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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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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別之後,長安城的柳絮便再未綠過蘇挽挽的眼。

那是天寶三年的暮春,沈清晏奉旨西行。臨別時,他輕撫她發間玉簪:“短則三四月,長不過明春柳綠時。”

如今已是第六個春天。

一、兩地

蘇挽挽住在城東青石巷深處的小院。沈清晏走後的第三個月,鄰人還常見她倚門而立,手中繡繃上的並蒂蓮隻完成一半。第四個月,她開始拒見所有訪客。第五年春天,她將七絃琴收進桐木箱底,從此再未撫響過一曲《長相思》。

長安與安西都護府,相隔何止萬裏。最初兩年尚有書信,每月初八,驛使必叩門送上八行錦書。後來戰事吃緊,信漸稀少,終至全無。蘇挽挽曾托人打聽,隻知沈清晏所在部隊奉命深入大漠,此後音信斷絕。

二、三四

“說是三、四月。”蘇挽挽對著銅鏡自語時,鏡中人已從雙十年華步入二十六歲。她鬆開綰發的木簪,青絲間已見銀星。院中那株沈清晏手植的紅梅,花開又謝六度。

第四年冬,母親病重,臨終前拉著她的手:“晏郎若已不在,你當如何?”

蘇挽挽平靜地為母親拭去額上細汗:“他說會迴來。”

“若他負心...”

“他不會。”語氣篤定,眼神卻飄向窗外枯枝。

母親歎息而逝。出殯那日,大雪封了長安。蘇挽挽一身縞素,在墳前跪了三個時辰。起身時,膝下積雪融化出兩個淺坑,像兩滴巨大的淚痕。

三、五六

第五年中秋,蘇挽挽取出沈清晏留下的九連玉環。這是訂親信物,他曾笑著演示如何解開這巧奪天工的機關:“九環相扣,環環相生,如你我之緣。”

那夜月圓如鏡,她卻無論如何解不開第三環。燭火跳躍中,玉環墜地,應聲而裂。她怔怔看著碎玉,忽然輕笑:“你也斷了。”

第六年上元節,城中燈火如晝。蘇挽挽獨坐暗室,聽著巷外喧鬧。忽然傳來叩門聲,三輕兩重——是沈清晏約定的暗號。

門開處,卻是個陌生少年,衣衫襤褸,手中捧著一柄殘劍。

“可是蘇家娘子?”少年聲音沙啞,“沈將軍讓我送此物來。”

劍是沈清晏的佩劍,劍柄纏著的青絲,是她當年所贈。劍身血跡已呈暗褐色,近護手處刻著兩個小字:等我。

“他在哪?”

少年垂首:“大漠深處,龜茲城外。將軍說...若三年內無訊息,讓娘子不必再等。”

蘇挽挽接過劍,指尖拂過那兩個刻字。忽然抬頭:“你可見過他寫字?”

少年不解。

“沈清晏寫字,最後一筆必微微上挑。這‘我’字收筆平直,不是他的字跡。”她眼神銳利如劍鋒,“誰讓你來的?他究竟如何?”

少年臉色驟變,轉身欲逃,卻被蘇挽挽早一步攔住院門。

四、七絃

那夜,蘇挽挽逼問出真相。少年原是沈清晏親衛之子,父親已戰死沙場。三年前,沈清晏所部在龜茲遭圍,苦守七月後糧盡援絕。突圍前夜,沈清晏將佩劍與一封血書交給少年父親:“若我迴不來,務必交予長安蘇氏。”

“血書何在?”

少年從懷中取出油布包裹,層層開啟,是一方殘破白絹,字跡暗紅:

“挽卿如晤:身陷重圍,恐難生還。當年許諾,竟成虛言。九連環在否?若得餘生,必當親解。若無餘生,望卿自解。清晏絕筆。”

蘇挽挽凝視絹上字跡,良久,忽然道:“這不是血書。”

“什麽?”

“血經風幹必呈紫褐,此色鮮紅,是硃砂。”她抬眼看少年,“你父親可曾說過,沈將軍交付此信時,有何異常?”

少年努力迴憶:“父親說...將軍當時神色平靜,還笑了笑,說‘她必能懂’。”

蘇挽挽緩步走到琴箱前,開啟塵封的桐木蓋。琴身已落滿灰塵,她輕輕拂拭,露出焦尾斷紋。

“他說我必能懂。”她喃喃,忽然撥動第七絃。

商音清越,在靜夜中迴蕩。少年不明所以,卻見蘇挽挽眼中漸有光彩。

“七絃琴,宮商角徵羽,加文武二絃。文武...文武...”她反複低語,忽然起身,“你父親可說過,沈將軍平日如何調弦?”

少年茫然搖頭。

蘇挽挽卻已取來小刀,小心剔開琴軫。在第七絃的軫孔深處,藏著一卷薄絹。

展開,隻有四字:龜茲有變。

五、八行

次日,蘇挽挽拜訪了沈清晏昔日的同僚,兵部侍郎李延年。得知來意,李侍郎長歎:“沈將軍之事,朝廷已有定論。殉國將士,當入忠烈祠。”

“他未死。”

李侍郎皺眉:“蘇娘子,三年無音訊,按律...”

“按律,殉國者當有遺物或屍骨為證。僅有佩劍,不足為憑。”蘇挽挽直視對方,“大人可曾想過,為何三年前龜茲之圍,萬人軍隊竟無一生還?為何隨後朝廷派去的查證使也一去不返?”

李侍郎神色微變,屏退左右,低聲道:“娘子從何得知查證使之事?”

“沈清晏留了訊息。”

沉默良久,李侍郎從暗格取出一卷文書:“此事本不該說。但...沈將軍曾對我有恩。”他展開文書,“這是三年前安西節度使的密報。龜茲之戰確有蹊蹺。戰後清理戰場,敵軍屍體數量不足千人,而我軍萬人不知所蹤。”

“萬人...蒸發?”

“更奇的是,”李侍郎壓低聲音,“半年後,有商隊在更西的疏勒國,見到一支軍隊,裝束似我唐軍,卻為疏勒王效命。”

蘇挽挽心跳如鼓:“可能找到這些人?”

“難。疏勒與我朝素無往來,且路途險遠。”李侍郎收起文書,“此事已超出兵部職權。蘇娘子,聽我一言,沈將軍若真在疏勒,必是身不由己。你...放手吧。”

六、九環

蘇挽挽沒有放手。她變賣了所有首飾,隻留那支斷了的玉簪和碎成九塊的玉環。用所得銀兩,她雇了一支商隊,自稱前往於闐尋親。

出發前夜,她對著碎玉坐了整宿。天明時,她用金線將九塊碎玉重新串聯,做成一件古怪飾物——不再是環環相扣的同心結,而是首尾相連的鎖鏈。

“你讓我自解。”她對虛空輕語,“可我偏要重連。”

商隊出長安那日,細雨如絲。蘇挽挽一騎青驄,混在駝隊中。迴頭望時,城牆隱在雨霧裏,如一幅褪色的畫。

出玉門關,入大漠。黃沙吞沒了來時路,也吞沒了時間。白日炙熱如爐,夜晚寒徹骨髓。同行的胡商驚歎這漢人女子的堅韌,她隻是笑笑,在篝火旁就著微弱光亮,反複摩挲那串碎玉金鏈。

第三十七天,他們抵達疏勒王城。這座城市建在兩條河流交匯處,土黃色城牆高逾十丈,城頭飄揚的旗幟上繡著金色駱駝。

蘇挽挽以絲綢商身份入住驛館,暗中打聽唐軍訊息。疏勒人對此諱莫如深,直到第七天,她用三捲上等蘇繡,從一個酒肆老闆口中換得情報:城西軍營確有異族士兵,被稱作“鬼兵”,從不以真麵目示人。

當夜,蘇挽挽潛入軍營。她換上胡服,以麵紗遮臉,混在送水的民夫中。軍營戒備森嚴,中心大帳尤其如此。就在她苦思如何接近時,忽然聽到帳中傳來琴聲。

彈的是《幽蘭》。沈清晏最愛的曲子。

七、十裏

蘇挽挽僵在原地。琴聲斷續,指法生疏,不時彈錯。這不是沈清晏的水平,但曲中那份孤高之氣,卻似他獨有。

她趁守衛換崗,繞到帳後。帳簾隙中,她看見一個背影,坐在輪椅上,長發披散,正在撫琴。琴是七絃琴,樣式普通,但蘇挽挽一眼認出——那是她箱中的琴,沈清晏出征前夜,親手刻下兩人姓名於琴腹。

帳中人也似有所感,琴聲戛然而止。

“何人?”聲音沙啞粗糲,全然陌生。

蘇挽挽掀簾而入。四目相對瞬間,她如遭雷擊。眼前人麵目全非,左臉一道猙獰刀疤從額角直劃到下頜,右眼渾濁無神。唯有那雙撫琴的手,修長手指按壓琴絃的姿態,依稀是舊時模樣。

“清晏...”她聲音顫抖。

那人卻搖頭:“娘子認錯人了。在下疏勒國琴師,賤名不足道。”

“沈清晏!”蘇挽挽上前一步,扯開他衣襟。鎖骨處,一道舊疤赫然在目——那是他少年時為救她所受的箭傷。

輪椅上的男人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神複雜如深淵:“你不該來。”

八、百轉

真相在沈清晏的敘述中逐漸拚湊。龜茲之圍是陷阱,主帥通敵,萬人唐軍被賣為奴。沈清晏因不肯屈服,被毀容、挑斷腳筋,囚為樂奴。他本欲求死,卻在敵營中發現更大陰謀——疏勒與吐蕃勾結,欲東西夾擊安西四鎮。

“我若死,這訊息便永遠無人能傳迴長安。”沈清晏說這話時,神情平靜得可怕,“所以我活下來,用三年時間取得疏勒王信任,成為他的‘顧問’。”

“為何不傳信?”

“試過。所有信使都有去無迴。朝中有人不希望真相大白。”他看著她,“那少年送去的劍與血書,是我最後試探。若你信我已殉國,便可平安餘生。若你看出破綻...”他苦笑,“我知你必能看出。”

蘇挽挽握住他變形的手:“現在呢?如何破局?”

沈清晏從懷中取出一卷羊皮:“這是疏勒與吐蕃的盟約副本,還有他們在安西的內應名單。必須送抵長安。”他停頓,“但我無法離開。疏勒王給我服了慢性毒,每月需服解藥,否則生不如死。”

“我帶你走。”

“不可能。你獨自迴去,找到李延年侍郎,他可信。”

蘇挽挽搖頭,取出那串碎玉金鏈,戴在他腕上:“你說九連環需自解。現在我告訴你,有些鎖,需兩人同開。”

九、千般

計劃在第七夜啟動。蘇挽挽用重金買通一名醫官,得知解藥配方。沈清晏憑記憶繪出王宮地圖,標出守衛換崗間隙。他們隻有一夜時間——次日,疏勒王將前往冬宮,屆時全城戒嚴。

子夜,蘇挽挽扮作醫女潛入宮中。按沈清晏指示,她在藥房找到解藥,卻意外發現更多秘密:疏勒王患有心疾,依賴一種產自吐蕃的奇藥。而此藥與沈清晏所中毒藥相剋,若同時服用,三日必亡。

她帶走了所有解藥,也帶走了那瓶奇藥。

沈清晏在約定地點等候。見到她帶來的兩瓶藥,他立刻明白:“你要毒殺疏勒王?”

“不止。我要讓吐蕃使者親眼看見他死於吐蕃奇藥。”蘇挽挽眼中寒光閃爍,“屆時,盟約自破。”

這是險棋。若成功,疏勒內亂,無暇東顧。若敗,兩人死無全屍。

沈清晏凝視她良久,忽然笑了:“我的挽挽,長大了。”

十、萬般

行動前夜,疏勒王宴請吐蕃使者。沈清晏奉命奏琴。蘇挽挽混在侍女中,伺機下藥。

宴至中酣,疏勒王舉杯:“有此良將,何愁大事不濟?”他所指正是沈清晏。

吐蕃使者眯眼:“聽聞此人是唐將?”

“曾是。如今是我最忠誠的獵犬。”疏勒王大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沈清晏麵不改色,琴聲從容。蘇挽挽卻看見他手背青筋暴起。她知他在忍。忍辱負重三年,隻為此刻。

時機到。蘇挽挽端酒上前,指尖微抖,藥粉落入杯中。疏勒王接過,正要飲下,忽然看向她:“你,麵生得很。”

滿座皆靜。沈清晏琴聲不停,奏的卻是《幽蘭》中最激越的一段。疏勒王注意力被吸引,笑道:“此曲甚妙!”仰頭飲盡。

蘇挽挽退迴暗處,冷汗濕透重衣。

三更時分,宮中大亂。疏勒王突發急症,太醫束手無策。吐蕃使者被急召入宮,卻在宮門被攔——疏勒王親信指認,是吐蕃所贈奇藥有毒。

混亂中,蘇挽挽推著沈清晏的輪椅,混入逃亡的宮人隊伍。出城十裏,身後王城火光熊熊,殺聲震天。

“成了。”沈清晏迴頭望去,長舒一口氣。

蘇挽挽卻不停步:“離長安還有萬裏。”

“挽挽,”他忽然喚她,“若我永遠站不起來...”

“那我就永遠推著你。”她打斷他,聲音在夜風中清晰堅定,“十裏長亭望眼穿的日子,我過夠了。從今往後,你在哪,我在哪。”

東方既白,晨曦初露。戈壁盡頭,一輪紅日噴薄而出,照亮前路。

沈清晏握住腕上碎玉金鏈,九塊殘玉在晨光中流轉微光。他忽然明白,有些緣分,斷了可重連;有些人,散了可重逢。這世間最牢不可破的,從不是完璧無瑕,而是破碎之後,依然選擇彼此拾起、重新拚湊的勇氣。

蘇挽挽迴頭看他,嫣然一笑。那張被風沙侵蝕的臉上,依稀是當年長安柳下,那個說“三四月便迴”的少女模樣。

萬裏征途,剛剛開始。但這一次,他們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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