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歸吟》
夫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萬物得本性而自適。山梁飲啄,非有意於籠樊;江海飛浮,本無情於鍾鼓。此乃造化之真諦,亦眾生之玄機也。餘嚐聞有鶴氏者,生於幽穀,長於寒汀,其性孤高,其心淡泊,不欲為人所羈絆。然世事紛擾,豈容獨善其身?遂有下文所述之事。
第一章·幽穀棲真
鶴氏名雲翎,生於昆侖北麓之幽穀。此地峰巒疊嶂,雲霧繚繞,澗水潺潺如琴韻,鬆濤陣陣似龍吟。雲翎自幼與父母居於崖畔古鬆之上,羽翼初豐時,便能翱翔九霄,俯瞰群山之渺小。其鳴聲清越,穿雲裂石,聞者皆歎曰:“此鶴非凡品,當有淩霄之誌。”
父母常誡之曰:“吾輩生於山林,死於山林,不為籠中之囚,不為鼎中之食。汝當謹記此言,勿墮塵俗。”雲翎銘記於心,每日晨起則振翅長空,暮則歸巢而息,飲清泉,啄野果,與麋鹿為友,共鬆風為伴。雖無錦衣玉食,卻覺心曠神怡,不知人間有何可羨。
一日,雲翎偶遇一白發道人,立於穀口,手持拂塵,目光深邃如淵。道人見雲翎,撫掌大笑曰:“好一隻仙禽!爾等生於靈境,得天地之精華,奈何甘於寂寞?”雲翎不解,斂翅而立,靜觀其變。道人續曰:“吾觀爾骨相清奇,若入我門,授以吐納之法,修持百年,必能蛻凡成仙,永享逍遙。”雲翎聞言,搖首振翅而去,心中暗忖:“仙固可貴,然失卻自由,何異於籠中鳥乎?”
道人望著其遠去之影,搖頭歎息:“癡兒!癡兒!世人皆知求仙問道,卻不知仙道之本在於自在。汝欲強求其入道,反使其遠離大道矣。”
第二章·紅塵試煉
光陰荏苒,雲翎漸長,羽翼豐滿,翱翔更遠。一日,飛越千山萬水,至東海之濱。此處漁舟唱晚,商賈雲集,市井繁華,笙歌不絕。雲翎從未見過如此景象,不禁駐足觀望。忽聞一陣喧嘩,眾人皆仰頭驚呼:“快看!天上有鶴!”
雲翎正欲飛離,卻被一張巨網兜頭罩住。網繩堅韌,越掙紮越緊。雲翎怒鳴一聲,振翅欲脫,無奈力不從心。須臾,便被數名壯漢抬至一處華屋之前。屋內陳設奢華,珠光寶氣,正中端坐一位錦衣公子,麵白無須,眼神陰鷙。
公子見雲翎,撫掌大笑:“妙哉!此鶴羽毛潔白如雪,體態優雅如舞,正合吾意!”遂命人將雲翎關入金籠,置於庭院中央。籠外接玉盤,盛滿珍饈美味,更有銅鈴懸於籠頂,隨風作響,叮咚悅耳。
雲翎被困籠中,怒不可遏。日夜啼鳴,聲震屋瓦。公子初時尚覺新奇,日久則厭煩不已,斥責道:“畜生!安敢聒噪!”命人取布塞其口,又縛其雙足,唯留雙翅勉強活動。雲翎悲憤交加,絕食三日,奄奄一息。
公子見狀,大怒曰:“豎子安敢抗命!”命人以鐵鏈鎖其頸項,懸於庭前,示眾三日。路人圍觀,或讚歎其美,或譏諷其愚,雲翎皆漠然視之,心中唯念幽穀之自由。
第三章·悟道逢緣
三日後,公子興致索然,欲將雲翎轉贈他人。恰逢一遊方僧至此,見雲翎垂首哀鳴,鎖鏈纏身,心生憐憫。僧問公子:“施主何以困此靈禽?”公子答曰:“此鶴鳴聲動聽,吾欲養之以娛耳目。”僧搖頭歎息:“施主可知‘山梁飲啄,非有意於籠樊’之理?此鶴本屬山林,強留之則傷其性,終非長久之計。”
公子不以為然:“和尚多管閑事!此鶴已入吾手,便是吾物,何談傷性?”僧不再爭辯,取出一串佛珠,輕誦經文,置於雲翎身旁。雲翎聞經聲,漸漸平靜,眼中竟泛起淚光。
公子見狀,好奇問道:“和尚究竟有何法術,能使此畜生服軟?”僧微笑曰:“非有法術,唯以慈悲心感化耳。此鶴雖為畜類,亦有靈性,能感知善惡。施主若能以善心待之,或可稍解其苦。”公子冷笑:“善心?吾之善心,便是賜其錦衣玉食,何需他求?”僧默然良久,合十行禮:“阿彌陀佛,施主執迷不悟,貧僧告辭。”
言罷,僧飄然而去。公子不屑一顧,命人將雲翎轉贈給城中富商。富商得鶴,大喜過望,設宴款待賓客,命樂師奏樂,欲令雲翎聞樂起舞。然雲翎自入籠中,已絕食七日,氣息奄奄,任憑如何挑逗,皆無反應。富商大怒,命人鞭笞其體,雲翎痛極而鳴,聲如裂帛,聞者無不心驚。
第四章·破籠歸真
(本章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鶴歸吟》(第2/2頁)
是夜,月黑風高,富商府邸守衛鬆懈。雲翎在籠中輾轉反側,忽聞窗外有異響,似有鼠類啃咬之聲。少頃,籠門“哢嚓”一聲,竟被齧開一道縫隙。雲翎大喜,奮力擠出身軀,展翅衝天而去。
然其體力早已透支,飛出不過百丈,便力竭墜地。恰逢一老樵夫路過,見其倒地不起,心生惻隱,將其抱迴茅屋,喂以米湯,悉心照料。雲翎蘇醒後,見自己身處陋室,非金非銀,卻倍感親切。老樵夫問其來曆,雲翎不能言,隻以眼神示意感激。
老樵夫雖不識字,卻通曉鳥語獸言。他常對雲翎說:“世間萬物,皆有定數。強求者不得,順其自然者得之。爾等生於山林,當歸於山林,何必戀此紅塵?”雲翎聞言,頻頻點頭,似有所悟。
在老樵夫家中休養月餘,雲翎體力漸複。一日清晨,它向老樵夫長鳴三聲,然後展翅高飛,直入雲霄。老樵夫佇立目送,含淚笑道:“去吧,去尋你的自由。記住,山梁飲啄,非有意於籠樊;江海飛浮,本無情於鍾鼓。此乃天地之道,亦是汝之本性。”
第五章·重歸幽穀
雲翎展翅南飛,曆經千辛萬苦,終於迴到昆侖北麓之幽穀。但見故園依舊,古鬆參天,澗水長流,鬆濤陣陣。父母見其歸來,悲喜交加,相擁而泣。雲翎將所見所聞一一稟告,父母長歎曰:“吾兒受苦了。然經此一劫,汝必能明悟大道。”
雲翎在幽穀中靜養數月,心境愈發澄澈。它常獨自立於崖巔,俯瞰群山,感悟天地之浩渺。一日,它忽見當年那位白發道人飄然而至,立於穀口,麵帶微笑。
道人見雲翎,稽首行禮:“恭喜道友脫困歸真,得返本性。”雲翎亦斂翅致意,以鳥語相答。道人聽罷,撫掌大笑:“善哉!善哉!爾雖為畜類,卻能勘破紅塵虛妄,實屬難得。須知‘江海飛浮,本無情於鍾鼓’,此乃道之真諦。鍾鼓雖能惑人耳目,然江海之性,豈因之而改?”
雲翎頷首稱是。道人續曰:“今爾已得自在,當廣傳此理,度化有緣。然切記,度人者先度己,莫要重蹈覆轍。”言罷,道人化作一縷青煙,消失於無形。
雲翎自此在幽穀中修行,偶爾飛出山穀,為迷途之人指引方向,或為受傷之鳥療治傷痛。但它始終堅守本心,不為名利所動,不為權勢所屈。
第六章·尾聲·鶴歸吟
歲月流轉,滄海桑田。雲翎之名,漸為世人所知。有人稱其為“靈鶴”,有人尊其為“仙禽”。然雲翎對此渾不在意,依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飲清泉,啄野果,與鬆風為伴,共明月齊飛。
一日,雲翎立於崖巔,遙望東方,忽見一葉扁舟,逆流而上。舟中坐一白衣書生,麵容憔悴,似有心事。雲翎知其乃紅塵中人,欲渡其歸真。遂振翅而下,落於舟頭,引吭高鳴。
書生聞聲,抬頭見鶴,驚愕不已。雲翎以鳥語相告:“君為何愁眉不展?世間煩惱,皆由心生。若能放下執念,迴歸本性,則天地之大,何處不可容身?”書生聞言,恍然大悟,淚流滿麵:“鶴兄之言,如醍醐灌頂。吾一生追求功名利祿,卻不知早已迷失本心。今日得聞教誨,願隨鶴兄歸隱山林。”
雲翎點頭應允。書生棄舟登岸,隨雲翎進入幽穀。從此,二人(一人一鶴)隱居於此,修身養性,參悟大道。幽穀之中,常有鬆風鶴唳相伴,溪澗鳥鳴相和,一派祥和之氣。
後人追憶此事,作《鶴歸吟》以紀之:
山梁飲啄本天然,何苦人間設籠樊?
江海飛浮原無意,鍾鼓聲聲徒自喧。
一朝脫困歸幽穀,始信逍遙勝神仙。
寄語紅塵名利客,不如歸去伴鬆眠。
結語
夫天地之間,萬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山梁飲啄,非有意於籠樊;江海飛浮,本無情於鍾鼓。此乃造化之玄機,亦是眾生之歸宿。世人若能勘破此理,則雖處紅塵之中,亦可得自在之樂;雖居廟堂之上,亦可守清淨之心。否則,縱有千金之富,萬乘之尊,亦不過是籠中之鳥、鼎中之魚罷了。
雲翎之事,不過寓言而已。然其中蘊含之理,卻值得深思。願世人皆能如雲翎一般,勘破虛妄,迴歸本性,則天下大同之日,不遠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