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寫的祈願全成了詛咒
墨痕流轉處,我窺見未來碎片。
新婚夜的紅燭淌成血,春日宴的芙蓉化白骨。
每一筆“百事從歡”落下,必有歡宴成哀哭。
直到我在仇人掌心寫完最後一劃——
他顫抖著將合巹酒舉過眉梢:“夫人,該飲我們的交杯酒了。”
可那杯中晃蕩的,分明是我昨夜寫下的“百年好合”。
殘陽如血,透過“漱墨齋”雕花的木格窗,在青灰色的水磨石地上拖出幾道長長的、暖昧不明的光痕。空氣裏浮動著陳年宣紙的微澀與鬆煙墨的冷香,混著若有似無的、來自庭院凋萎芙蓉的最後一縷殘息。四下岑寂,隻聞得一枚紫毫尖鋒掠過紙麵的沙沙聲,細而勻,像春蠶在齧食最後的桑葉,又像時光自身在某種不可見的維度裏悄然流逝的微響。
執筆的是個女子,名喚沈青宣。一襲素青衫子,發髻鬆鬆挽就,斜簪一支白玉素簪,再無別飾。她眉眼低垂,凝注著筆下漸次成形的字句,側影被昏黃的光暈勾勒得有些模糊,彷彿並非全然屬於這煙火人間。筆是上好的鼠須紫毫,紙是涇縣百年前的古宣,墨是清宮流出的禦製鬆煙,三者相逢,便有了那“墨痕流轉,如時光在宣紙上低語”的韻致。她正寫的,是一副小箋:“順頌時宜,百事從歡。”
腕底運轉,筆鋒或藏或露,提按頓挫間,那八個字便有了呼吸與筋骨。“百事從歡”四字尤其著意,筆畫間竟似蘊著一層極淡的、流動的輝光,非金非玉,隻幽幽地一閃,便沒入墨色深處,彷彿真將某種祈願賦予了生命,在方寸間輕輕搖曳。寫罷,她擱下筆,指尖極輕地拂過未幹的墨跡,眼睫微微一抖。
就在那墨跡將幹未幹、意念與筆墨交纏至深的一刹那,一點冰冷的銳痛猝然刺入沈青宣的眉心!隨即,無數破碎的光影、聲音、氣息,狂潮般蠻橫地湧入腦海——
紅,觸目驚心的紅。不是喜慶的硃砂,而是粘稠的、帶著鐵鏽腥氣的液體,自高高的燭台蜿蜒而下,覆過龍鳳呈祥的燭身,漫過鎏金的銅盤,滴滴答答,在鋪著百子千孫錦繡緞的榻邊積成一汪小小的、黯淡的潭。燭火在那“血”中扭曲跳躍,映得滿室陳設的影子張牙舞爪,像蟄伏的巨獸。有壓抑的、彷彿從喉嚨深處擠出的嗚咽,細細縷縷,纏繞在濃得化不開的甜香與腥氣裏。
光影驟碎,又拚湊。是水榭,春光正好,碧波蕩漾,岸畔芙蓉開得重重疊疊,雲蒸霞蔚。笑語喧嘩,衣香鬢影,仕女們羅裙翩躚。忽有一陣無根之風起,掠過水麵,拂過花叢。那灼灼其華的芙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了顏色,花瓣萎頓、捲曲、發黑,簌簌跌落,露出底下嶙峋的、森白的枝幹,那形態,竟酷似人骨。歡宴的絲竹聲霎時走了調,化作無數細碎驚恐的抽氣與杯盤落地的碎裂清響。
還有……更多。壽宴上鶴發童顏的老者,在“福壽綿長”的賀軸展開時驟然圓瞪雙目,捂住心口倒下;春日裏放飛紙鳶的孩童,線斷箏遠,歡聲刹那轉為尖利哭喊;洞房內,新孃的蓋頭被挑起,紅燭爆出一個巨大的燈花,新郎臉上溫柔的笑意瞬間凍結,眼底倒映出某種極致的恐懼……
碎片紛紛揚揚,尖銳地切割著沈青宣的神魂。每一幕破碎的場景裏,恍惚都有一道相似的墨痕一閃而過,那字形,分明是她筆下流出的“百事從歡”,或與之相類的吉語祝辭。
“嗬……”沈青宣猛地向後一仰,背脊撞上堅硬的黃花梨木椅背,發出一聲悶響。胸口劇烈起伏,額角已然沁出細密的冷汗,指尖冰涼,微微痙攣。那方寫完“百事從歡”的箋紙靜靜躺在案上,墨色已幹,在夕照下流轉著烏沉沉的、略顯妖異的光澤。
“姑娘?”侍立在門邊的小丫鬟芸香被驚動,試探著喚了一聲,聲音裏帶著怯。
沈青宣閉了閉眼,將喉頭翻湧的腥甜硬生生壓下去,再睜開時,眸中已恢複了一片深潭般的靜寂,隻是麵色比身上的衫子還要蒼白幾分。“無事。”她的聲音有些低啞,卻平穩,“許是累了。將這箋……送去東城李府,賀李老夫人壽辰。就說,‘漱墨齋’沈青宣恭祝老夫人,百事從歡,鬆柏長青。”
芸香應了聲,小心翼翼地用錦盒裝了那箋,退了出去。
門扉輕掩,齋內重歸寂靜。沈青宣獨坐殘陽裏,目光落在自己微顫的指尖,那上麵似乎還殘留著筆墨與幻象交織的觸感。這不是第一次了。自半月前,她於一場大病昏沉三日蘇醒後,每每凝神書寫某些蘊含深切祝禱的語句,尤其是“歡”、“喜”、“壽”、“福”這類字眼時,便時有零星碎片掠過心頭。隻是從未如方纔這般清晰、連貫,也從未……如此令人心悸。
是癔症?還是……
她不敢深想。沈家“漱墨齋”三代經營,靠的便是這一手獨步京華的墨寶與文人雅士間的清譽。父親去得早,留下這間書齋和體弱的母親,全憑她一個女子勉力支撐。這名聲,這家業,這寡母的湯藥,皆係於她筆尖一點墨痕,容不得半分差池,更禁不起任何“不祥”、“怪異”的流言。
她隻能將翻江倒海的疑懼死死壓在心底,照常接單,臨帖,寫字。隻是下筆時,愈發謹慎,再不肯輕易落那些過於喜慶祥瑞的詞句。若有推脫不掉的,寫是寫了,心底卻總蒙著一層陰翳。
三日後,東城李府傳來噩耗,李老夫人於壽宴當夜,驟發心疾,溘然長逝。據說,去世前正歡喜展閱各方賀禮,尤其對“漱墨齋”那幅“百事從歡”小箋讚不絕口,命人懸於堂前。
又過五日,西街綢緞莊王家娶媳,沈青宣月前應下的一副“佳偶天成”喜聯被鄭重貼於新房門外。鑼鼓喧天中,新娘子跨火盆時不知怎的絆倒,鳳冠摔落,額角撞上石階,鮮血淋漓,喜事蒙上重重陰影。
流言,便在這看似毫不相幹、卻又隱隱透著蹊蹺的事件間,如初冬的寒霧,悄無聲息地滋生、彌漫開來。起初隻是下人間竊竊私語,後來漸漸飄進一些主顧耳中。“漱墨齋”的墨寶,似乎……沾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晦氣?尤其沈姑娘親筆所書的那些吉祥話。
“漱墨齋”的門庭,肉眼可見地冷落下來。往日裏求字者絡繹不絕,如今卻常是整日不見一個客人。僅有的幾單,也多是些抄經、錄賬的尋常活計,再無人來求那寓意深長的祝禱之辭。母親沈夫人的咳疾,因著焦慮與家用日漸拮據,反有加重之勢。請醫、抓藥,處處需錢。
沈青宣守著空蕩蕩的書齋,望著架子上日漸減少的珍貴箋紙與墨錠,心如懸磬。她知道流言可畏,更恐懼自己筆下的異象成真。可生計迫在眉睫,母親的藥不能斷。
這日午後,天色陰沉,鉛雲低垂,似要落雪。芸香引著一位客人進來,打破了齋內許久的沉寂。
來人是個中年管事模樣,衣著體麵卻不張揚,神態恭敬中帶著大戶人家特有的矜持。他遞上一份素雅帖子,開口道:“沈姑娘安好。小人是城西夏府管家,姓趙。我家老夫人下月做壽,素聞姑娘書法清奇,有‘墨痕生輝,祈願成真’之譽,特命小人前來,懇請姑娘賜一幅壽字,以為鎮宅延齡之寶。潤筆必定從厚。”
夏府?沈青宣心頭微微一凜。那是城中數一數二的豪富之家,亦是數年前導致沈家生意一落千丈、父親抑鬱而終的間接推手——當年一場筆墨官司,夏家倚仗權勢,奪了沈家最大的一樁官府貢墨生意。父親氣病交加,不久便撒手人寰。母親對此一直耿耿於懷。
“夏府?”沈青宣的聲音聽不出情緒,“貴府老夫人做壽,自有名家爭相獻藝,何須屈就我這小小‘漱墨齋’?”
趙管家笑容不變,語氣卻更添幾分懇切:“姑娘過謙了。正因壽宴盛大,賓客雲集,我家老夫人才格外看重這幅壽字。指明要姑娘親筆,道是姑娘字中有‘靈’,非尋常匠筆可比。還望姑娘念在老人家誠心,不計前嫌,成全則個。”說著,從懷中取出一隻沉甸甸的錦囊,置於案上,囊口未係,露出內裏銀錠燦然的光。
不計前嫌?沈青宣心中冷笑。目光掃過那錦囊,又掠過空空如也的銀錢匣子,耳邊彷彿響起母親壓抑的咳嗽聲。拒絕的話在舌尖轉了幾轉,終是化作無聲的歎息。夏家勢大,公然開罪不明智。且這酬金,足以解家中數月之急。
“既如此,請管家迴複老夫人,三日後,可派人來取。”她終是應下。
趙管家麵露喜色,深揖一禮:“多謝姑娘!老夫人定會欣喜。壽字內容,便用‘瑤池春永,海屋籌添’如何?字型務求雍容端麗,福澤綿長之氣。”
“可。”
管家滿意離去。齋內重歸寂靜,那袋銀子躺在案頭,冰冷而灼人。
沈青宣獨坐良久,直至暮色四合。她緩緩鋪開一張極大的灑金猩紅壽紋箋,取出一錠珍藏的、父親生前親手製成的“千秋光”古墨,慢慢於端硯中研磨。墨錠與硯石相觸,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墨香漸濃,卻帶著一股陳年的、類似冷霜的氣息。
“瑤池春永,海屋籌添。”她默唸這八字。皆是極祥瑞的賀壽語。筆尖飽蘸濃墨,懸於紙上一寸之處,凝神靜氣。刹那間,那些血腥紅燭、枯骨芙蓉、老者驚倒、孩童哭喊的碎片,又一次不受控製地掠過腦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猛烈,帶著刺骨的寒意。
她手腕一顫,一滴墨險些滴落。閉目,深吸一口氣,將翻騰的驚悸死死壓入心底最深處。夏家……或許,這正是個試探?若寫別的字無事,獨寫這祝壽吉語便生不祥,那便是天意,是詛咒,而非她沈青宣其人其筆的問題。又或許,一切隻是巧合,是自己多思多慮,癔症纏身?
筆尖落下,逆鋒起筆,寫出“瑤”字第一橫。筆鋒穩健,力透紙背。並無異樣。她稍定心神,依著多年習字的筋骨,行雲流水般寫下去。墨跡在名貴的箋紙上緩緩洇開,光華內斂,結構端莊,一派富貴雍容氣象。
寫到“添”字最後一點時,她全神貫注,凝力於筆尖,輕輕一頓,提筆。就在筆尖將離未離紙麵的一瞬,那股熟悉的、冰冷的銳痛再次襲上眉心!這一次,景象更為短暫,卻更為清晰——她“看”見一處極盡華美的壽堂,觥籌交錯,笑語喧天。一位身著絳紫色萬壽紋錦衣、頭戴鑲珠抹額的老婦人(想必便是夏老夫人)坐於上首,正滿麵紅光地接受兒孫跪拜。堂中高懸的,正是她剛剛寫就的這幅“瑤池春永,海屋籌添”巨幅壽字。忽然,那壽字上淋漓的墨跡,彷彿活了過來,隱隱流動,泛出一種不祥的暗紅色澤。老婦人手中的金盃無故碎裂,瓊漿灑了滿身,她臉上的笑容陡然僵住,瞪大眼睛,直挺挺向後倒去!滿堂嘩然驚亂……
“砰!”沈青宣手臂一軟,肘部撞在案幾邊緣,一陣悶痛。她臉色煞白如紙,呼吸急促,盯著眼前墨色淋漓、寶光內蘊的壽字,彷彿那上麵隨時會滲出血來。不是巧合。絕非巧合。
她踉蹌起身,將那幅字猛地掀起,揉成一團,緊緊攥在掌心,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不能給,這幅字絕不能送出去!可是……夏家勢大,已然應允,三日後如何交代?那袋銀子已動用了些許抓藥……
接下來的兩日,沈青宣如坐針氈,神思恍惚。她試圖重寫,可每次提筆,那些不祥的畫麵便如影隨形,甚至一次比一次可怖。她換了最尋常的語句,甚至故意將字寫得平庸,可隻要心中存了“賀壽”之念,筆下便似有千鈞重,幻象立生。
第三日,趙管家準時前來。沈青宣將一卷仔細裝裱好的卷軸遞給他,臉色是一種透支後的疲憊的平靜。“有勞管家。願老夫人福壽安康。”
趙管家不疑有他,驗看後滿意離去。
沈青宣望著他遠去的背影,背脊一片冰涼。那捲軸裏,並非“瑤池春永,海屋籌添”,而是一篇她連夜默寫的、毫無吉慶意味的《道德經》章節。她做了仿舊的贗品卷軸與題簽,賭夏家不會在壽宴前當眾展開核心賀禮。這是拖延,亦是欺騙。後果難料。
她以為能瞞天過海,爭取時間。卻不料,僅僅隔了一日,夏府便再次來人。這一次,不是趙管家,而是兩名神情冷肅、身形健碩的家丁,態度強硬,不容分說:“沈姑娘,我家主人有請。關於那幅壽字,有些‘細節’需當麵請教。”刻意加重的“細節”二字,透著森然寒意。
該來的,終究來了。沈青宣心中一片冰涼,反而奇異地鎮定下來。她安撫了驚慌的芸香,囑咐了幾句,便隨那兩人上了門外一乘不起眼的青布小轎。轎簾垂下,隔絕了外界。
轎子並未抬往夏府正門,而是繞至西側一處僻靜的角門。穿過幾重寂靜無人的庭院迴廊,最終停在一處書房外。書房門口守著兩名佩刀的護衛,眼神銳利。
家丁示意沈青宣自己進去。
書房內光線略顯昏暗,紫檀木大書案後,坐著一個男人。約莫二十七八年紀,身著墨藍色暗紋錦袍,麵容英俊,隻是眉眼過於深邃,唇線抿得有些薄,透著一股疏離的冷峻與久居上位的威壓。他手中把玩的,正是那捲“壽字”卷軸。
“沈姑娘,”男人開口,聲音平靜無瀾,卻帶著無形的壓力,“夏府以重金誠心求字,姑娘卻以一篇《道德經》相搪塞。可是嫌潤資菲薄?抑或……對我夏家,別有看法?”他抬起眼,目光如冰錐,直刺向沈青宣。
沈青宣袖中的手微微收緊,麵上卻竭力維持著鎮定:“夏公子言重。小女子豈敢。實是……近日心神不寧,筆力不濟,唯恐糟蹋了佳紙,褻瀆老夫人壽辰。倉促間尋得舊日所書一篇,字型尚算工穩,故以充數。是小女子思慮不周,欺瞞貴府,甘受責罰。潤筆原銀,即刻奉還。”她將早已備好的銀兩取出,置於一旁小幾上。
“夏公子”——夏衍,夏府如今實際的掌權人,夏老夫人的長孫。他聞言,嘴角似乎極輕地勾了一下,卻無半分笑意。“筆力不濟?”他緩緩展開那捲軸,露出內裏筆墨勻停的《道德經》,“我看這字,筆意貫通,靜氣內蘊,何來不濟之說?姑娘過謙了。”他放下卷軸,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鎖住沈青宣蒼白的臉,“我好奇的是,姑娘為何‘心神不寧’?可是書寫那真正的壽字時……‘看’到了什麽不該看的東西?”
最後一句,他壓低了嗓音,卻如一道驚雷炸響在沈青宣耳畔!他知道了?他怎麽會知道?
沈青宣猛地抬頭,瞳孔驟縮,看向夏衍。對方深不見底的眼眸中,清晰地映出她瞬間失色的臉,以及那竭力掩飾卻仍泄露出的驚惶。
“我……不知公子何意。”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幹澀無比。
夏衍不再逼問,隻是從書案抽屜中,又取出幾幅卷軸,一一展開。沈青宣的目光掃過,心頭寒意更甚——那是東城李府“百事從歡”箋的摹本(原跡想必已隨葬),西街王家“佳偶天成”聯的拓片,甚至還有幾幅她更早年間為人所書、而後主家接連出了些小紕漏的吉語條幅。他竟暗中蒐集了這麽多!
“李老夫人心疾突發,王娘子跨盆失足,城北趙鄉紳得子卻驚風夭折,河口鎮茶莊開張即走水……”夏衍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敲在沈青宣心上,“巧的是,他們出事前,皆得姑娘墨寶饋贈,且都是——吉祥祝語。”他頓了頓,指尖點在那幅“道德經”上,“唯獨這篇無關吉兇的,安然無恙。沈姑娘,你這筆下的‘靈’,似乎專與‘喜氣’犯衝?寫福得禍,頌喜招哀?”
沈青宣背脊已被冷汗浸濕。原來他早有察覺,甚至暗中調查!今日之局,分明是請君入甕。她咬著下唇,一言不發。
“坊間流言,我已壓下大半。”夏衍靠迴椅背,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否則,‘漱墨齋’與姑娘,恐已無立錐之地。”
“公子……意欲何為?”沈青宣聽到自己艱澀的聲音。
“為我寫字。”夏衍直截了當。
“什麽?”
“我要你,用你這支筆,為我夏家的‘對頭’,寫幾句‘好’話。”夏衍眼中掠過一絲冰冷的銳芒,“潤筆,自然遠超尋常。且事成之後,我可保你‘漱墨齋’安然,你母親的病,夏家亦可延請名醫。”
原來如此。他想利用她這筆下的“不祥”,作為商戰乃至權爭的暗器!沈青宣渾身發冷:“公子可知,此等事有傷陰騭?況且,我未必能掌控……”
“陰騭?”夏衍輕笑一聲,帶著淡淡的嘲諷,“沈姑娘,這世道,成王敗寇而已。你沈家當年,不也因旁人‘陰騭’而敗落?至於掌控……”他目光再次變得銳利,“你既能‘看’到,便有跡可循。我要的,是結果。你,沒有選擇。”
他站起身,走到沈青宣麵前,高大的身影帶來強烈的壓迫感。“要麽,合作。要麽,‘漱墨齋’墨寶招災的流言,明日便會傳遍大街小巷,附上這些‘鐵證’。屆時,不必夏某動手,自有無盡麻煩尋上你與令堂。沈姑娘是聰明人。”
沈青宣閉上眼。眼前晃過母親咳血的模樣,閃過書齋被封、流離失所的慘淡前景。夏衍說得對,她沒有選擇。這筆下的詭異能力,已成附骨之疽,若不能為己所用,必為己所害。與其被動等待災厄降臨、身敗名裂,不如……
她緩緩睜開眼,眼底隻剩一片荒蕪的平靜:“……寫什麽?給誰?”
夏衍臉上並無得色,彷彿早已料定結局。“第一個,城東‘裕泰昌’的盧老闆。他近日正與我爭搶一樁江南絲帛的大生意。我要你寫一幅‘貨如輪轉,日進鬥金’的橫匾,賀他新鋪開張。”他取出一張名帖,壓在案上,“三日後,我會安排人引你入他府中現場題寫。該怎麽做,你清楚。”
沈青宣的目光落在那名帖上,“盧世昌”三個字彷彿淬著毒。她沉默良久,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三日後,沈青宣在夏府安排的一名“仰慕者”引薦下,攜禮進入盧府。盧老闆是個精瘦的中年人,正為開張吉日忙碌,聽聞“漱墨齋”沈姑娘親至題匾,喜出望外,盛情相待。
鋪紙,研墨。眾目睽睽之下,沈青宣屏息凝神,摒棄雜念,隻將全副精神灌注於筆尖。寫匾額大字與寫小箋不同,需用提鬥,更耗腕力精神。她努力不去想任何不祥畫麵,隻當是尋常書寫。
“貨如輪轉”,四字寫完,無甚異樣。輪到“日進鬥金”的“金”字最後一筆,她懸腕勾勒那重重一捺,筆鋒將收未收之際,那股熟悉的寒意再度攫住她!畫麵閃現:嶄新的“裕泰昌”匾額下,車水馬龍,賓客如雲。忽地,鋪內傳來驚叫,人群騷動,有人抬出數匹被汙損毀壞的極品綢緞,上麵潑滿烏黑惡臭的墨汁。盧老闆氣急敗壞的臉在眼前放大,隨即是倉庫起火、賬本被竊的混亂景象……
沈青宣手穩如磐石,完美收筆。臉上甚至擠出一絲疲憊而謙遜的笑意,對連連道賀的盧老闆說:“恭賀盧老闆,生意興隆,財源廣……”
“廣進”二字尚未出口,盧老闆身後一名夥計匆匆跑來,麵色驚慌,在他耳邊低語幾句。盧老闆臉色驟變,也顧不得客套,匆匆拱手便往後院奔去。
沈青宣垂下眼瞼,接過酬勞,默默離開。走出很遠,仍能聽到盧府方向傳來的隱約斥罵與騷動聲。
當夜,訊息便傳入夏衍耳中,也間接到了沈青宣這裏——盧老闆庫中一批緊要的蘇繡極品,不知何故被汙損大半,疑似競爭對手惡意破壞,開張吉日被迫推遲,與江南客商的契約眼看要黃。
夏衍對沈青宣的“效率”很滿意。緊接著,第二個目標,第三個目標……沈青宣如同夏衍手中一支無形的毒筆,依令而行。為爭奪漕運份額的對手寫“一帆風順”,結果對方頭船觸礁沉沒,損失慘重;為在朝中與夏家不睦的某官員之父賀壽寫“壽比南山”,老翁在壽宴上失足跌入錦鯉池,雖被救起,卻一病不起。
每一次書寫,那冰冷刺骨的預兆幻象都如約而至,且一次比一次清晰、具體。每一次“應驗”,都讓沈青宣在深夜驚醒,冷汗涔涔,彷彿手上沾滿洗不淨的無形鮮血。夏衍的酬金豐厚,“漱墨齋”的危機暫時解除,母親的病情因用上好藥材而略有起色。可她心中的裂痕,卻日益加深,夜夜噩夢纏身,迅速消瘦下去。
夏衍待她,也漸漸不同。起初是純粹的利用與威逼,後來見她“效用卓著”且沉默順從,戒備稍去,偶爾會召她至書房,詢問書寫時的細節感受,目光中探究之意多於冷酷。他不再讓她寫那些過於直白的“賀詞”,目標也轉向更為棘手、隱蔽的對手。沈青宣成了他手中一件危險而趁手的秘器,被謹慎地使用、觀察,甚至……某種扭曲的“珍藏”。
這一日,夏衍又將她喚至書房。此次目標,是鹽鐵使周大人。周大人是夏家在朝中最大的政敵,且近日風聞正在暗中調查夏家某些不法商事。尋常祝禱已難近其身。
“周大人酷愛收藏古硯,尤喜前朝李少微的‘紫雲凝’。”夏衍指尖敲著案上一方新得的、品相極佳的端硯,“三日後,他會在別院舉辦小型鑒硯雅集。我要你,以才女之名,攜一方仿製的‘紫雲凝’贗品赴會,伺機請他品鑒,並在那贗品硯底,用特製的墨,題一句‘翰墨千秋,清風永駐’。”
沈青宣猛地抬頭:“在他心愛之物上題字?且是贗品?這如何能成?”
“真品‘紫雲凝’硯底,確有李少微的刻銘。我這方仿品,足可亂真,唯獨缺了這銘文。周大人眼力再高,猝不及防下,也難立辨。你隻需讓他看到這字,在他注目之下,筆墨‘無意’汙了硯底,令他扼腕即可。我要的,就是這‘注目’與‘扼腕’。”夏衍眼中閃過一絲算計的精光,“字成之後,無論他用何法清洗,墨跡必留痕三日,仿若天然石紋。三日後,鹽鐵衙門會有份緊要公文,需要他‘格外清醒’地審閱。”
沈青宣明白了。他要借她筆下的“不祥”,讓周大人在關鍵時刻心神不寧,判斷失誤。此法陰毒更甚以往,且將她也置於極險之地——一旦敗露,便是欺瞞朝廷大員、涉嫌以邪術害人的重罪。
“我……”她想拒絕,可對上夏衍那雙深不見底、隱含威懾的眼,話堵在喉間。
“此事若成,‘漱墨齋’可獲夏家名下三間鋪麵的幹股,令堂之病,我請禦醫親診。”夏衍丟擲了難以抗拒的籌碼,“你已無退路,青宣。”
他第一次喚她的名字,低沉的嗓音裏聽不出情緒,卻讓沈青宣微微一顫。
三日後,鑒硯雅集。沈青宣以“偶得古硯,求辨真偽”為由,經夏家暗中打點,得以入席。她忐忑不安,如履薄冰。周大人年約五旬,清臒嚴肅,目光如電。他起初對這陌生女子攜硯而來有些疑惑,但見到那方足以亂真的“紫雲凝”仿品時,眼中露出了鑒賞家的專注。
一切依計而行。沈青宣覷準時機,請周大人細觀硯底“刻銘”。周大人凝神看去時,她假作緊張,袖中暗藏的特製墨筆“不慎”滑出,在硯底劃出一道墨痕,恰覆蓋了部分“銘文”。她驚呼,連忙補救,就著那道墨痕,看似慌亂實則極穩地寫下“翰墨千秋,清風永駐”八字。用的是她苦練的、極力模仿金石鐫刻味的筆法。
墨色迅速滲入石膚。周大人眉頭緊鎖,仔細審視那墨跡與周圍石紋,半晌,搖頭歎道:“可惜!一方好硯,竟有後人妄添筆墨,壞了古意。這墨……似乎有些特別?”他目光銳利地看向沈青宣。
沈青宣心跳如鼓,強自鎮定:“是家傳一種古墨,晚輩學藝不精,汙了古物,罪過。”她額角滲出細汗。
周大人又看了片刻,目光在那八字上停留良久,才擺手道:“罷了。字倒有幾分古拙之氣,隻是不合時宜。以後小心些。”竟未深究,隻命人將硯收起,不再多看。
沈青宣不知是如何離開別院的。直到迴到“漱墨齋”,緊閉房門,她才虛脫般跌坐在地,渾身被冷汗浸透。書寫時,那預兆的幻象如期而至:她“看”到周大人於書房審閱公文,忽而煩躁擲筆,揉按額角,眼前字跡模糊晃動,最終在一份關鍵文書上批錯了朱紅……畫麵破碎,帶著不祥的暗紅。
三日後,訊息傳來,鹽鐵使周大人因“急病”告假三日,其所負責的一樁關乎漕糧轉運的緊要批文出了紕漏,龍顏震怒,雖未立刻罷官,卻也威信大損,對夏家的暗中調查自然不了了之。
夏衍大喜。當夜,他親至“漱墨齋”,不是在外書房,而是徑直入了後堂。他帶來禦醫為沈夫人診脈,又留下一個精緻木匣。
“這是城西兩間綢緞莊和一間當鋪的股書,從此歸你‘漱墨齋’名下。”夏衍語氣溫和了些許,目光落在沈青宣越發清減的臉上,“你做得很好。這段時日,辛苦了。”
沈青宣看著那木匣,隻覺得無比刺眼。那裏麵的每一張紙,都浸透著無形的鮮血與冤孽。“公子滿意便好。”她聲音木然。
夏衍走近兩步,離她極近,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氣。“青宣,”他喚她,聲音低沉,“你可曾想過,你這般能力,或許並非詛咒,而是天賜?予你,亦予我。”
沈青宣猛地後退半步,抬頭看他,眼中終於露出壓抑已久的情緒:“天賜?公子可知,每次提筆,我如同親曆他人災厄!這滋味,生不如死!”
夏衍凝視她片刻,眼中閃過複雜的微光,有審視,有算計,或許還有一絲極淡的、別樣的情緒。“會習慣的。”他最終隻淡淡道,抬手,似乎想拂過她肩頭一縷散落的發,卻在半空停住,轉而拿起案上一支她常用的紫毫筆,“筆雖鋒利,終需執筆之人。你在我手中,可保安穩,亦可施展這‘天賦’。否則,”他頓了頓,語氣轉冷,“離了我,你這筆,遲早為你招來殺身之禍。想想令堂。”
又是威脅,又是利誘,還有這詭異的、令人窒息的“親近”。沈青宣心底一片寒涼。她知道,自己已深陷泥沼,與虎謀皮,再也無法掙脫。夏衍不會放她走了,她知道的太多,能力也太“有用”。
自那日後,夏衍來“漱墨齋”的次數多了起來。有時是交代新的“筆墨”,有時隻是靜坐,看她寫字,或是帶來些珍貴的字帖、墨錠。他不再提讓她去對付誰,態度也似乎緩和,甚至偶有關切之語。可沈青宣心中的警惕與寒意從未消退。她看得出,他眼中那探究與掌控的光芒日益深沉。他像是在觀察一件稀世珍玩,又像是在馴服一隻難以捉摸的雀鳥。
母親沈夫人的病情,在禦醫調理和名貴藥材滋養下,竟真的大有好轉,臉上漸有血色,咳嗽也少了。她不知內情,隻當是女兒經營書齋有了起色,又得貴人(夏衍)相助,時常在沈青宣麵前唸叨夏公子的好。每聽一次,沈青宣心中便如針紮。
這一日,夏衍又來,卻未帶任何“任務”。他隻站在書案旁,看沈青宣臨一份《靈飛經》。看了許久,忽然道:“你的字,清麗有餘,而剛健不足。尤其是轉折之處,少些斬截之氣。”
沈青宣筆尖未停,淡聲道:“女子腕力弱,讓公子見笑了。”
“非關腕力,在心境。”夏衍道,自然地站到她身側,右臂虛環過她,右手握住了她執筆的右手。
沈青宣身體驟然僵硬!溫熱的、屬於男子的體溫和氣息驟然籠罩下來,他的手幹燥有力,完全包裹住她的手。她想抽離,卻被他穩穩按住。
“別動。”他的聲音響在耳畔,低沉而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我帶你寫。”
他握著她的手,蘸墨,運筆。筆尖劃過紙麵,力度、節奏全然由他主導。沈青宣隻覺得自己的手彷彿不是自己的,在他掌控下,寫出一個個骨力開張、鋒芒暗藏的字。那已不是她沈青宣的字,而是帶上了夏衍的筆意與氣息。
“看,這裏,需蓄力而後發,如劍出鞘,一擊必中。”他帶著她寫一個“斷”字,最後一筆豎鉤,淩厲果決。
他的胸膛幾乎貼著她的背脊,呼吸拂過她的耳廓。沈青宣渾身緊繃,指尖冰涼,心中湧起巨大的屈辱與恐懼。這已不是教字,這是一種宣告,一種從精神到身體的全麵侵占與掌控。
“公……公子,請自重。”她聲音發顫。
夏衍低笑一聲,非但沒鬆手,反而握得更緊,帶著她又寫了一個“歸”字。“自重?青宣,你遲早要習慣。”他意有所指,目光掠過她瞬間失去血色的側臉,終於緩緩鬆開了手。
沈青宣立刻後退數步,脫離他的氣息範圍,胸口微微起伏。
夏衍好整以暇地欣賞著她驚惶又強作鎮定的模樣,目光掠過她微微泛紅的耳根,眼中掠過一絲深意。他沒再逼近,隻道:“三日後,夏府設宴。你,隨我同去。以我‘筆墨知己’之名。”說罷,不容拒絕,轉身離去。
沈青宣呆立原地,手中紫毫筆“啪嗒”一聲掉落在宣紙上,染開一團濃黑的汙跡,像她驟然沉入深淵的心。
三日後,沈青宣被迫盛裝,隨夏衍赴夏府夜宴。席間,夏衍待她態度曖昧,似親近非親近,引得眾多賓客側目,暗自揣測這突然出現、被夏公子格外青睞的“筆墨知己”究竟是何方神聖。夏老夫人亦特意召見她,言語間頗有打量未來孫媳之意。沈青宣如坐針氈,強顏歡笑。
宴至中途,更讓她心驚肉跳的一幕發生。一位與夏家有過節的富商,在向夏衍敬酒時,言語間多有挑釁諷刺。夏衍麵上含笑應酬,眼底卻冰冷一片。他忽然轉向身側的沈青宣,溫言道:“聽聞張老闆新納愛妾,雅好文墨。青宣,不如你即席為張老闆題一小箋,以作賀禮,如何?”
眾目睽睽之下,沈青宣根本無法拒絕。她看到夏衍眼中那一閃而過的冰冷指令,也看到那富商張老闆臉上愕然又隱隱得意的神情——能得夏公子“紅顏知己”即席贈字,似是麵子有光。
筆墨呈上。沈青宣提筆,指尖微不可察地顫抖。寫什麽?無非是些郎情妾意、百年好合的俗套。可每寫一筆,都可能將未知的災禍引向這富商,甚至其新納的妾室。而這一切,不過源於夏衍一時的不快與算計。
她腦中閃過那妾室可能年輕嬌媚的臉,閃過“佳偶天成”後王新娘頭破血流的畫麵……筆有千鈞重。她抬眼,看向夏衍。夏衍正含笑望著她,目光溫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催促與警告。
沈青宣心如刀絞,終究還是落筆,寫了“琴瑟和鳴”四字。寫罷,那股熟悉的寒意與破碎畫麵再次襲來——她看到張老闆怒氣衝衝摔碎瓷器,一個年輕女子掩麵哭泣奔跑的場景……不甚清晰,卻足夠讓她心驚。
她臉色蒼白地呈上箋紙。張老闆不疑有他,哈哈笑著收下,還說了幾句調侃的風話。夏衍舉杯,笑意加深,眼底卻毫無溫度。
經此一事,沈青宣徹底明白,自己已成為夏衍手中一把刀,可隨意揮向任何人,甚至隻為他一時的喜怒。她的底線,在這無聲的脅迫與眾人目光下,脆弱得不堪一擊。
夜宴歸來後,沈青宣大病一場,高燒不退,昏沉中盡是血色與哭嚎。夏衍請了大夫,送來補藥,卻再未來“漱墨齋”。隻是“漱墨齋”周圍,似乎多了些陌生的麵孔,像是保護,也像是監視。
病癒後,沈青宣更加沉默。她不再輕易動筆,甚至厭惡觸碰筆墨。書齋生意又冷清下來,但她已不在意。夏衍給的那些股書收益,足以維持母親用度。她知道自己被軟禁了,在這看似平靜的“漱墨齋”裏,等待夏衍下一次需要她這柄“刀”的時候。
母親卻日益憂心。“青宣,夏公子他……究竟是何意?他若有意於你,便該明媒正娶。若無意,這般牽扯,於你名聲有損啊。”沈夫人咳著,拉著她的手,“我看那夏公子,氣度不凡,家世顯赫,對你似乎也有心。隻是……咱們這樣的人家,終究是高攀了。你可要想清楚,莫要委屈了自己,也莫要行差踏錯。”
沈青宣心中苦澀難言。她想告訴母親一切真相,那沾血的酬金,那無形的殺戮,夏衍溫柔麵目下的冷酷與掌控。可她不能。母親剛有起色的病體,經不起這樣的驚懼。她隻能強笑安慰:“母親放心,女兒省得。夏公子……隻是賞識女兒的字罷了。”
這話,連她自己都不信。
又過了些時日,一個細雨霏霏的午後,夏衍突然來了。他未帶隨從,獨自撐傘,衣角微濕,神色間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溫和的倦意。
“青宣,”他屏退左右,甚至讓芸香扶著沈夫人去後堂歇息,然後看著沈青宣,緩緩道,“我要成親了。”
沈青宣正在沏茶的手微微一顫,熱水濺出幾滴,燙在手背,她卻渾然不覺。心中說不清是解脫,是刺痛,還是更深沉的寒意。他終於要娶妻了,那麽她這個“筆墨知己”、“詭異利器”,又將置於何地?滅口?還是繼續作為不見光的影子存在?
“對方是永寧侯府的嫡女。”夏衍繼續道,目光卻緊鎖著她,“下月初六。”
“那……恭喜公子。”沈青宣垂下眼,聲音平板無波。
夏衍忽然上前一步,握住她燙紅的手背。他的掌心溫熱,卻讓她一陣戰栗。“你沒什麽要問的?”他盯著她的眼睛。
沈青宣想抽迴手,卻被他握緊。“公子婚事,青宣不敢置喙。”
夏衍看了她半晌,忽地輕笑,笑意卻未達眼底:“這場婚事,關乎夏家與永寧侯府的聯姻,關乎朝廷鹽引,關乎今後十年兩家盛衰。不容有失。”
沈青宣心中猛地一沉,不祥的預感如潮水湧上。
果然,夏衍下一句便是:“我的新夫人,自幼體弱,有心悸之疾。我擔心婚禮繁縟,她不堪負荷。”他頓了頓,指尖摩挲著沈青宣微涼的手背,一字一句,清晰無比,“所以,大婚之日,我需要你,為我們寫一幅合巹祝詞——‘百年好合,永結同心’。要你傾注‘全部’的心力與‘祝願’去寫。在我與她飲下合巹酒時,懸於洞房之內。”
沈青宣如遭雷擊,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凍結!他要她,用這筆下的“詛咒”,去殺他的新婚妻子!在新婚之夜!在那樣的時刻!難怪他遲遲不放她,難怪他時而流露詭異的“親近”,原來他早已想好這最終的、最狠毒的利用!娶侯門貴女以聯姻鞏固權勢,再借她之手除去可能體弱多病、不好生養或不合心意的妻子,他便可擺脫桎梏,或許還能以此拿捏永寧侯府,甚至……還能將她這個“工具”繼續留在身邊控製?
何其歹毒!何其冷酷!
“不……”沈青宣脫口而出,聲音嘶啞,“你不能……那是你的妻子!我做不到!”
“你能。”夏衍鬆開了她的手,語氣恢複了一貫的冷靜與不容置疑,“你必須做到。青宣,這是我們之間……最後的‘合作’。此事之後,我給你自由,給你和令堂一個新的身份,足夠的錢財,遠離京城,安穩度日。”他俯身,靠近她耳邊,如同情人低語,吐出的卻是最冰冷的言辭,“否則,你猜,若永寧侯府知道,他們體弱多病的女兒,是因為用了你沈青宣所製的、含有慢性毒藥的墨條書寫的經文,才日漸病重,他們會如何?若你母親知道,她每日服用的‘珍貴補藥’裏,一直摻著別的東西,她又會如何?”
沈青宣驚恐地瞪大眼,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墨條?母親的藥?他竟早已佈下如此歹毒的後手!自己與母親,早已是他砧板上的魚肉,從未有過逃脫的可能!
“你……”她渾身顫抖,牙齒咯咯作響,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有無邊的恐懼與恨意,在胸中翻江倒海。
夏衍直起身,理了理袖口,彷彿剛才隻是談論天氣。“好好準備。大婚之日,我會派人來接你。寫得好,你們母女便有生路。寫不好……”他未說完,隻留下一個冰冷的眼神,轉身步入濛濛細雨之中。
沈青宣癱倒在地,茶盞碎在身旁,熱茶漫過手背的微紅,也毫無知覺。自由?生路?哈哈……她竟曾有那麽一刹那,以為他或許對自己有幾分不同。原來,自始至終,她隻是一件好用、且需要徹底用盡的工具。如今,他要她用這沾滿怨憎與血腥的筆,去完成最後、最“完美”的一擊,同時也是將她自己推向萬劫不複的深淵。
恨。滔天的恨意,如同毒液,瞬間侵蝕了沈青宣的心。恨夏衍的冷酷利用,恨這詭異筆跡的糾纏,恨這無法擺脫的命運!母親……她猛地想起母親慈祥而憂心的臉。不行,絕不能再受他要挾,絕不能讓他得逞,也絕不能……再讓這該死的筆害人!
一個瘋狂而決絕的念頭,如同黑暗中最冷的火苗,在她心底燃起。既然這筆跡能“詛咒”他人,那書寫者自身呢?若這“詛咒”的物件,就是求字者本人呢?夏衍要“百年好合,永結同心”,好啊,她便給他!用她的命,用她所有的恐懼、怨恨、不甘與絕望,來寫這最後的“祝詞”!
接下來的日子,沈青宣異常平靜。她不再抗拒,甚至主動詢問夏衍大婚的細節,需要何種形製的祝詞,用何紙張,懸於何處。她表現得像一個認命而試圖抓住最後生機的人。夏衍對她的“順從”似乎很滿意,派人送來了最好的泥金鴛鴦紋箋,和一段罕見的、據說能“凝聚願力”的百年古墨,並告知她,合巹禮在洞房內舉行,祝詞需提前寫就,裝裱後懸於婚床對麵的牆上,屆時新人交杯共飲,抬眼便能看見。
沈青宣接過那墨,觸手溫潤,卻讓她心底發寒。她悄悄刮下一點墨粉,混在喂雀兒的米粒中,簷下雀兒啄食後,不久便抽搐而死。墨中有毒,慢性,與夏衍威脅她的話對上了。他不僅要利用她的筆跡,還要用這毒墨坐實“毒婦”之名,事成之後,她便是最好的替罪羊!
好,好得很。沈青宣將毒墨收起,另尋了一塊自己珍藏的普通古墨。她開始“準備”,每日閉門不出,焚香淨案,反複練習那八個字——“百年好合,永結同心”。她寫了一遍又一遍,每一筆都傾注了全部的精神,不是祝願,而是最深的怨咒。她將每一次被迫書寫看到的悲慘幻象,將夏衍的冷酷威脅,將母親可能受害的恐懼,將自己對這筆跡的憎惡與對自由的渴望,全部碾碎,融入筆墨之中。寫到後來,她已分不清筆下流出的究竟是墨,還是她心頭泣出的血。那原本祥瑞的八字,在她筆下,竟隱隱透出一股猙獰乖戾之氣,彷彿墨跡中禁錮著無數哀嚎的魂靈。
大婚之日終於到了。夏府張燈結彩,賓客如雲,喧天的鑼鼓喜慶聲,即使隔著幾條街巷,也能隱隱傳入“漱墨齋”。沈青宣一身素衣,不施粉黛,靜靜坐在書房內。麵前,是那張華貴的泥金鴛鴦紋箋,和那錠她自備的古墨。夏衍派來的心腹管家和兩名健婦早已候在門外,名為迎接,實為押解。
時辰將至。沈青宣緩緩起身,淨手,焚香。然後,她提起了那支紫毫筆。筆尖蘸飽濃墨,凝於紙上一寸之處。
沒有幻象襲來。這一次,她心中澄澈如鏡,隻有一片冰冷的、帶著毀滅意味的決絕。她要寫的,不是給那未曾謀麵的夏夫人,也不是給這場可笑的婚姻。她要寫的,是給夏衍的,給她自己的,給這一切孽緣的,一個終結。
筆落。
“百年好合”。字字如鐵畫銀鉤,力透紙背,那墨色濃得發烏,隱隱竟似有血光流動。她寫得極慢,每一筆都彷彿用盡全身力氣,帶著她全部的恨意、詛咒與同歸於盡的瘋狂。寫到“合”字最後一橫,她眼前彷彿看到了夏府今日的鮮紅喜幔,看到了夏衍身著喜服的冷酷臉龐,看到了合巹酒杯中晃動的琥珀色液體……
“永結同心”。最後四字,她幾乎是咬著牙寫完。筆鋒淩厲如刀,力貫毫尖,那“心”字最後一點,狠狠頓下,彷彿要將紙張戳穿,將某種無形的枷鎖釘死!寫罷,她頹然鬆開筆,紫毫滾落,在案上拖出一道長長的、汙濁的墨跡。她臉色慘白如紙,額發被冷汗浸濕,眼底卻是一片空洞的死寂,以及最深處,一點幽然燃燒的、近乎解脫的瘋狂火焰。
門外傳來管家催促的叩門聲。
沈青宣慢慢捲起那幅字,用紅色絲帶係好,裝入錦盒。然後,她開啟房門,迎著管家探究的目光,平靜道:“走吧。”
夏府,洞房。
滿目皆紅。紅燭高燒,紅帳低垂,紅綢纏繞。空氣裏彌漫著濃鬱的酒香、脂粉香,以及一種甜膩得令人窒息的氣息。賓客的喧鬧已被隔絕在外,這裏紅得沉悶,紅得詭異。
夏衍身著大紅喜服,身姿挺拔,站在鋪著百子千孫錦被的婚床邊。他臉上帶著慣常的、無懈可擊的溫和笑意,隻是那笑意在跳動的燭光下,顯得有些模糊不清。新娘子頂著紅蓋頭,端坐在床沿,一動不動,唯有交疊放在膝上的雙手,指尖微微蜷著,透出幾分緊張。
沈青宣被引至房中,捧著那錦盒。她穿著樸素的青衫,在這滿室鮮紅中,像一抹不合時宜的灰影。她能感受到夏衍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平靜之下是冰冷的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懸起來。”夏衍開口,聲音平穩。
管家上前,接過沈青宣手中的錦盒,取出那捲軸,在兩名丫鬟的幫助下,小心翼翼地將那幅“百年好合,永結同心”的祝詞,懸掛在婚床正對麵的牆壁上。泥金箋紙在燭光下泛著奢靡的光澤,上麵八個濃墨大字,赫然在目。
字懸好的刹那,沈青宣心口猛地一悸,彷彿有什麽東西被驟然抽空,又彷彿有什麽沉重的東西,隔著虛空,重重地壓在了那幅字上,也壓在了這間新房之中。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燭火無風自動,詭異地搖曳了幾下。
夏衍似乎並未察覺,他的目光掃過那幅字,在沈青宣慘白如鬼的臉上停留一瞬,然後轉向身旁的喜娘。喜娘會意,端上朱漆描金托盤,盤中並排放著兩隻以紅繩相連的玉杯,杯中琥珀色的合巹酒微微蕩漾。
“夫人,”夏衍轉身,麵對新娘,聲音是刻意放柔的,卻聽不出多少溫度,“該飲我們的交杯酒了。”
他伸手,先取過一隻玉杯。新娘子在喜孃的攙扶下,微微顫抖著,也取過另一隻。
紅繩相連,雙臂相交。兩人距離極近,呼吸可聞。
夏衍舉杯至唇邊,目光卻越過玉杯邊緣,看向對麵牆上那幅墨跡淋漓的祝詞,又似乎,是看向站在陰影裏的沈青宣。他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那是一個極淡的、屬於勝利者的弧度。
然後,他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新娘也依禮,飲盡自己杯中之酒。
酒液入喉。
夏衍臉上的笑意,在那一瞬間,驟然凝固。不是驚駭,不是痛苦,而是一種極致的、茫然的空洞。他握著空杯的手,開始無法控製地顫抖,越抖越厲害,帶動杯底的紅繩簌簌作響。他臉上的血色,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迅速變得灰白。他瞪大了眼睛,瞳孔卻失卻了焦距,彷彿看到了某種無法理解、無法承受的恐怖景象。
“呃……嗬嗬……”他喉中發出古怪的、嗬嗬的聲響,像是破舊的風箱在抽動。他猛地抬手,捂住自己的心口,那裏傳來一陣尖銳的、彷彿被無數冰冷鋼針同時刺穿的劇痛!不,不止是心口,是四肢百骸,是靈魂深處,都在被無形的力量瘋狂撕扯、凍結!
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旋轉。滿室喜慶的紅色,在他眼中迅速褪色、發黑,化作黏稠的、流淌的汙血。那高燒的紅燭,燭淚不再是溫暖的蠟油,而是腥臭的、暗紅的液體,不斷滴落,在燭台上積成小小的血窪。燭光跳躍,映在牆上那幅祝詞上——“百年好合,永結同心”八個字,墨跡彷彿活了過來,如同黑色的毒蛇在扭動、蔓延,散發出絕望與詛咒的氣息。
不,不僅僅是那幅字。他看到了更多,更早的……東城李府壽宴上驟然倒下的老夫人驚恐的臉,西街王家新娘額角汩汩湧出的鮮血,盧府庫房中汙損的極品綢緞如裹屍布般展開,鹽鐵使周大人批閱公文時煩躁摔下的朱筆變成滴血的利刃,張老闆府中妾室哭泣奔跑的身影化作森森白骨……還有更多,那些他曾借沈青宣之手,或直接或間接害過的人,他們的慘狀,他們的怨憤,此刻如同潮水般湧入他的腦海,伴隨著無數淒厲的、無聲的嚎叫!
“啊——!”夏衍終於發出一聲短促而淒厲的慘叫,手中的玉杯再也握不住,“當啷”一聲墜地,摔得粉碎。他整個人踉蹌著向後退去,撞翻了身後的矮幾,上麵的果盤、喜秤等物稀裏嘩啦散落一地。
“夫君?!”新娘子嚇得驚叫起來,一把扯下了自己的紅蓋頭,露出一張年輕卻因驚懼而扭曲的姣好麵容。她想去扶夏衍,卻被夏衍此刻猙獰恐怖的神情嚇得僵在原地。
夏衍死死盯著對麵牆上那幅字,又猛地扭頭,看向站在門邊陰影裏、麵無表情的沈青宣。他伸出手指,顫抖地指向她,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麽,卻隻吐出破碎的氣音:“你……你……墨……酒……”
他的目光,死死地、一點點地,移向地上那摔碎的、還殘留著一點琥珀色液體的玉杯碎片。那液體,在搖晃的、彷彿滲著血光的燭火映照下,顏色是那樣熟悉……熟悉得令他魂飛魄散!
那不是普通的合巹酒!那顏色,那隱約透出的、極淡的鬆煙冷香……分明是墨!是他交給沈青宣的、那塊摻了慢性毒藥的百年古墨,研磨後調成的“酒”!
她竟然……她竟然將計就計,把那毒墨,用在了合巹酒裏!不,等等……夏衍混亂劇痛的腦海中,猛地劈過一道冰冷的閃電——他親眼看著喜娘從同一個玉壺中倒出兩杯酒,他和新娘各執一杯。若是毒墨在酒壺中,為何新娘無事?
除非……毒,隻在他那一杯裏!是何時?如何做到的?
是那幅字!是那幅懸在對麵牆上的、她傾注了全部恨意與詛咒寫下的“百年好合,永結同心”!
難道她筆下的“不祥”,真正作用的物件,並非她書寫時意念所指向的目標,而是……最終得到、並“確認”了這字跡“祝福”的人?!當他在洞房之中,在她麵前,親手舉起合巹酒,飲下那杯“祝福”之酒時,這詛咒便徹底成立,反噬己身?而毒墨,或許隻是加重、或加速了這反噬?
無數念頭在夏衍瀕臨崩潰的腦海中炸開,卻已無法串聯。心髒處的劇痛已蔓延至全身,冰冷的麻痹感從四肢末端迅速向上蔓延,視野開始發黑,耳邊尖銳的鳴響取代了一切聲音。他最後看到的,是沈青宣緩緩抬起頭,那雙曾經沉靜、後來驚恐、此刻卻隻剩下一片死水微瀾般的空洞與疲憊的眼睛。她的嘴唇,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沒有聲音,但夏衍彷彿“聽”懂了那口型。
她說的是:“公子,你要的‘百年好合’。”
“噗——”一口鮮血猛地從夏衍口中噴出,鮮紅刺目,濺在他大紅的喜服前襟,迅速泅開一團更深暗的汙跡。他高大的身軀晃了晃,眼中最後一點光芒熄滅,帶著無邊的震駭、不甘與終於襲來的恐懼,直挺挺地向後倒去,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麵上。
“啊——!殺人啦!公子!公子!”新孃的尖叫聲、喜孃的驚呼聲、門外聞聲衝進來的丫鬟仆役的慌亂叫喊聲,瞬間炸開了鍋,打破了洞房內死寂般的紅。
一片混亂中,沈青宣靜靜地站著,看著地上那具迅速失去生息的軀體,看著那攤刺目的血,看著牆上那幅墨跡似在獰笑的“百年好合,永結同心”。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意,沒有恐懼,也沒有悲傷,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虛無,和一種近乎麻木的疲憊。
喧囂聲、哭喊聲、奔跑聲,正迅速朝這邊湧來。火把的光芒在窗外晃動。
她慢慢地、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無星無月的夜空。然後,很輕、很輕地,籲出了一口氣。
那氣息微弱,彷彿是她生命中最後一點溫度,消散在這滿是血腥與虛假喜慶的空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