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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偽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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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偽籙》

一、道觀晨鍾

金陵城西有清虛觀,隱於棲霞山深翠處。時值崇禎十五年春,觀主玄真子年逾知命,皓首青袍,每日卯時必登雲台,為百餘名信眾講《道德經》。

這日晨霧未散,階前已跪滿錦衣鄉紳、布衣百姓。玄真子手執麈尾,聲如清泉擊石:

“夫道者,自然而已。吾常觀世人,語無為以求名,言無欲以求利,此偽人也。真人當如嬰兒,饑則食,困則眠,不飾不雕,不迎不拒。”

台下歎息敬服之聲不絕。鄉紳李員外拭淚道:“三載前晚輩經商折本,投江時得遇真人開示,方知‘禍兮福之所倚’。今家中米鋪七間,全仗真人點化。”言罷奉上紫檀匣,內盛東海明珠十二顆。

玄真子闔目搖首:“明珠照夜,不若心燈一盞。且分與饑民換粥罷。”侍立童子接匣時,但見真人袖口補丁三處,皆用同色粗線細細縫綴。

二、夜盜行藏

更深人定,玄真子掩了《南華真經》,吹熄燭火。卻不就寢,反從榻下取出一套玄色勁裝換上,又以青灰塗麵,推窗躍出。身影在屋脊間起落如夜梟,哪有白日老態?

三更鼓響時,他已伏在城南當鋪“永昌號”簷上。半月前,他親見掌櫃將賑災官銀私熔重鑄,賬冊藏於東牆夾層。此刻狸奴般滑入天窗,不碰銅鈴,不觸塵網,袖中探出三根銀針,借月色開鎖如撥琴絃。

忽聞內室有啜泣聲。玄真子貼壁窺看,見掌櫃之女跪在佛前:“信女願減壽十年,求家父莫再侵吞災銀。昨日見西市餓殍,懷中嬰童猶吮其母指……”聲甚悲切。

玄真子身形微滯。俄而從懷中摸出白日所得明珠兩顆,裹入字條擲入窗內。少女展紙,上以隸書題偈:“明珠易米三百石,可救東街百日饑。莫問來處休問去,但行好事莫遲疑。”再抬頭,隻見月光滿庭,哪有人蹤?

三、雙麵生涯

次日,金陵知府周德裕乘轎上山。此人素有貪名,今日卻布衣素履,見玄真子即長揖:“下官有疑,請真人開釋。”

原來昨夜府庫失銀三千兩,現場留道德經殘頁,書“天地不仁”。周德裕低聲道:“聞真人通奇門遁甲,可知是何方賊人,竟用道經典故為記?”

玄真子撚須沉吟:“大人可查近來可有苛政?《陰符經》雲:‘天發殺機,移星易宿;地發殺機,龍蛇起陸;人發殺機,天地反覆。’若民有饑寒,則盜賊生焉。”

周德裕汗出如漿。上月他剛加征“剿餉”,逼死農戶三家。臨別時忽道:“聞真人擅觀氣色,看下官印堂如何?”

玄真子直視其目:“大人眉間黑氣縈繞,非鬼非病,乃心頭有垢。若肯開倉平糶,黑氣自散。”語畢閉目入定,竟似不知府尊尚在。

是夜,城南義倉忽現米麥百袋,袋上硃砂畫太極圖。更奇者,倉壁懸賬冊一簿,詳列周德裕曆年貪墨。天明時分,知府於書房得素箋:“三日不賑災,此冊抵京師。”

四、金陵奇盜

自此,金陵夜現“玄影盜”,專竊貪官奸商。所盜之物,七成散與貧民,三成留作“資糧”。每作案,必留道家偈語:

竊鹽商汪百萬,留“五味令人口爽”;

盜知府小舅子,題“甚愛必大費”;

取賭坊黑賬,寫“金玉滿堂,莫之能守”。

滿城嘩然。茶肆說書人編出《玄影俠道傳》,稚童爭購木刻太極麵具。周德裕張榜懸紅三千兩,捕快晝夜巡查,卻連影兒也摸不著。

清明夜,玄真子於觀中主持法會。信眾見真人神色憔悴,皆勸保重。他歎道:“老道夜觀天象,金陵殺伐之氣日盛。今夜法會,特為枉死者超度。”遂親誦《太上救苦經》,聲悲愴如孤雁啼霜。

子時法畢,玄真子忽咳血於蒲團。眾驚,欲延醫,他擺手道:“舊疾耳。諸君且迴,留清風明月伴我即可。”

人散後,他拭盡血漬,換裝躍出高牆。今夜要取的是兵部侍郎私邸——此人以“剿匪”為名,虛報兵員三千,空餉盡入囊中。

五、月下驚變

侍郎府守備森嚴,玄真子伏在假山後,見巡更家丁往來如織。正待使“聲東擊西”之計,忽聞女子呼救聲。

西廂閣樓燭火通明,侍郎公子正撕扯一民女衣衫。女子頸間掛玉墜,刻“貞”字——原是前日被強擄的繡娘。

玄真子指尖銀針將發,卻見廊下轉出一人:青衫方巾,手持摺扇,竟是日間來聽講的秀才柳文若!此人平日最倡“非攻兼愛”,此刻卻對公子作揖:“恭喜世兄得佳人。晚生有避火圖一卷,願助雅興。”

玄真子瞳孔驟縮。閣樓內,柳文若諂笑獻圖,袖中滑出藥包:“此乃海外‘春風散’,保她……”話音未落,後頸忽中三針,軟倒如泥。玄真子如鬼魅現身,劈暈公子,扯帳幔裹住繡娘,負之慾走。

“何方宵小!”院中火把驟亮。原來柳文若倒地時撞翻銅爐,驚動護院。弓弦響處,箭雨撲麵。玄真子踢翻紫檀桌為盾,臂上已中一箭。咬牙翻過女牆時,懷中繡娘玉墜滑落,鏗然碎在青石。

(本章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真偽籙》(第2/2頁)

六、血色袈裟

玄真子負傷逃迴清虛觀,天已微明。箭鏃帶倒鉤,入肉二寸,他咬緊裹經布,猛力拔出,血流如注。忽聞叩門聲急。

開門見是李員外,神色慌張:“真人,昨夜侍郎府遇盜,賊人遺落此物……”掌心托著半片染血道袍,正是玄真子被箭矢扯裂的衣角!

“所幸巡夜把總是在下表親,暫壓此事。”李員外壓低聲音,“但周知府已疑心觀中。真人速離金陵,車馬銀兩已備在後山。”

玄真子凝視此人。三年前那個投江商人,今日眼中閃著異光。“施主為何助我?”

李員外忽跪地磕頭:“真人恕罪!當年晚輩投江非為折本,乃販私鹽事敗。蒙真人開示後,確曾改行米鋪,然…然去歲水患,晚輩囤糧萬石,轉手獲利十倍。”言至此處,涕淚縱橫:“昨夜見這血衣,方知玄影盜竟是真人!貪利偽善如我輩,竟日日聽真人講道,豈非天大笑話?”

玄真子踉蹌扶住香案。窗外晨鍾轟然敲響,驚起滿山宿鳥。

七、真偽之辨

三日後的深夜,清虛觀燈火通明。周德裕率衙役圍住三清殿,火把映得神像明暗不定。

“真人還有何說?”周知府冷笑,“已查實,曆年所失贓物,三成流向觀中。所謂散財濟貧,不過掩人耳目。”

玄真子趺坐蒲團,臂傷處血透重衫:“大人既明察秋毫,可知老道所留三成作何用?”不待答,自袖中取賬簿擲地,“七年間,購藥施診用去一千二百兩,贖還被拐婦孺八百兩,雇船送流民還鄉五百兩…最後一筆,是上月托人進京,買通言官參你的三千兩。”

周德裕搶過賬簿,手顫如風中葉。忽有快馬馳來,驛卒高呼:“八百裏加急!聖上已見彈章,革去周德裕官職,鎖拿進京!”

衙役刀劍哐啷落地。周德裕癱坐時,玄真子忽對李員外等人道:“諸君且看——”他扯開道袍,露出胸前烙印,竟是洪武年間處置江洋大盜的“盜”字金印!

“老道本名陳三笑,四十年前確係太湖巨盜。後遇恩師點化,方知劫富濟貧不過自欺。真放下屠刀,不在換衣冠,而在斷貪念。”他環視滿堂錦衣信眾,“爾等日日聽道,可有一人真學‘無為’?李員外囤糧,趙舉人放印子錢,劉掌櫃以次充好…與老道留贓三成,豈非五十步笑百步?”

滿堂死寂。忽有童聲自殿外傳來,原是常來聽講的乞兒阿寶:“可真人救了我娘性命!那夜您送藥時,我瞧見道袍下有夜行衣…”孩子不懂世事,隻見真人眼中水光浮動。

八、天道好還

五更時分,玄真子自囚於藏經閣。閣外,新任知府已貼出告示:玄影盜案結,主犯係已故飛賊後人,今伏法。清虛觀玄真子道長乃被盜名,仍為金陵道德楷模。

朝霞染紅窗紙時,玄真子研墨作書。先寫與繡娘:“碎玉之罪,今生難償。枕下白銀百兩,可作嫁資,莫入娼門。”再寫與柳文若:“《墨子》有雲‘名不可簡而成,譽不可巧而立’。秀才若真信兼愛,何不從今日始?”

最後長信留給觀中弟子:“吾一生演兩場大戲:為盜時扮俠客,為道時裝真人。然濟貧是真,講道亦真;留財是真,悔過亦真。人性如太極,白中黑睛是你盜心,黑中白睛是你道種。莫求純白,但問是否對得住心中三尺神明。”

擱筆時,忽聞閣頂窸窣聲。玄真子袖中扣針,卻見瓦片移開,落下個布包。解開看,竟是十二顆明珠——正是當年李員外所獻,他命換粥那些。內附字條:“真人教誨,如雷貫耳。珠已全數換米,此乃重新經商所得幹淨銀兩所購,完璧歸趙。”

明珠映著晨光,在斑駁的《道德經》上投出虹彩。玄真子怔怔看著,忽仰天大笑,笑出淚來。原來這七年,他盜銀、他講道、他佈施、他受傷,兜轉一場,竟迴到最初的十二顆明珠。

窗外鍾聲又響,該做早課了。他緩緩起身,仔細將染血道袍疊好,與夜行衣並置榻上。然後取出嶄新青袍——肘部已預先縫上兩塊補丁,針腳細密勻停。

推開閣門時,百餘名信眾靜跪階前。李員外捧粥,繡娘捧藥,連柳文若也捧著《墨子新注》。無人言語,隻阿寶喊了句:“真人,今日還講‘無為’麽?”

玄真子望向東山初日,微微一笑:

“今日我們講《南華經》庖丁解牛——彼節者有間,而刀刃者無厚。這世間黑白善惡,間隙在哪?諸君且隨老道尋尋看。”

晨風拂過殿簷銅鈴,昨夜血汙已滲入青石,唯牆角一叢野菊,不知何時綻出嫩黃。道觀山門“清虛觀”匾額下,有副新貼楹聯墨跡未幹:

假作真時真亦假

無為有處有還無

落款是“金陵百姓敬立”。而極遠處城牆下,不知誰用炭條畫了個太極圖,一半被更夫拭去,另一半在晨曦裏明明滅滅,像極了這人世間,說不清、道不明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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