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三年,姑蘇城外楓橋鎮有醫家姓白,名守素,字歸農。其祖上三代行醫,至守素已薄有名聲。妻王氏,小字忍冬,亦通藥理,夫妻二人常於杏林堂前辯難藥性,舉案齊眉,時人羨之。
是年流寇四起,中原板蕩。臘月廿三,守素夜觀天象,見紫微晦暗,將星西墜,忽有故人自北來,密告曰:“聞汝善療金創,平西將軍特遣某來,願以百金聘為軍醫。”守素沉吟不語,忍冬於屏後聞之,指尖刺破繡繃。
當夜,夫妻對坐無言。燈花爆了三次,守素方道:“醫者本應濟世,然此去兇險…”忍冬忽起身入內室,俄而取出一錦囊:“妾新配‘避瘴散’,君隨身攜之。”又鋪陳宣紙,研墨提筆:
“檳榔一去,已過半復,豈不當歸耶?誰使君子,效寄生纏繞他枝,令故園芍藥花無主矣。妾仰望天南星,下視忍冬藤,盼不見白芷書,茹不盡黃連苦!古詩雲:‘豆蔻不消心上恨,丁香空結雨中愁。’奈何、奈何!”
守素覽畢,淚落沾襟。此箋暗藏檳榔、半夏、當歸、使君子、寄生、芍藥、天南星、忍冬藤、白芷、黃連、豆蔻、丁香十二味藥,道盡閨怨離愁。他亦取筆和之:
“紅娘子一別,桂枝已凋謝矣。也思菊花茂盛,欲歸紫苑,奈常山路遠,滑石難行,姑待從容耳!卿勿使急性子,罵我曰‘蒼耳子’。明春紅花開時,吾與馬勃、杜仲結伴迴鄉。至時有金銀花相贈也。”
箋中紅娘子、桂枝、菊花、紫苑、常山、滑石、從容(蓯蓉)、急性子、蒼耳子、紅花、馬勃、杜仲、金銀花十三味藥,皆作雙關,暗許歸期。忍冬破涕為笑,將二箋並置妝匣底層,以並蒂蓮綃覆之。
自此一別,竟成參商。
守素隨軍三載,輾轉秦晉。甲申國變,清軍入關,平西將軍降清,守素趁亂脫身,隱於五台山寺院充作灑掃。時局詭譎,音書斷絕,每逢十五,他便麵東南而拜,懷中錦囊藥香已散,唯餘忍冬青絲一縷。
卻說楓橋鎮遭兵燹,杏林堂毀於一旦。忍冬攜老仆逃至太湖洞庭山,改姓埋名,以采藥為生。山中歲月長,她常於岩壁見忍冬藤蔓,便想起當年藥箋,遂將十二味藥製成香囊,懸於窗前。有采藥人傳江北訊息,或言白大夫戰死,或雲被擄關外,忍冬皆不信:“他許我明春紅花開時必歸。”
順治二年春,忍冬下山易藥,見市集貼告示緝拿“前明餘孽白守素”,方知丈夫尚在人間。是夜,她取妝匣中藥箋,以密寫藥液另錄一份,輾轉托付南來北往的藥商。原來白家祖傳“隱語傳書”之術,用藥名諧音可成密信,非知情人不能解。
藥箋流入江湖,漸成一樁奇談。有說這是前朝遺民聯絡暗號,有說是寶藏圖錄,更有說其中藏有長生藥方。傳到第五年,箋文竟被編入市井唱本,孩童皆能誦“檳榔一去,已過半復”。
卻說五台山寺中,守素偶聞香客哼唱,如遭雷擊。當夜盜馬下山,星夜南奔。至黃河渡口,盤纏用盡,忽見一藥鋪懸牌收購“金銀花”,心中一動,入內誦出當年藥箋全文。掌櫃神色驟變,引至後堂:“尊駕莫非姓白?”原來此鋪乃忍冬所設聯絡點之一。
掌櫃交予守素新箋,上書:“磊郎未到場,期待婚儀畢。祝福埋心頭,仿冰贈夫室。”守素細觀之,“仿冰”實乃“防己”諧音,又含檳榔、半夏諸藥,知是忍冬新作。末句“奈何、奈何”墨跡尤深,顯是近期所書。
時值隆冬,守素不顧大雪封山,取道漢中欲沿江東下。行至劍閣,遇流民隊伍,中有老者病危。守素施針救治,耽擱三日。老者醒後叩謝:“恩公莫非姑蘇白神醫?”守素愕然。老者道:“老朽曾在洞庭山見一奇女子,懸藥箋於窗前,所誦與恩公方纔夢囈相同。”
至此,守素方知妻子下落。老者又道:“那女子每至十五便登山望北,去歲竟在崖邊種出一片紅花,雪中綻放,蔚為奇觀。”守素聞言,淚如雨下——當年藥箋中“明春紅花開時”之諾,忍冬竟以這種方式守候。
卻說忍冬在洞庭山,某日采藥忽見斷崖石縫生出一株異種紅花,寒冬不凋。她心有所感,遂辟藥圃精心培育。山中樵夫傳為神跡,漸有香客前來祈福。忍冬忽生一計:何不藉此設“藥箋壇”,廣傳藥名詩?若守素尚在人間,聞之必來相尋。
順治五年元宵,洞庭山首次“藥箋會”。忍冬以十二味藥製謎,懸於紅梅枝頭。中有隱語:“使君子當歸不歸?寄生纏繞第幾春?”文人雅士爭相破解,卻無人知此乃妻子問夫之語。
是年秋,有遊方郎中至洞庭山,破解全部藥謎。忍冬於竹簾後觀察,見其手指修長,采藥手法熟稔,心中怦然。郎中求見主人,隔簾道:“在下有一方,請娘子品鑒——‘鳳鳴翔素門,龍躍映朝日。二事雖圓融,此家複非一。’”忍冬手中茶盞落地,此四句暗含她與守素當年閨中戲語!
然簾外聲線蒼老,麵容黧黑,確非守素。郎中笑道:“此方需以‘檳榔’為引,‘金銀花’為佐。”言畢留下藥囊而去。忍冬開囊,內有一枚玉簪,正是當年定情之物。簪身新刻小字:“常山路滑,已踏平之。”
三日後,洞庭山大霧。忍冬晨起推窗,見藥圃中紅花盡皆開放,霧中一人青衫獨立,鬢已星星也。四目相對,恍若隔世。守素顫抖捧出懷中錦囊,藥香早散,青絲如新。忍冬取妝匣,底層並蒂蓮綃顏色未改。
二人執手相看,竟無一語。良久,忍冬忽指圃中紅花:“此花妾名之‘當歸紅’。”守素拭淚而笑:“當年藥箋‘明春紅花開時’,竟遲了七個春天。”
夫妻重聚後,隱於洞庭山深處。某日整理舊物,守素忽指當年迴箋中“吾與馬勃、杜仲結伴迴鄉”一句:“可知此二味藥另有所指?”原來“馬勃”諧音“馬伯”,“杜仲”諧音“杜眾”,正是當年軍中兩位同袍字號。二人助守素脫身,皆死於亂軍。忍冬歎息,另取宣紙新書一箋:
“鳳鳴翔素門,龍躍映朝日。二事雖圓融,此家複非一。磊郎未到場,期待婚儀畢。祝福埋心頭,仿冰贈夫室。”
守素觀之淚下。此箋藏他們夫妻名號(素門、朝日),又道盡亂世婚儀未全之憾。末句“仿冰”實為“防己”,既是一味藥,亦暗喻這些年來各自防備、保全性命之苦。
自此,夫妻二人重開藥圃,不問世事。每年正月十五,仍依古製懸藥箋於梅枝,但謎底終是那二十四味藥。有慕名求醫者,見堂前懸一聯:
“檳榔一去當歸否
紅花再開忍冬時”
橫批“素門朝日”。問其意,老者笑而不答,老嫗正搗藥,藥香滿山。
康熙十二年春,二老同日無疾而終。鄉人葬之於紅花崖,墳前不生雜草,唯長忍冬藤與當歸苗相纏。墓誌銘僅八字:“這裏埋著兩味藥。”
後人整理遺物,得檀木匣,內藏泛黃藥箋數幅。最奇者乃一素絹,上書:
“捉虱逗閑聊,抖衫丟落桌。意猶未盡歡,效寶憐盈握。”
字跡稚拙,似為孩童塗鴉。有智者悟出,此二句暗藏“虱子(使君子)”“抖衫(豆蔻)”等藥名諧音,竟是晚年夫妻戲作。原來曆經離亂,那些錐心刻骨的相思,終化作燈下捉虱的尋常。
藥箋玄機,至此方得圓滿——最深的密語,原來無需破解;最長的等待,終成相視一笑。世間離別苦,皆可入藥;所有未歸人,都是當歸。
洞庭山霧起時,紅花崖上隱隱有藥香。樵夫傳言,曾見白發翁媼攜手采藥,吟唱著“檳榔一去,已過半復”。趨近則唯見忍冬藤纏著當歸苗,在風裏輕輕搖晃,像在應答一首古老的情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