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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影閣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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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月如鉤時,虛窗下那道影子已立了三個時辰。玉蘅郡主看著菱花鏡中與自己一般無二的剪影,輕歎一聲:“你究竟要避我到幾時?”

影子不語,隻是那抹墨色在青磚上又淡了幾分。

這是永昌三年的臘月,長安城第三場雪來得格外早。避影閣的炭盆明明燒得正旺,寒意卻從骨髓裏滲出來。郡主攏了攏白狐裘,忽聽得迴廊傳來細碎腳步聲——是教她詩詞的靜聽清風先生到了。

“先生夜訪,所為何事?”玉蘅沒有轉身,指尖在窗欞霜花上劃過。

清風先生將油紙傘倚在門邊,傘沿的雪水已結成冰棱。“郡主可還記得三年前,您讓我點評的那闋《卜運算元慢》?”

閣中驟然靜極。炭火爆出一星劈啪,驚得梁上灰塵簌簌落下。

一、避影

三年前的今日,正是淮南節度使查府滿門抄斬的日子。

玉蘅那時還不叫玉蘅,她是查府獨女查雲袖。那夜她因去城外慈恩寺為母親祈福,歸家時隻見朱雀大街盡頭火光衝天。三百口人,包括她那個以“郝漢”自稱、說要“解盡天下風情”的兄長,全都成了刑場新鬼。

她在雪地裏跪到五更,直到一雙雲紋官靴停在她麵前。

“查姑娘,”來人聲音溫潤如玉,“從今日起,你是安王義女玉蘅郡主。查府之事,永遠不要再提。”

她抬頭,看見的是當朝最年輕的太傅,皇帝親賜“靜聽清風”之號的蘇慕白。他撐開一柄青竹傘,為她擋住漫天飛雪。

傘沿垂下的冰淩,此刻正在避影閣門邊緩緩融化。

“先生突然提及舊事,是覺得我忘了本分?”玉蘅終於看向他。三年時光將當年稚嫩的查雲袖雕琢成了喜怒不形的玉蘅郡主,隻有眼底那簇火,從未熄滅。

蘇慕白從袖中取出一卷泛黃的詩稿。“昨夜大理寺地牢死了個囚犯,死前用血在牆上寫了半闋詞。”他緩緩展開,“師狼必老,冰兔亦凋,辣手恣摧狂噬——與當年查府書房暗格裏那闋《卜運算元慢》,出自同一人手筆。”

玉蘅的指尖驟然收緊,狐裘滑落在地。

二、寒燈

地牢的囚犯叫胡三,是當年刑部劊子手的副手。他死得蹊巧,全身上下無一處傷口,隻雙目圓睜,彷彿死前見到了極恐怖之物。獄卒說,他連續七夜夢囈,反複唸叨“鼠蟻偷生鄙,骨侵冷、蜉蝣默覬”。

“這是那闋詞的下半句。”玉蘅盯著詩稿,每個字都認得,連起來卻如天書。“先生是說,寫詞之人還活著?”

“不止活著,”蘇慕白走到窗前,指著院中一株枯梅,“還在長安。昨夜這梅樹本該凍死,今晨卻發現有人用貂絨裹了樹幹。裹樹的料子,是宮中今年新賜給安王妃的貢品。”

玉蘅突然笑了,笑聲在空蕩的閣樓裏激起迴音。“所以先生懷疑是我?我若要為查府複仇,何必等三年?”

“因為你等的不是時機,”蘇慕白轉身,目光如燭照透她的偽裝,“你在等一個人。一個能解開這闋詞謎底的人。”

他說的對,也不對。

三年來,玉蘅的確在等。等那闋莫名出現在查府書房、筆跡陌生卻飽含恨意的《卜運算元慢》的作者現身。父親臨刑前,獄卒偷偷遞來的最後口信隻有九個字:“詞非我作,作者知真相。”

可作者是誰?詞中“師狼”指太師郎世平?“冰兔”喻月宮娘娘?還是“辣手”暗喻當年主審此案的刑部尚書?每個猜測都如墜迷霧。

“昨夜除了胡三,”蘇慕白的聲音將她拉迴現實,“還死了兩個人。一個是郎太師府上的管家,另一個是司天監的冬官正。三人死法相同,死前都喃喃自語《卜運算元慢》的句子。”

玉蘅突然覺得冷。不是窗外風雪帶來的冷,而是某種更刺骨的寒意,正從時光深處漫上來。

三、霜妒

臘月廿三,小年夜,安王府設宴。

玉蘅穿著郡主品級的大妝,坐在安王妃下首。席間觥籌交錯,她抬眼看見對麵坐著一位素未謀麵的女子。那女子約莫雙十年華,穿一襲月白襦裙,發間隻簪一支素銀梅花簪,在這滿堂珠翠中顯得格格不入。

“那是新來的琴師,姓月,名湄。”王妃順著她的目光解釋,“慕白舉薦的,說是琴技冠絕長安。”

月湄似乎察覺視線,抬眸看來。四目相對的刹那,玉蘅如遭雷擊——那雙眼睛,和鏡中自己的影子,竟有七分相似。

宴至半酣,月湄撫琴。她彈的是《廣陵散》,金戈之音穿破暖閣熏香,滿座皆驚。彈到“烈烈寒風起,慘慘飛雲浮”時,琴絃驟斷,餘音在梁柱間震顫不絕。

“妾身失儀了。”月湄起身告罪,指尖有血珠滲出。

玉蘅藉口更衣離席,在迴廊拐角處,月湄已等在那裏。廊下風燈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竟重疊在一處。

“郡主可聽說過‘影魅’?”月湄開門見山,聲音如碎玉投盤。

玉蘅心頭一緊。那是前朝野史記載的秘術,相傳雙生子若一死一生,生者的影子會生出自主意識,化為“影魅”,可離體三日,為人所不能為。

“我是查家女,”月湄的下一句話讓玉蘅幾乎站立不穩,“你的孿生姊姊,查雲湄。”

二十年前,查夫人誕下雙生女。產婆抱出嬰兒時,其中一個已氣息奄奄。查老爺當機立斷,將瀕死的女嬰送至城外道觀,對外宣稱隻生一女。道長以秘藥吊住女嬰性命,取名“月湄”,取“月中倒影”之意,喻其命如鏡花水月。

“父親送我走,不僅因我體弱,”月湄望向漫天飛雪,“更因術士批命,說雙生女若同宅而居,必有一劫。他選了我,因為我是姊姊。”

玉蘅想起童年那些模糊的夢境:總有個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小姑娘,在鏡中向她招手。乳母說是“影子成精”,原來竟是血脈相連的至親。

“那闋詞,”玉蘅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是你寫的?”

月湄搖頭。“三年前案發前夜,有人將那闋詞塞進道觀門縫。我按詞中線索追查三年,發現查府慘案背後,牽扯一樁宮廷秘辛。”

她靠近一步,壓低聲音:“當今聖上,並非太後親生。”

四、歸寄

永昌帝生母實為先帝寵妃林氏。林妃產子當日血崩而亡,皇子被抱給無子的王皇後撫養。此事原本隱秘,直到三年前,查禦史在整理前朝檔案時,發現林妃死因存疑。他暗中探查,觸動了某些人的利益。

“父親不是因謀反獲罪,”玉蘅指甲陷進掌心,“是因知道了不該知道的秘密。”

“不止如此,”月湄從懷中取出一枚褪色的香囊,上麵繡著並蒂蓮,“這是從林妃遺物中找到的,裏麵有一縷嬰兒胎發和半塊玉佩。另半塊,在當今聖上身上。”

香囊內襯,用血寫著八個蠅頭小字:雙子當誅,影魅亂宮。

玉蘅猛然醒悟。“所以那些人不僅要滅口,還要斬草除根。他們知道查家有雙生女,但不知究竟是哪個活了下來。於是佈下天羅地網,等我們自投羅網。”

月湄點頭。“這三年,我以琴師身份行走權貴之家,發現當年參與構陷查府的,遠不止郎太師一人。從刑部、大理寺到內廷,一張大網早已織就。那闋《卜運算元慢》,是知情人給我們的警告,也是誘餌。”

“師狼必老——郎世平已年過七旬;冰兔亦凋——當年作偽證的司天監官員相繼暴斃;辣手恣摧狂噬——”玉蘅頓住,“辣手指誰?”

“你很快就知道了。”月湄突然將她推向廊柱後,“有人來了。”

來的是蘇慕白。他手持一盞琉璃燈,燈光映著眉心一道淺疤——那是三年前查府那夜,為護玉蘅被流箭所傷留下的。

“月琴師好興致,雪夜賞梅。”蘇慕白語氣平淡,目光卻銳利如劍。

月湄福身行禮:“蘇太傅不也在雪夜尋人麽?”

兩人對視,空氣凝滯。玉蘅屏息躲在暗處,看見蘇慕白袖中寒光一閃——是匕首。

“那三個死人,”蘇慕白忽然開口,“都是你殺的?”

月湄笑了,笑聲如冰裂:“太傅何必明知故問。他們不死,死的就是玉蘅。或者說,查雲袖。”

蘇慕白手中的燈晃了晃。“你知道多少?”

“知道太傅您,就是當年將林妃之子調包的主謀之一。”月湄一字一句,“您怕的不是真相大白,是怕玉蘅知道,您就是害她家破人亡的元兇之一。”

廊下死寂。雪花落在琉璃燈罩上,發出細碎的劈啪聲。

玉蘅從暗處走出,狐裘在雪地上拖出長長痕跡。“先生,她說的是真的麽?”

蘇慕白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溫潤蕩然無存,隻剩下深不見底的黑暗。“是真的,也不是真的。林妃之子必須死,否則天下大亂。但我沒想過查府會……”

“會滿門抄斬?”玉蘅替他說完,“所以您救我,是愧疚?”

“起初是,”蘇慕白坦然承認,“後來不是。這三年來,我看著你從驚弓之鳥變成玉蘅郡主,看著你在仇人麵前談笑自若,看著你每夜對影自問。玉蘅,有些路走上就不能迴頭。查府的仇要報,但報仇之後呢?”

月湄突然咳嗽起來,咳出點點猩紅染在雪地上。她抹去嘴角血跡,慘然一笑:“我時日無多。道長當年用的秘藥,是以命續命。我多活這二十年,已是偷來的。玉蘅,你要活下去,連我的份一起。”

她轉向蘇慕白,眼神淩厲如刀:“太傅若還有半分良知,就助我完成最後一局。當年參與構陷的共九人,已死其三。剩下六個,名單在此。”

她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拋過去。蘇慕白展開,臉色越來越白。

“你要在除夕宮宴上動手?”

“不錯,”月湄抬頭望向皇宮方向,“那日百官齊聚,正是影魅離體的最佳時機。我會用最後三日壽命,讓該付出代價的人,付出代價。”

玉蘅抓住她的手臂:“你會死。”

“我本就是已死之人。”月湄輕輕拂開她的手,動作溫柔得像在拂去妹妹鬢角的落雪,“但你要記住,影魅離體後,本體將陷入沉睡。若三日不歸,則魂飛魄散。若歸時本體已毀,亦是永世不得超生。玉蘅,這局棋的最後一步,要靠你。”

她取出那半塊玉佩,放入玉蘅掌心。“除夕子夜,攜此玉佩至摘星樓頂。若我成功,玉佩會發熱;若失敗,玉佩會碎裂。那時,你立即離開長安,永遠不要再迴來。”

“那你呢?”

月湄不答,隻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包含了二十年未曾說出口的千言萬語。然後她轉身步入風雪,月白衣裳很快消失在迴廊盡頭。

蘇慕白沉默良久,終於開口:“你信她?”

玉蘅握緊玉佩,冰涼的觸感直透心底。“她是我姊姊。”

“即使她要走的是條不歸路?”

“查家的女兒,”玉蘅望向茫茫夜空,“從來就沒有歸路。”

臘月三十,除夕。

長安城萬家燈火,皇宮內更是笙歌不絕。玉蘅稱病未赴宮宴,獨自在避影閣對鏡梳妝。鏡中影子隨著燭火搖曳,忽明忽暗。

亥時三刻,鏡麵突然泛起漣漪。玉蘅看見月湄的身影出現在鏡中——不,那不是鏡中,那是真實的月湄,正穿過重重宮闕,如一抹輕煙飄向太和殿。

影魅離體,三日為限。

第一夜,司天監監正當值猝死,死前在觀星台上狂書“辣手恣摧狂噬”六字。

第二夜,刑部尚書府走水,尚書被困書房,救出時已瘋癲,反複嘶吼“鼠蟻偷生鄙”。

第三夜,子時將近。

玉蘅握著玉佩站在摘星樓頂,寒風如刀。玉佩始終冰涼。

更鼓聲遙遙傳來:咚,咚,咚……子時到了。

掌心突然滾燙。

玉蘅低頭,看見玉佩發出瑩瑩青光,光中浮現出月湄蒼白的臉。“六人皆誅,但……蘇慕白他……”聲音斷斷續續,“他纔是真正的主謀……先帝遺詔……在他手中……小心……”

青光驟滅,玉佩哢嚓一聲,裂成兩半。

玉蘅僵立當場。風雪更急了,遠處皇宮方向突然火光衝天,鍾鼓齊鳴,顯然出了大事。

“果然在這裏。”

蘇慕白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他提著染血的劍,一步步走上樓頂,眉心那道疤在火光映照下鮮紅如血。

“月湄低估了我,”他在玉蘅三步外停住,“她以為影魅無形就能為所欲為,卻不知我蘇家世代修習的,正是克製影魅之術。她現在應該已經魂飛魄散了,真可惜,我本來想留她一命的。”

玉蘅鬆開手,碎玉落入雪中。“為什麽?”

“為先帝,為社稷,也為你。”蘇慕白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情話,“先帝遺詔,若林妃之子非皇室血脈,則天下共誅之。我調包嬰兒,是為了保住這個秘密。查禦史查到不該查的,我隻能……但我留了你,玉蘅,這三年我是真心的。”

“真心?”玉蘅笑了,笑出淚來,“太傅的真心,就是看著我每日在仇人麵前強顏歡笑?就是讓我認賊作父拜安王為義父?就是讓我姊姊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蘇慕白握劍的手微微顫抖。“我可以解釋……”

“不必了。”玉蘅退到欄杆邊,樓下是百丈深淵,“蘇慕白,你聽過一句話麽?‘劍南春色還無賴,觸忤愁人到酒邊’。”

那是當年他點評她詩作時說的話。那時她還是查雲袖,他還是溫潤如玉的蘇先生。他們曾在海棠樹下對酌,他說她的詩“愁到極處方見真”。

“玉蘅,不要做傻事。”蘇慕白向前一步。

玉蘅看著他,忽然想起那闋《卜運算元慢》的最後一句:“忿緒濃、悲腸萬種,欲歸憑誰寄?”

原來歸處,從來不在紅塵。

她向後仰倒,如一片白羽墜入深雪。下落時看見蘇慕白撲到欄杆邊,看見他目眥欲裂,看見他伸出手卻什麽也沒抓住。

也看見自己落在雪地上,毫發無傷。

不,不是自己。是她的影子,不知何時脫離了身體,在雪地上鋪成一片墨色。而她的身體,正緩緩消散,化作萬千光點,融入那墨色之中。

原來如此。玉蘅最後想,原來孿生姊妹,一為影,一為魅。月湄是魅,她是影。影魅本是一體,魅散則影歸。

雪地上,墨色影子立起來,漸漸凝成實體。新生的女子有著玉蘅的容貌,月湄的眼神,眉心一點硃砂,是月湄咳出的那滴血。

蘇慕白衝下樓時,隻看見雪地上一行新字,墨跡未幹:

“浮生萍聚散,春宿蝶魂驚。”

落款處,是兩個並列的名字:查雲袖,查雲湄。

遠處傳來新年的鍾聲。永昌四年到了。

長安城的雪還在下,掩去了所有痕跡,也掩去了這個漫長冬夜裏,一段無人知曉的往事。

隻有避影閣的虛窗依舊開著,窗下炭盆早已冷透。盆中灰燼上,不知誰用簪子劃了四行小字,在晨光中若隱若現:

“師狼必老終須老,

冰兔雖凋魂未凋。

莫道影魅無歸處,

春風渡盡第幾橋?”

風吹過,灰燼散作塵埃。新雪落下,將一切覆蓋得幹幹淨淨,彷彿什麽都不曾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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