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山深處有廬臨崖,竹牆石階,主人周夢鶴,年過四十,鬢發已見星霜。廬中素淨,唯一屏、一簟、數卷書而已。窗外千峰列陣,朝夕與鶴霞為伴。
是日晨起,盥洗後如常搗白薤汁調露敷麵,又采綠葵研汁飲之。方欲迴廬,忽見窗下石隙間有光微閃。
一、玉鱉
俯身視之,得一青玉小匣,不過掌大。啟之,中有墨玉雕鱉一尊,背甲澄澈如琉璃,內嵌金絲,似有流水之態。觸之溫潤。
攜置案上。午時日光斜照,鱉背金絲忽然遊移,聚而成文,書曰:“鱉圓如新荷,魚細如蠹蟫。若解其中意,可近造化心。”
正訝異間,聞書卷間窸窣聲。見一銀白蠹蟫自《周易》頁中緩緩而出,細若毫芒,行過處字跡明滅不定。蠹蟫徑至玉鱉旁,繞行三匝。鱉背金絲大亮,映於素屏,現出一片蒼茫碧水,中有島如荷,荷心臥巨鱉,紋路與玉鱉無二。
夢鶴低語:“此景……幼時隨祖父舟行,彷彿曾見。”
屏中景象忽變,巨鱉昂首,清氣成字:“儒者不言命,道行無擇資。”
二、握素山
七日後,玉鱉複現文:“此去三百裏,有山名‘握素’,山巔有潭,可眠霞而飲露。”
夢鶴本淡泊,然異事接連,終動尋奇之念。遂攜鱉、簟、竹杖,往赴握素山。
三日而至。山勢峻拔,雲纏霧繞。樵夫告之:“此山易迷,慎行。”
行至半途,見石壁有題刻,墨跡猶新,竟似己之筆意。愕然四顧,但聞鬆風。又行百步,見一老翁與白猿對弈於巨石。棋盤乃荷葉,棋子為晨露凝成,日光下流彩紛呈。
老翁不抬眼,徐言:“候君久矣。”
夢鶴揖禮。翁笑指白猿:“此猿曾見令祖。”推枰起身,露珠滾落葉心,不散不破,反照出許多人影,皆古衣冠,或讀或寫,或相與清談。
“此曆代守書人,”老翁肅容,“自漢末至今,凡四十七。令祖周老先生為第四十六,君為第四十七。”
三、石室遺蹤
翁自稱握素山人,引至山頂。果見霞色清潭,旁有石洞。山人指洞言:“內藏先人手澤,可入觀之。但記:丹青忘窮辱,翰墨通天墀。此意通靈籟,常見在夢時。”
躬身入內。初狹後寬,乃一開闊石室。四壁鑿龕,滿貯竹簡帛書。中央石案上有水晶函,內鋪素絹,其上文字,竟是夢鶴平日所思所記,墨色猶潤。
室頂嵌熒石如星宿列張,地麵淺渠流水潺潺,其中有銀魚細如蠹蟫,遊動時曳出淡淡光痕。
正觀星圖,忽聞步聲。一人自暗處出,葛衣素巾,容貌與夢鶴頗有相似。
“吾名周大中,然非令祖,”來人溫言,“乃此間留影。”
方知昔有儒士避世入山,觀物取象,得悟心法,以玉鱉為憑,擇人相傳。“鱉背金絲映心象,君所見之文,實乃自心所顯。”
夢鶴問:“那‘新荷’、‘蠹蟫’之語……”
“是君幼聞祖言,藏於心井,今為玉鱉引出。”大中指水中銀魚,“此魚食殘墨為生,可通文意。君廬中蠹蟫,是其同源。”
四、守心
大中邀對坐,取壁間《尚書》《周易》,從容講論。所言非章句訓詁,乃融貫古今、修身應物之學。
“不言命者,知命而不憂;無擇資者,隨材而用也。”大中指頂上星圖,“君看北辰,居其所而眾星拱之。為政為學,亦當如是——心有常主,行有權變。”
如此七日,夢鶴如沐春風。至第八日,大中忽道:“歸期至矣。”
“弟子尚未盡悟……”
“道在行中,不在言內。”大中微笑,“歸去以常心處世,以清明觀物。緣至自會相見。”
語畢,石室微震,四壁書卷漸次虛化,唯水晶函中素絹翩然落於夢鶴懷中。再抬頭,大中已杳,石室複為尋常山洞。
出洞,山人立於潭邊,白猿旁侍。
“此脈至君而終,”山人遞來竹簡一卷,“可習其意,不必另尋傳人。今世道當隱於塵俗,非藏於深山。”
夢鶴拜受。下山迴望,雲封霧鎖,來路已渺。
五、歸廬
歸後,將簡、鱉收貯,起居如常。唯詩文日漸曠達,氣韻不同。
三月後,縣令遣使來請出仕。夢鶴婉拒,贈詩曰:“幸在青山裏,吾誌守清卑。登路望前聖,誠心效古賢。”縣令讀之慚退。
半載後,於市集遇一落魄書生陸生,售字自給。字骨清奇而無人問。夢鶴盡購其字,邀至廬中,以山茶相待。觀其字中有“迷途失故步,愧負清明時”句,心生憫意。取玉鱉示之,鱉背隱現“可教”二字。遂收為記名弟子,授以修身觀物之基,未言石室事。
陸生穎悟,三年間氣象一新。後中舉為吏,以清直稱。嚐寄書雲:“先生所授觀心法,弟子用於聽訟察情,頗得明辨。然未嚐語人,惟靜夜時,似見星輝入戶,如對清談。”
夢鶴閱畢,提筆複曰:“道在日用,何言奇奧。但存忠直,即是對天。”
尾聲
十年後秋夕,夢鶴年登花甲。夜臥寒玉簟上,見月華滿窗,忽憶少時隨祖父泛舟舊事。朦朧中,似有舟自月下徐來,祖父立於舟首,含笑相召。
起身見案上玉匣自開,金絲湧出,淩空結為舟形。舟中非止祖父,握素山人、大中先生及諸多古衣冠者皆在,各微笑相視。
此時,書卷中蠹蟫盡出,銀光點點,聚為長橋,自窗際延入月輝。
夢鶴整衣,執竹杖,踏銀橋而上。將入舟時,迴見廬中自身猶臥簟上,呼吸安然。
“此為夢耶?真耶?”笑問。
祖父執其手:“常見於夢時,何須辨真幻?”
舟行漸遠,沒入月華。廬中人翻身,唇角含笑。
翌日,陸生來訪,見廬門虛掩。入內,師尊靜臥簟上,麵色如生,已無氣息。手中竹杖綻花三朵,幽香滿室。案上留詩稿一卷,末頁新墨數行:
“……蠹蟫侵舊帙,爛漫入離披……失路迷故步,垂首負明時。”
其後添有二句:
“春風本無跡,年年綠新枝。若憶山間事,月下讀舊詩。”
陸生含淚整理遺物,見青玉匣開,其中玉鱉背甲已失瑩澈,轉為尋常墨色。取視之,鱉腹見細篆四字:
“道在人心”
再看書架,《周易》書頁中蠹蟫行跡,宛然成古圖脈絡,銀光微爍,三日方散。
陸生遂辭官職,於廬旁結庵而居,自稱“繼夢居士”。每至月明,必以綠葵露酹地,對月誦師尊詩篇。樵夫夜過,時見廬中雙影對坐,若賓主清談,叩門則無人應。唯竹影搖窗,颯颯如私語。
後人稱此山為“雙夢峰”,山下村落代有文士,民風淳厚。村童啟蒙,猶誦“鱉圓如新荷,魚細如蠹蟫”,雖不知其典,然口耳相傳,竟成鄉謠。
至若山中真意,或存或隱,已非言語能傳。唯見春風歲歲,吹綠荷塘,山月年年,照人清夢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