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機對弈》
元初,漠北風烈,黃沙蔽日。成吉思汗金帳之中,炭煙嫋嫋。時太祖西征,鐵蹄踏破花剌子模,然年事漸高,常感神思不寧,夜夢金甲神人持索來縛,驚寤則汗透錦衾。
是日,耶律楚材奉詔入帳。其人字晉卿,遼室宗胤,博覽群書,尤通釋老。方入帳,但見太祖臥於虎皮榻上,麵如金紙,氣息急促。
“陛下夜來又不寧否?”
太祖喘息道:“朕自征西以來,夜夜驚夢,不知何故。晉卿素通道術,可有解法?”
楚材斂目沉吟,忽聞帳外馬蹄聲急。侍衛來報:“長春真人丘處機,已至帳外候旨。”
太祖強撐病體,喜道:“快請!”
但見帳簾掀起,一老道飄然而入。其人身著青佈道袍,須發皆白,然目如寒星,步若行雲。正是全真七子之首,長春真人丘處機。
楚材與處機目光相接,一瞬之間,似有電光石火。
一初會
處機稽首道:“山野道人丘處機,拜見大汗。”
太祖命賜座,詳觀其貌,忽問:“真人遠來,可聞朕夢中事?”
處機不答,自袖中取三枚銅錢,擲於案上。銅錢旋轉不止,竟立而不倒。楚材凝神觀之,見三錢呈天地人三才之勢。
“大汗之夢,非神鬼作祟,乃心火過旺,水不濟火之症。”處機緩緩道,“然此症有內因外由,內因者,大汗殺伐過重,心魔自生;外由者,有人以術法擾之。”
太祖變色:“何人敢害朕?”
楚材忽插言道:“真人此言差矣。大汗天命所歸,豈是尋常術法可擾?依臣之見,大汗之疾,乃西征水土不服,加以思慮過度所致。”
處機微微一笑,拾起銅錢:“耶律大人博學,可知這三錢之數?”
“願聞其詳。”
“三才者,天地人也。天不得時,日月無光;地不得時,草木不長;人不得時,利運不通。”處機目視楚材,“今三才失調,非獨大汗之疾,亦天下之兆也。”
楚材心頭一震,知此老道話中有話。其時蒙古鐵騎所過之處,生靈塗炭,處機此言,暗指殺伐過重,有違天道。
太祖不耐:“休說玄虛,但言治法!”
處機自懷中取一玉瓶:“此乃終南山千年石髓,佐以七種草藥煉成。大汗日服三滴,可安神定誌。”又取出一卷帛書:“此《清靜經》一部,大汗每日誦讀,可澄心見性。”
楚材忽道:“真人靈藥,可否容臣一觀?”
處機遞過玉瓶,楚材啟封細嗅,忽道:“此藥中有一味‘忘憂草’,產於極西波斯之地,中原罕見。真人從何得來?”
帳中一時寂靜。處機麵不改色:“貧道雲遊四方,二十年前曾至西域,偶得此草。”
楚材不再追問,心中疑雲卻生。波斯乃花剌子模故地,蒙古大軍方破其城,此老道如何二十年前便至?且“忘憂草”另有別名“幻心草”,用之不當,反生幻象。
二夜探
是夜,月明星稀。楚材獨坐帳中,展處機所贈《清靜經》細觀。忽見經文行間,有極細硃批,非目力過人者不能見。批註雲:“天道好還,殺者不壽;地道好生,暴者不昌。”
正凝思間,忽聞帳外有窸窣之聲。楚材吹熄燭火,潛至帳邊,但見一道黑影掠向丘處機所居客帳。
楚材悄然尾隨,見黑影伏於帳頂,以葦管透帳而入。忽聞帳內一聲清嘯,黑影急退,楚材借月光看得分明,此人竟是太祖帳前侍衛長赤老溫。
赤老溫幾個起落,消失於夜幕。楚材正欲離去,忽聞帳內處機道:“耶律大人既至,何不入內一敘?”
楚材掀簾而入,見處機端坐蒲團之上,麵前小火爐上藥罐正沸。
“真人好耳力。”
處機斟茶相請:“大人夜訪,必有所疑。”
楚材直言:“真人日間所獻之藥,恐非僅為安神定誌吧?”
處機微笑:“大人何出此言?”
“忘憂草生於波斯陰濕山穀,花開三色,晨藍午紅暮紫。其根莖入藥,可安神;其花蕊研粉,則成‘三日醉’,可令人神智昏聵,聽人擺布。”楚材目光如炬,“真人瓶中,似有花香。”
處機撫掌而笑:“不愧耶律楚材,果然博聞。然大人隻見其一,未見其二。”他自藥罐中舀出一勺藥湯,“大人可敢一嚐?”
楚材略一遲疑,接過飲盡。初時苦澀,繼而迴甘,忽然神思清明,白日疲倦一掃而空。
“此非幻心草,乃貧道以終南山‘清明花’仿其形培育而成。功效相似,而無毒性。”處機歎道,“貧道遠赴萬裏,豈為害人而來?實欲以道法化大汗殺心,救天下蒼生耳。”
楚材默然片刻:“真人苦心,在下佩服。然以術法惑君,終非正道。”
“大人以為何為正道?”處機反問,“直言進諫,如劉玄德諫曹操乎?昔秦皇漢武,何人聽得進逆耳忠言?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法。”
二人對坐良久,爐火劈啪。楚材忽道:“赤老溫夜探,真人不懼?”
處機淡然:“大汗疑心,實屬正常。然今夜之後,其疑可解矣。”
楚材不解,忽聞帳外腳步聲近,太祖竟披衣而來,麵有愧色。
三賭棋
太祖入帳,見楚材在座,略感驚訝,隨即道:“晉卿也在。真人,朕特來致歉,赤老溫夜探之事,實是朕之過。”
處機稽首:“大汗坦誠,貧道感佩。實不相瞞,貧道此行,確有私心。”
太祖與楚材皆愕然。
“全真教自重陽祖師開宗,至今已傳三代。道門清淨,本不應涉足紅塵。然亂世之中,何處可得清淨?”處機長歎,“蒙古鐵騎踏破中原,我教終南山祖庭危在旦夕。貧道此來,一為勸大汗止殺,二為求一紙敕令,保全真道脈。”
太祖沉吟:“真人倒也坦誠。然朕聞全真教眾數萬,若得保全,他日可會為禍?”
楚材忽道:“臣有一策,可解此疑。”
“講。”
“臣請與真人賭弈三局。若臣勝,真人當留漠北三年,傳道授法,教化蒙古子弟;若真人勝,大汗當即頒旨,敕封全真教為國教,保其道統不滅。”
太祖撫掌:“善!就以棋局定乾坤!”
處機目視楚材:“大人慾以何物為注?”
楚材自懷中取出一枚玉佩:“此乃契丹傳國古玉,臣家傳之寶,願以此為注。”
處機亦取出一柄木劍:“此劍乃重陽祖師親手所製,全真掌教信物。”
太祖命設棋枰,金帳之中,燭火通明。楚材執黑,處機執白,太祖親為見證。
首局,楚材以“天元”開局,氣勢磅礴,如蒙古鐵騎橫掃**。處機則步步為營,穩紮穩打,如道法自然,以柔克剛。中盤時,楚材大龍被困,看似危在旦夕,忽以一著“倒脫靴”妙手反殺,先拔頭籌。
處機微笑:“大人棋風剛猛,暗合兵法,佩服。”
次局,處機執黑先行,竟亦落子天元。楚材暗驚,知此老道要展真功夫了。果然,此局處處玄機,處機棋路忽如雲卷雲舒,忽如溪流婉轉。至第一百四十七手,楚材忽覺頭暈目眩,定睛看時,棋盤上黑白子竟似活了過來,化作陰陽二氣,流轉不息。
“真人好手段!”楚材咬破舌尖,劇痛之下神智一清,“此非棋術,乃道術也!”
處機斂去法術,歎道:“貧道取巧了。此局作和,如何?”
楚材卻道:“真人道法高深,在下領教。然棋局未完,請繼續。”
終局時,竟成千古罕見之四劫迴圈,不得不和。
太祖看得入神,見兩局一勝一和,便道:“前二局晉卿略占上風。這第三局,便是決勝之局了。”
四夜談
時已三更,太祖體乏先寢,約定次日再戰第三局。
楚材與處機出帳,但見漠北星空,銀河倒瀉,壯麗無匹。
處機忽道:“大人可知,貧道為何同意此賭?”
楚材搖頭。
“因貧道觀大人,非俗世中人。”處機仰望星空,“大人身為契丹皇族之後,卻輔佐蒙古;博覽釋老,卻心係儒術。如此矛盾,大人不覺得苦麽?”
楚材默然良久:“真人可知‘楚材晉用’之典故?”
“自然。楚國人才,為晉國所用。大人名‘楚材’,字‘晉卿’,此中深意,耐人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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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祖耶律阿保機建遼國時,曾言:‘吾修文物,彬彬不異於中華。’契丹雖起於漠北,實與漢人同源。今蒙古崛起,一統天下之勢已成。在下所思,非為一族一國,而為天下蒼生。”楚材緩緩道,“以殺止殺,終非長久;以文化武,方是正道。”
處機頷首:“大人見識,果非常人。然大人以為,蒙古鐵騎,真能以文教化麽?”
“事在人為。”楚材目光堅定,“在下願為此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處機長歎:“大人苦心,貧道今日方知。這第三局,不必下了。”
“哦?”
“賭局之設,本為試探。今知大人之心,貧道願賭服輸,當留漠北三年,傳道授業。”
楚材深施一禮:“真人大義!”
處機扶起楚材:“然有一事,貧道必須言明。大汗之疾,確有人暗中作祟。”
楚材一驚:“何人?”
“非是中土之人。”處機神色凝重,“貧道日間觀天象,見紫微晦暗,有客星犯主。此非尋常星象,乃西域邪術‘攝魂咒’所致。施術者當在大汗身側,以毛發衣物為引,夜夜作法。”
楚材恍悟:“難怪真人獻藥時,特意加入清明花。此花可破幻術!”
處機點頭:“然此術一日不除,大汗一日不安。貧道有一計,可引蛇出洞。”
五計擒
三日後,太祖服處機之藥,精神漸佳,然夜夢仍頻。處機進言:“大汗夢魘,乃帳中風水不利。貧道觀星定穴,請於三十裏外白狼山設壇作法,可保無憂。”
太祖允之,命赤老溫率百人護衛。
是夜,月黑風高。白狼山頂,法壇高築。處機披發仗劍,步罡踏鬥。楚材立於壇下,見處機劍指北鬥,口中念念有詞,忽而狂風大作,飛沙走石。
赤老溫緊握刀柄,目不轉睛。忽聞處機一聲厲喝:“妖人現行!”
劍尖所指,竟是一名隨行軍醫。那軍醫大驚,欲逃,被赤老溫一把擒住。
楚材上前,自軍醫懷中搜出人形草偶,上有太祖生辰八字,以金針刺心。
“你是何人指使?”赤老溫怒喝。
軍醫麵如死灰,閉口不言。處機取清水一碗,畫符燒灰,令其飲下。軍醫神智恍惚,喃喃道:“我乃花剌子模國師之徒……為報滅國之仇……”
話音未落,忽口吐黑血,氣絕身亡。
赤老溫變色:“他口中藏毒!”
處機俯身查驗,搖頭道:“非是藏毒,乃中‘血咒’。施術者在其身上種下咒法,一旦泄密,咒發身亡。”
楚材忽道:“此人身死,其同黨必驚。今夜恐有事變,速迴大汗金帳!”
眾人急馳而返,將至大營,忽見火光衝天,喊殺聲四起。
六救駕
原來,花剌子模餘孽百餘人,趁太祖身邊侍衛大半隨處機出營,突襲金帳。留守侍衛拚死抵抗,奈何敵眾我寡,節節敗退。
赤老溫目眥欲裂,率眾衝殺。楚材護住處機,急道:“真人可有退敵之法?”
處機自袖中取出一把豆子,望空一撒,口中唸咒。但見豆落之處,竟化出數十金甲神人,殺入敵陣。敵軍大駭,以為天神下凡,頓時潰散。
楚材驚歎:“撒豆成兵!真人果然道法通玄!”
處機苦笑:“此障眼法耳,僅可維持一刻。速去救駕!”
二人衝入金帳,見太祖手持彎刀,力戰三名敵將,肩頭已中一刀,鮮血淋漓。楚材拾起地上長矛,刺倒一人。處機木劍輕點,看似無力,卻正中另一人膻中穴,那人頓時癱軟倒地。
最後一人見勢不妙,奪路而逃,被趕來的赤老溫一刀斬殺。
太祖喘氣道:“多虧二位……晉卿,你受傷了?”
楚材低頭,方覺左臂被劃開一道口子,鮮血直流。處機急取金創藥為其包紮。
亂平,太祖清點損失,侍衛死傷三十餘人,敵軍全殲。經此一役,太祖對處機更加信服,楚材亦對其刮目相看。
七三弈
三日後,太祖傷愈,忽憶賭局未完,命再設棋枰。
楚材道:“前二局一勝一和,第三局無論勝負,真人都已答應留漠北三年。此局不下也罷。”
處機卻道:“棋局既設,當有始終。且貧道欲借棋局,與大人論道。”
太祖興致盎然:“善!朕為裁判。”
第三局開枰,楚材執黑先行,竟不落子,問道:“敢問真人,道在何處?”
處機答:“道在螻蟻,在稊稗,在瓦甓,在屎溺。”
“既無處不在,何以求之?”
“求之以心,得之以性。”處機落子星位,“大人可知,為何貧道前日撒豆成兵,卻隻維持一刻?”
楚材沉吟:“可是功力不足?”
“非也。”處機搖頭,“道法自然,強求必反。以術法幹涉世間,終是逆天而行。貧道修行七十載,方悟此理。大人慾以文教化蒙古,其誌可嘉,然恐如貧道撒豆成兵,終是曇花一現。”
楚材落子:“真人此言差矣。道法自然,然聖人雲: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人力雖微,然精誠所至,金石為開。蒙古鐵騎可破城滅國,然欲長治久安,非文治不可。此非逆天,乃順天應人。”
二人一問一答,落子如飛。棋至中盤,竟下出千古名局“玲瓏局”,三百二十四手,無一廢子,處處玄機。
太祖觀棋,忽有所悟:“二卿所言,朕已明瞭。以武取天下,以文治天下,方是正道。朕當謹記。”
終局數子,楚材黑棋勝半子。
處機推枰笑道:“大人棋高一著,貧道心服口服。這漠北三年,定當盡心竭力,傳道授業。”
太祖大喜,當即頒旨,封全真教為國教,敕令蒙古將士不得侵擾道觀,並命處機開壇講學,教化蒙古貴族子弟。
八傳道
此後三年,丘處機於漠北開“長春壇”,講授道家經典,兼及儒家仁義。蒙古貴族子弟,從者如雲。處機因材施教,不拘一格,一時漠北文風漸起。
耶律楚材則輔佐太祖,製定典章,改革稅製,勸諫止殺。二人一文一道,相輔相成,蒙古王朝初具文明氣象。
其間,楚材常與處機論道,自晨至暮,不知疲倦。處機授楚材養生之法,楚材教處機經世之學。太祖笑謂二人:“朕得二卿,如劉玄德得孔明、臥龍也。”
三年期滿,處機請辭歸山。臨別前夜,二人對坐帳中,煮茶話別。
處機自懷中取出一卷帛書:“此《道德經註疏》,乃貧道畢生心血所注,贈予大人。他日大人若遇困厄,可開卷一觀,或有所得。”
楚材亦取出一枚印章:“此乃在下私印,真人持此印至中原,凡我耶律氏門生故舊,皆可相助。”
二人相視而笑,莫逆於心。
九尾聲
處機歸山後,全真教日益昌盛,成為北方第一大教。其弟子尹誌平、李誌常等,皆成一代宗師。
楚材曆仕太祖、窩闊台兩朝,官至中書令,推行漢法,設科舉,興文教,救中原儒士無數。後世史家評曰:“蒙古有中原,自楚材始。”
多年後,楚材病重,於床榻間展處機所贈《道德經註疏》,見扉頁有處機手書:
“晉卿吾友:道非常道,法無定法。君以儒術化胡,吾以道法渡人,殊途同歸,皆為止殺。他日黃泉再見,當再弈一局。處機手書。”
楚材莞爾,安然閉目。
是夜,有客星隕於漠北,其光燦然,良久乃滅。漠北牧民皆言,見二老者對坐雲端,弈棋談笑,隨風而去。
後人詩雲:
長春真人西出關,止殺一言重泰山。
楚材晉用非虛名,道法儒術兩相安。
對弈三局定乾坤,同舟三載濟時艱。
千古風流誰得似?明月依舊照狼山。
(全文完)
注:本文融合曆史事實與文學想象。耶律楚材與丘處機確曾同仕元太祖朝,二人相識相交史有記載,然具體交往細節已不可考。文中鬥法、賭棋等情節為藝術創作,旨在展現兩種文化、兩種智慧的碰撞與融合。全真教在元初確受敕封,成為國教;耶律楚材推行漢法,對蒙元漢化貢獻卓著,皆為史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