置盡皆失靈,所攝照片惟見紫霧茫茫。有書法名家夤夜潛入欲拓碑,手觸古槐即見墨字現出“歸去來兮”四字,駭然而退。
村中長老遂定規:紫荊園永不許外人入,惟每年清明、重陽,許村中蒙童入園清掃,且須以華河水沐手,於古槐下誦《歸字謠》三遍。奇的是,凡入園學童,日後無論務農經商,皆寫得一手好字,更奇者皆長壽,平均壽數九十有二。
丙午年冬至,大雪。
有遊方道士途經雲鏡村,在紫荊園外佇立良久,忽撫掌笑曰:“妙哉!此中有高人化去,留得一點墨種,三百年後當發芽。”問其詳,道士但指古槐:“君不見新枝皆向南?南離屬火,火克金而生水,水潤墨而蘊道。此株槐已非凡木,實乃人間第一墨碑。”
言罷擲出一物,破空落入園中。村童拾視,乃是一枚溫潤如玉的墨錠,上鐫八字:“墨道歸真,紫荊長春。”
自此,雲鏡村蒙童開蒙,必以此墨寫第一個“歸”字。而紫荊園中古槐,每年正月十六——即守拙化去之日——必生新枝一枝,枝上葉片紋路天然成字,第一年為“安”,第二年為“步”,第三年為“中”,依次正是《歸字謠》全文。至第九年“師”字枝成,新枝忽發異香,香傳九裏,德潤縣城皆聞。
時有夜觀天象者言:每至子夜,紫荊園上空有墨氣衝霄,聚而不散,隱隱成北鬥之形。而村中老人常於黎明時分,見古槐下有人負手觀河,霧濃不見麵目,惟聞吟哦聲清越:
“歸。
安步中原笑雨雷。
常揮墨,
日月乃良師。”
吟罷,霧散人杳,惟石案露水痕跡,依稀是個“歸”字。
丙午年臘月,有中原大學考古隊攜儀器入村勘探。經緯定位時忽發異事:所有儀器皆示紫荊園位於東經一百一十三度、北緯三十四度——正是古中原“天地之中”的登封觀星台遺址坐標。而據地方誌載,雲鏡村所在,實為東經一百一十三度七分、北緯三十四度三分。
隊長百思不解,夜訪村中最長者。百歲翁莫懷德(守拙侄孫)撚須笑曰:“何奇之有?昔年叔祖化去前嚐言:墨道至境,一點一劃皆合天地經緯。這紫荊園在他心中,本就不是一村一園,乃是整片中州山河的墨影啊。”
是夜,隊長宿於村中。夢入紫荊園,見月下有人揮毫,墨跡升空化作星河,星河流轉竟成中原九州圖形。驚醒披衣,推窗見古槐枝頭墨蕊紫荊映月生輝,七朵花苞同時綻放,花開瞬間,整株槐樹通體透明如墨玉,樹身現出八千光點,細看正是《道德經》全文……
隊長長歎,翌晨即率隊離去。臨行於村口立碑,親書“墨聖故裏”四字。碑陰刻小字:“此處有真人化去,留墨種於天地。後世觀碑者當知:至道不在筆墨間,而在歸去來兮的平常心裏。”
而今紫荊園依舊,古槐年年新發。惟村中童子遊戲時,常以樹枝劃地作字,劃的總是那闋《歸字謠》。有外鄉人問:“可知此詞妙處?”總角小兒仰麵笑答:
“太叔祖說啦,這‘歸’字要這樣寫——”小手在空中虛劃三筆,“先一豎,是頂天立地一個人;再橫折,是背起手迴家;最後撇捺,是推開家門見著熱飯菜啦!”
夕陽西下,華河如練。紫荊園中墨香隱隱,石案露痕又濕,依稀還是那個“歸”字。
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