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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翮淵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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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啟承平三年,欽天監夜觀星象,見紫微垣有赤氣橫貫,狀若垂天之翼。監正宋晦連夜密奏:“天象示警,飛禽奮翮於霄中者,無不墜於淵波矣。”

聖諭未至,怪事已生。

一、羽禍

九月霜降,北境貢使獻白鷹一對,翅展六尺,目如金晶。皇帝於上林苑觀獵,鷹起如雲中箭鏃,須臾擒得狡兔三雙。正當喝彩,忽聞裂帛之聲——那雙鷹竟自雲端急轉直下,不偏不倚,墜入太液池中。

撈起時,翎羽盡濕,金目蒙塵,不過半日便僵斃籠中。

翌日早朝,兵部尚書出列:“北疆八百裏加急,征西大將軍李翮半月前出塞追擊匈奴,於祁連山遇雪崩,三萬精銳盡沒冰淵。”滿殿寂然,唯聞殿外銅雀驚飛之聲。

皇帝手中茶盞微傾,龍袍濺濕一片。

退朝後,皇帝獨召宋晦至文淵閣。“愛卿所言‘飛禽墜淵’,應驗矣。”燭影搖紅,照見皇帝半麵晦暗,“李翮名中帶羽,莫非應在此處?”

宋晦伏地:“天象幽微,臣不敢妄斷。然《天官書》有載:‘羽蟲之孽,主兵戈失序’。”言畢,奉上一卷泛黃星圖,朱筆新注處,正指向西方奎宿。

“西方還有誰?”皇帝指尖劃過羊皮地圖。

“鎮守玉門關的,是車騎將軍...韓霄。”

閣中銅漏滴答,如幽泉擊石。

二、霄將

韓霄接到密詔時,正在校場看新募士卒操練。

使者壓低聲音:“聖上問將軍,可知李翮將軍之事?”韓霄展開詔書,僅八字:“鳥盡弓藏,兔死狗烹。”背麵另有硃批小字:“卿名中帶霄,慎之慎之。”

副將見韓霄麵色凝重,試探道:“可是京中有變?”

韓霄不答,仰觀天際。雁陣南飛,排成利箭之形,卻在關山隘口突然散亂,數隻失群孤雁盤旋哀鳴,終落於戈壁沙丘。

“傳令下去,”韓霄收詔入袖,“即日起,閉城練兵,無我將令,一羽不得出關。”

當夜,韓霄獨上烽火台。塞外長風如刀,颳得旌旗獵獵作響。他想起二十年前初到此地,老將軍拍其肩曰:“玉門關外有三險:風刀、沙噬、人心淵。前二者可防,唯人心之淵,深不可測。”

如今想來,字字誅心。

三、觀星

宋晦自那日後,稱病不朝,實則每夜登觀星台,記錄異常天象。

九月廿三,西方白虎七宿中,參宿忽明忽暗,旁有青氣纏繞。宋晦畫下星圖,指節發白——參宿主軍旅,青氣屬木,木克土,土為中央,此乃將星犯紫微之兆。

徒兒青禾奉茶而來,見師汗出如漿,驚問:“恩師可是窺見兇象?”

宋晦不答,反問道:“你可知‘翮’字何解?”

“鳥羽之莖,振翅之用。”

“然也。”宋晦長歎,“鳥無翮不能飛,人無翼難登天。可若飛得太高...”他望向漆黑天幕,“蒼鷹搏兔,必俯衝而下,距地愈近,愈是兇險。那深淵,未必在地,而在...”

話未說完,突然狂風大作,將星圖捲上半空。青禾急追,那圖紙卻在空中自燃,化作片片灰蝶,散入夜色。

四、連環

十月初,怪事頻傳。

先有南苑孔雀集體絕食,絢爛尾羽一夜凋零;後有翰林院學士作《百鳥朝鳳圖》,墨未幹而群鳥盡染汙斑,如墜泥潭;最奇是宮中年年遷徙的燕子,今年竟繞皇城三匝不入,最終投護城河而亡。

民間謠言四起,說是有“羽仙”作祟。

皇帝下旨徹查,刑部捕得江湖術士七人,皆稱能解羽禍。其中一盲眼相士臨刑前大笑:“鳳棲梧桐,龍潛深淵,奈何以龍求鳳,以淵待翮?”劊子手刀落,血濺三尺,竟在地上凝成飛鳥之形,三日不散。

訊息傳至玉門關,韓霄正讀《孫子兵法》,至“飛鳥之疾,至於毀折者,節也”一句,突然擲卷於地。

“將軍?”親兵惶恐。

韓霄苦笑:“我讀兵書三十年,今日方知其味。鳥飛再疾,也須有度,過則自毀。李翮如此,我...亦當如此。”

他修書一封,請調迴京,“願解甲歸田,做一閑雲野鶴”。使者去後三日,京中竟無迴音。

五、淵圖

宋晦在故紙堆中翻出一卷前朝秘錄,題為《羽淵異考》。

書中記載:永和年間,有異人獻馴鶴之術,鶴能負人飛行。皇帝試之,鶴飛九丈而墜,駕鶴者骨碎如粉。異人曰:“此非鶴罪,乃人之慾超禽之限,反遭天譴。”

又載:大業初年,西南獻極樂鳥,羽色七彩,鳴如仙樂。飼於金籠,三日不鳴,剖之見膽裂。太卜占曰:“禽慕蒼穹,囚之則亡,猶忠臣誌士,禁於樊籠。”

最後一頁有血字批註:“飛禽之性,向天而生;人之**,向權而趨。二者相合,必生禍端。切記:以人禦禽,禽亡;以禽喻人,人危。”

宋晦掩卷長思,忽聽門外馬蹄聲急。青禾倉皇闖入:“師傅,韓...韓將軍反了!”

“胡說!”

“千真萬確!京中已傳遍,說韓霄私通匈奴,開城獻關。聖上震怒,派大軍征討...”青禾遞上邸報,“而且,而且欽天監已有新說,指韓霄名中‘霄’字,正是應了‘飛禽奮翮於霄中’之兆!”

宋晦奪過邸報,見上麵赫然寫著:“逆臣韓霄,辜負天恩,暗結胡虜,罪同禽梟。著即剿滅,以儆效尤。”落款處,皇帝朱印如血。

“不對...這時間不對...”宋晦掐指推算,“韓霄請調文書十月發出,朝廷十月十五收到,若真有反心,何必先自請迴京?再者...”

他猛地頓住,奔至觀星台。夜觀天象,西方將星雖暗,卻未移位,更無隕落之兆。“星位未動,人豈能亡?”宋晦冷汗涔涔,“除非...”

除非那“反叛”,根本未發生。

六、羽書

韓霄被囚於囚車押解迴京時,玉門關已換了新將。

押送官姓趙,曾是韓霄舊部,趁夜私開囚車,遞上一壺酒。“將軍,末將不信您會通敵。這定是...定是奸人陷害。”

韓霄飲罷,淡然一笑:“我韓家三代守關,若真要反,何待今日?”他望向窗外,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你可記得,去年冬獵,我射下一隻孤雁?”

趙將軍點頭。

“那雁左翼帶箭傷,是匈奴鳴鏑所傷。”韓霄聲音漸低,“匈奴善射者,不過三五人。其中一人,去年秋已被我設計除去。那雁身中的,卻是新箭。”

“將軍是說...”

“有漢人,在為匈奴製箭。”韓霄閉目,“我查了半年,線索直指京中某位大人。上月我密奏此事,十日後,就來了問罪詔書。”

囚車轆轆,在官道上碾出深深轍痕。韓霄忽然問:“趙將軍,可曾聽過‘飛鳥盡,良弓藏’?”

“自然聽過。”

“那下一句呢?”

“狡兔死,走狗烹...”趙將軍猛然醒悟,“將軍!您是說——”

話音未落,箭雨破空而來。

七、真淵

宋晦闖入皇宮時,皇帝正在畫一幅《百鳥歸巢圖》。

“陛下!韓霄將軍是冤枉的!”宋晦伏地泣奏,“臣觀星象,將星未移;臣查人事,韓將軍密奏匈奴得漢匠製箭之事,奏摺被人中途截留!那所謂的通敵書信,筆跡雖像,但‘霄’字寫法與將軍平日有毫厘之差...”

皇帝不急不緩,為畫中鳳凰點睛。“宋愛卿,你觀星多年,可知朕最厭何種天象?”

“臣...不知。”

“朕厭‘熒惑守心’。”皇帝擱筆,“因為那意味著,天子失德,將失其位。李翮手握重兵,西征未請聖旨;韓霄密奏,繞過三省直達天聽。你說,這是何意?”

宋晦如墜冰窟。

“飛禽奮翮於霄中,無不墜於淵波。”皇帝輕撫畫紙,“這‘淵’,從來不是太液池,不是護城河,而是...人心之淵,權力之淵。”

“所以李翮將軍...”

“雪崩是真,但若沒有向導故意引錯路,三萬精銳何至全軍覆沒?”皇帝笑容漸冷,“至於韓霄,他太聰明瞭,聰明到發現不該發現的事。”

宋晦渾身顫抖:“那製箭的漢人...”

“是朕的弟弟,靖王。”皇帝轉身,眼神如淵,“他用精鐵換匈奴良馬,壯大私軍,意圖逼宮。韓霄查到他,他便偽造書信,反咬一口。你說,朕該信誰?”

“陛下既知真相,為何還要...”

“因為靖王答應,隻要韓霄死,他就交出兵權,永鎮南海。”皇帝負手而立,“用一個將軍,換江山穩固,值得。”

窗外忽傳鍾聲,午時三刻。

宋晦跌坐在地,想起那盲眼相士的話:“奈何以龍求鳳,以淵待翮?”原來這“淵”,從來不在別處,就在這九重宮闕之中。

八、逆翮

法場設在朱雀門外。

韓霄卸去枷鎖,跪於刑台。監斬官竟是靖王。

“韓將軍,可有遺言?”靖王把玩著令箭。

韓霄抬頭:“末將隻有一問:那製箭的工匠,王爺將他們安置何處了?”

靖王笑容一僵。

“匈奴不善冶鐵,所製箭矢,三月必鏽。但末將查驗過,他們用的箭,半年不腐。”韓霄聲音不大,卻傳遍全場,“那是因為,有人在箭鏃上塗了秘製油膏——此油產自嶺南,專供王府。”

百姓嘩然。

靖王色變,急擲令箭:“斬!”

刀光落下瞬間,韓霄突然暴起——他袖中暗藏寸鐵,已磨多日。並非為逃生,隻為撲向靖王,扯開其外袍。

內衫胸口處,赫然繡著一隻金翅大鵬,展翼淩天。

“飛禽奮翮...”韓霄大笑,血染刑台,“原來你纔是那隻...欲奪淩霄的...禽...”

話未說完,身首分離。

靖王驚魂未定,忽聽馬蹄聲如雷。抬頭望去,皇帝親率禁軍,已將法場團團圍住。

“王弟,”皇帝馬鞭直指,“這金鵬繡紋,可是僭越?”

原來一切皆是局。皇帝早知靖王謀反,故意縱容,待其暴露,一舉擒獲。韓霄之死,不僅是交換,更是誘餌——誘那真正的“飛禽”,振翅出巢。

靖王麵如死灰,跪地求饒。

皇帝卻看向韓霄屍首,輕歎:“將軍,朕欠你一個公道。但為江山計...不得不爾。”

宋晦在人群中目睹一切,忽然明白:在這權力之淵上,每個人都是飛禽,每個人都想奮翮淩霄。可最終,無論帝王將相,忠奸賢愚,都逃不過墜落之命。

區別隻在於,有的墜於青史,有的墜於唾罵,有的...墜於那永無止境的**深淵。

九、餘翮

三年後,南海某無名小島。

宋晦棄官雲遊,終在此處結廬而居。那日捕魚歸來,見灘塗上趴著一人,麵有刀疤,左臂已失。

竟是當年押送韓霄的趙將軍。

“宋先生...”趙將軍氣若遊絲,“那日法場,我趁亂逃生,流落至此。有...有一物,需交予先生。”

他從懷中掏出一卷油布,內裹血書一封,正是韓霄絕筆:

“臣自知必死,唯憾三事:一不能掃清匈奴,二不能肅清朝綱,三不能...麵揭陛下之過。陛下用權術之淵,困忠良之翮;以猜忌之網,捕赤誠之心。今臣將死,終悟‘飛禽墜淵’真意——非禽之罪,乃淵之誘。願後世君主,莫造此淵;願天下誌士...慎振其翮。”

另附一紙,記有靖王與匈奴往來據點七處,人證十三名。

宋晦老淚縱橫。

“將軍...何苦至此...”

趙將軍慘笑:“將軍說,他已知聖意,甘為誘餌。但...但真相不能埋沒。這血書與罪證,是他...最後的‘翮’。”

言畢,氣絕身亡。

宋晦葬將軍於島上最高處,麵朝西北,那是玉門關的方向。墓前立石,刻八字:

“翮折於淵,魂歸於霄。”

當夜,宋晦獨坐海邊,見群鷗夜翔,忽有一白色大鳥,似鶴非鶴,似鵬非鵬,自北而來,繞島三匝,長唳一聲,振翅入雲,消失於星海之間。

潮聲如訴,月照淵深。

宋晦忽然明悟:真正的飛禽,或許本就不該眷戀霄漢。因為無論飛得多高,總有深淵在下——或為權力,或為**,或為那永難填平的人心溝壑。

唯有一種翮,永不墜落:那便是以性命為羽,以真相為翼,穿越謊言之霧,刺破權力之雲,縱然墜入最深之淵,也能在史冊中...重生為不滅的星辰。

《翮淵錄》終。

後記:大啟承平七年,皇帝病重,召宋晦還朝。宋晦獻上韓霄血書,皇帝觀之,三日不食。臨終前下罪己詔,為韓、李二將平反,並廢“以術禦臣”之策。新帝繼位,改元“清淵”,詔曰:“自此以往,願朝無猜忌之淵,野有振翮之空。”

然史官私下錄:清淵三年,又有諫官因言獲罪,墜於新淵。

蓋權力之淵,亙古常在;奮翮之慾,世代不絕。輪迴往複,不知其極。唯願讀者掩卷時,能觀照己心:可有一淵,待禽而噬?可有一翮,過剛易折?

慎之,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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