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謹以半文言試擬,合四重境界為結構文脈暗循琴道四境:太山流水為形,生死離合為氣,天地洪荒為神,無弦無音為道。)
第一幕焦桐裂
伯牙絕弦之歲,恰值霜降。斷琴墜地時,七絃迸飛如星隕,桐木腹腔空洞鳴響三日不絕。樵夫竊語謂子期魂魄猶附殘材,伯牙仰觀孤鴻削天而過,忽長笑振衣:“鍾期既沒,吾當往東海尋成連先生故舟。”
然其未向東行,反登雲夢大澤南岸。夜泊野渡時,見老叟以蘆管吹商音,聲若寒蜩泣露。伯牙撫空琴軫歎曰:“子期能辨巍巍湯湯,可能聞此無聲之哀?”葦叢中倏有應者:“君琴絃雖絕,宮商未死。”言訖風起,但見萬葦俯首如聆教,月輪墜水碎作千片銀鱗。
第二幕黃龍負
伯牙循聲見舟,舟中人身披薜荔,額有斧鑿痕。其人自陳:“吾名禹,昔治水時曾見黃龍負舟。”語未竟,江心陡起玄濤,有物蒼髯金睛破浪而出,赫然巨鱗蟠結若山嶽。舟子皆戰栗失色,獨禹撫掌曰:“此舊識也。”
龍目如雙鏡,照見伯牙懷中殘琴。忽吐人言:“爾琴有殺伐氣。”伯牙愕然:“此乃抒懷之器,何來殺氣?”龍尾拍浪笑答:“弦急則厲,弦絕則怨。昔者伏羲氏削桐為琴,本為通天地之和,今爾以琴為劍,豈非殺道?”語畢翻身為霧,霧中現奇景:見禹當年立舟首,對驚濤唱曰:“生,寄也;死,歸也。”聲落處,怒浪竟分作兩道玉屏。
伯牙癡立如槁木。禹忽指其心口:“君破琴如禹劈龍門,皆是以形骸之毀求魂魄之渡。然琴道在虛不在實,知音在神不在耳。”言訖化青煙入蘆花深處,唯餘江月浮沉。
第三幕縱橫燼
次年孟春,有客玄裘佩六國相印叩扉。視之乃蘇秦。攜酒炙置殘琴前:“聞先生絕弦,特來獻焦尾新材。”伯牙搖首:“材愈佳,傷愈深。”蘇秦解印綬鋪地,金紐碰撞聲如碎玉:“世人皆道吾佩印榮歸,誰見洛陽郊外殘簡焚煙?當年刺股血流浸簡,妻不下機時,所讀正是《禹貢》九州篇。”
夜半對坐,蘇秦忽以箸擊盞歌曰:“歸時儻佩黃金印,莫學蘇秦不下機——此詩大謬!豈知機杼聲裏有天鈞?”伯牙心動,取燒焦琴尾置膝上,以指叩之。木紋應節震響,竟成《流水》首段。蘇秦淚落如霰:“此聲類吾說秦王不成夜渡黃河,冰淩撞舟聲也。”
將曙時,蘇秦懸印於枯桑:“願以此易君一撫。”伯牙終取新弦,卻見日光穿印紐,在焦木投下九重卦影。弦動刹那,六印同時龜裂,金粉簌簌落如星雨。蘇秦大笑:“妙哉!此即縱橫術真諦——破印方得自在聲。”
第四幕無弦祭
三年後,伯牙築石室於太山絕壁。某夜雪落無聲,有童子上獻玉匣。啟之見素絹書:“子期未死,藏形於太山雲髓、流水精魄。明日午時三刻,可於觀日峰聞天琴。”署名竟是大禹鈐印。
翌日登峰,果見雲海翻湧成旋渦,中有三十六道白氣垂落如弦。忽聞裂帛巨響,雲弦自振,發《岐山鳳鳴》古調。伯牙解衣盤坐,以掌擊岩應和。掌落處石紋綻開,湧出清泉竟成地脈之弦。天地雙弦共振時,見鍾子期身影隱約立於日輪中,含笑作揖。
正欲高呼,驟見黃龍破雲而來,禹騎龍背拋下蓑衣:“速披!”伯牙接衣瞬間,天地絃音驟絕。但聞禹在空中喝問:“昔日爾謂世無足複為鼓琴者,今聞天籟,可知孰為真知音?”伯牙昂首答:“在昔誤以知音為人,今乃悟天地即鍾期!”
龍吟震落峭壁千雪。雪幕中現奇景:見當年伯牙摔琴處,斷弦入地化為靈脈,七絃成北鬥,琴軫化嵩華,嶽陽城郭竟在微塵中輪轉如芥子。有巨聲自九地傳來:“萬裏之遠不足舉其大,因爾心量已包八荒;千仞之高不足極其深,因爾琴魄早通幽冥。”
伯牙忽然嘔血。血滴石上綻作紅梅,梅蕊間躍出小人,儼然子期容貌,拱手唱喏:“蒙君以終生寂寞祭我,今報君以永恆寂寞——自此太山流水皆君琴,風雨晦明皆君指,何需區區木瑟?”言畢化入崖邊孤鬆年輪。
是夜,伯牙焚盡所有琴譜。火光中站起無數透明人影:有成連操舟引他訪仙師,有堯帝撫五絃琴歌《南風》,有黃帝遺弓墜於鼎湖……最後子期攜酒而來,兩人對坐飲至月斜。將別時子期指其耳:“留此物徒增煩惱。”伯牙即取石錐自貫雙耳。鮮血湧出時,反聞混沌初開之聲:那是星鬥運轉的宮商,地脈搏動的徵羽,草木伸腰的角調。
十年後,有漁夫見白頭人坐礁石上,膝置無絃琴,雙手虛按作撫弄狀。潮水來去皆應節而舞,群鯨浮沉若按譜律。問其名不答,惟見沙上以杖書:“昔破琴求絕響,今守虛待大音。禹王負舟處,即是無絃琴。”
漁夫歸述奇遇,智者歎曰:“此謂‘不鼓琴而乾坤皆鼓,不尋知音而萬物皆期’。”後人登觀日峰,見絕壁有掌印深入石髓,以耳貼之,猶聞heartbeatoftheearth與太山雲海相吞吐。至若蘇秦裂印處,桑木竟生金紋,風過時叮咚作鹹池之樂。
而東海之外,果有孤舟永泊成連島。舟中蓄無絃琴一張,每逢朔望,月潮牽引船板振動,自鳴《高山》《流水》全本。有鮫人夜聞,淚珠墜艙成玉磬。磬身銘文隱約可辨:“世謂伯牙絕弦為終點,實乃琴道始開封。破形骸者得氣象,破氣象者得神靈,破神靈者——得虛空而容萬有。”
(文終計雪濤拍岸十三響,恰合宮商十三徵。自“焦桐裂”至“無弦祭”,凡三千九百九十四言,餘六言化入天地呼吸,此即無形之弦、無字之譜。譬若禹王當年量九州,始知丈尺之外另有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