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泉流碧水,白露結青霜。永徽三年秋,洛陽南市有古鏡鋪,懸銅鑒一方,背鐫“真契”二字。鏡主陳翁,年七十,每晨以素帛拭之。是日卯時,鏡麵忽生漣漪,俄而浮出八字:“出門無礙,方是通衢;著腳不牢,未為坦道。”觀者嘩然。
第一章青霜客
城南柳溪畔有寒士姓莫名守拙,晨起見窗前萱草盡染白霜,獨留九莖青翠如春。其妻杜氏方梳妝,菱花鏡中忽映黑衣客,迴首則無所見。是夜,莫生夢白衣老嫗贈玉尺,醒時掌中有冰痕作尺狀。
值鄉試在即,莫生攜竹笈赴龍門書院。途經黑泉崗,見樵夫泣於道。問之,答曰:“泉眼三日前湧碧水,飲者皆見異物。”語未竟,林中躍出玄豹,目如金燈。莫生急避岩隙,觸石壁得鐵匣,內貯羊皮卷,題曰《雲鬆鑒》。開卷見鶴形符籙,山風驟起,群鬆皆作笙簫鳴。
第二章孤光引
九月九日,書院文昌閣辦登高會。山長出對曰:“海燕閃孤光。”諸生擱筆時,西窗忽入海東青,銜珊瑚簪擲於莫生案前。簪尾綴珍珠,中有細鱗閃爍,儼然微型星圖。是夜依圖觀測,見太白犯軒轅,紫微垣隱現青氣。
同窗有崔氏子名珩,性豪奢,袖中常佩波斯水晶鏡。偶借莫生羊皮卷觀之,鏡卷相照之際,室內驟現異景:卷中鶴符振翅而出,穿牖西去。二人追至後山,見廢窖湧泉成潭,潭心浮青銅鑒,正是南市所懸之物。崔生探手取鑒,足下青苔忽化流沙,驚呼未絕,已墜深淵。
第三章草木讖
莫生急返書院求援,值司業查夜,見其衣履盡濕,疑為嬉遊,將施杖責。忽聞廊下琴聲自起,焦尾琴無端奏《幽蘭》之調。司業駭然,莫生乘隙夜奔洛陽縣衙。
縣令裴明府方觀天象,見熒惑守心,心緒不寧。聞報後親率衙役勘驗。至廢窖,但見荒草離披,唯見石隙生異卉七株,花色如霜,葉脈透金光。掘地三尺,得漢磚秘室,壁繪二十八宿圖,中央石案置玉琮,琮孔恰可納古鑒。
崔生竟臥於琮側,氣息雖存,瞳現雙瞳。懷中掉落紙箋,墨跡新幹:“草木紛零落,琴書自吐香。欲解倒懸厄,需訪栽花人。”
第四章堯舜蹤
栽花人者,乃北市蒔菊老媼秦氏。裴縣令易服往訪,見竹籬內霜菊百種,中有“瑤台玉鳳”一品,瓣生玄紋,酷似星軌。老媼笑指東牆:“客官尋的栽花人,昨日已移居履道坊。”
坊西第三戶,門楣懸“守黑”匾。應門者竟是陳翁,邀入精舍,見四壁皆置銅鑒,光影交錯成渾天儀象。翁曰:“此物本名玄鑒,漢時張衡造地動儀所餘隕鐵所鑄。武德年間,袁天罡埋鏡於邙山,鎮黃河水眼。今泉脈異動,蓋因有人慾啟‘九淵道場’。”
語至此處,西牆古鑒驟現影像:虯髯道人立龍門石窟賓陽中洞,以硃砂描摹《帝後禮佛圖》空白處。每落一筆,伊水即漲三分。
第五章真契境
十月初一,賓陽洞現奇觀。原遭盜鑿的北魏浮雕處,憑空浮現新刻:羲皇執矩,女媧持規,二十八宿環侍,中央鐫古篆三百,識者雲是失傳的《連山》序章。伊水至此迴旋成渦,渦心出白玉碑,碑文曰“真契道場啟,雲笈天門開”。
是夜,莫生獨宿書院藏經閣。子時,懷中珊瑚簪發微光,映亮《雲鬆鑒》隱文。原來羊皮遇熱方顯真容,乃葛洪《抱樸子》逸篇,詳述“鏡遁之術”:以古鑒照星辰,依節氣步罡,可入平行天地。
恰值立冬,太一臨艮宮。莫生攜鑒至伊水渦,依訣行法。但見玉碑化作水簾,踏步入內,別有洞天:琪樹瑤草間,棋枰浮空,黑白子自移如星鬥執行。對弈二人,左為褐衣老農,右竟是與自己麵目無別的青衫士子。
第六章坦道難
青衫者笑推棋局:“吾乃汝之鏡魄。昔年袁天罡分魂鎮鑒,一靈化九,你我皆為其一。今九淵將開,需集齊‘窮微’、‘通達’二境,方可阻邪道。”
語畢擲出玉尺,莫生懷中羊皮卷飛起相合,化為《河洛鏡典》。書中飛出八道流光,散向八方。老農拄鋤歎:“著腳不牢,未為坦道。爾等鏡魄分鎮九州,有五已遭‘蝕影閣’捕獲。”
忽聞裂帛聲,洞頂墜玄袍道士,正是鑒中所現虯髯客。袖出九幽幡,幡上繡猙獰目睛:“袁天罡妄以人道鎮地理,今借水脈改易,正可重立天道!”揮幡間,地湧黑泉,草木盡萎。
第七章通衢現
危殆之際,杜氏攜萱草闖陣。懷中九莖草遇黑泉反生華光,結青霜為屏障。原來杜氏乃秦媼之孫,世代守護“瑤台玉鳳”此上古蓍草。萱草與霜菊相觸,化出神農法相,以赭鞭擊地,黑泉倒流。
虯髯客冷笑,展《帝後禮佛圖》摹本。圖中帝後眼目流轉,竟吸取法相靈氣。莫生忽悟《鏡典》真義,取古鑒照向自身,青衫鏡魄長笑歸位,九魄已得其三。複以鑒照崔生,其雙瞳中各飛出一魄;照裴縣令,官印中隱現一魄;照陳翁,滿室銅鑒共鳴,又得三魄。
九魄齊聚,玄鑒淩空,現出袁天罡虛影。祖師長歎:“當年鎮水眼乃權宜計,今爾等悟得‘出門無礙’方是真通衢。九淵非邪,實為地脈靈樞。可建道場導其氣,潤澤八荒。”
第八章道場新
永徽四年春,伊闕現雙虹貫日奇觀。莫生等依《鏡典》布陣,以古鑒為樞,玉琮為基,九魄各鎮方位。龍門石窟千龕同鳴,伊水凝為琉璃大道,上浮金字:“窮微向堯舜,通達學羲皇。”
虯髯客忽棄幡大笑,蛻去偽裝,竟是司天監少卿李淳風。原來“蝕影閣”本為太宗秘設,專察天地異動。此番以劫試道,正為擇選守鏡人。隨駕而出的,尚有崔生之父——戶部侍郎崔義玄,裴縣令實為大理寺丞,杜氏乃琅琊王氏之後。太宗早得袁天罡遺奏,布此百年棋局。
玄鑒終化為龍門山巨碑,碑文曰:“道場非觀非寺,在方寸靈台。通衢非衢非路,在念動之間。”莫生不受官爵,與妻隱於黑泉崗,植菊百畝。每歲立冬,崗上現海市,中有雲鬆野鶴,琴書自香。
(尾聲)
開元五年,李白過龍門,夜宿黑泉民宿。見窗外碧水浮金鏡,有青衣客踏霜而來,邀飲菊釀。乘醉題詩於壁,有“吾觀古來達者心,大道如青天,我獨不得出”之句。晨起不見主人,唯案留素箋,墨跡如新:
“出與未出,皆在鏡中。著腳處,即是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