霏雨潛玄夜,蕭晨綠芳徑。碧原浮翠嵐,滿眼殊幽勝。
銀州城西三十裏,有山名"浮翠",山腳一老宅,久無人居。宅前石徑生苔,簷角蛛網密結,唯門前一株老梅,年年花開如故。
是夜微雨,有書生名柳無塵者,負笈夜行,見宅中微光,叩門求宿。門開,一老嫗出,鶴發雞皮,雙目卻炯炯有神。嫗引之入內,但見庭院清幽,竹影婆娑,與外觀破敗迥異。
"虛庸結網繩,利濟勢懸定。"老嫗忽道,"公子可知此句何解?"
無塵愕然:"婆婆亦通詩書?"
老嫗笑而不答,引至書房。案上置一古琴,琴身烏黑,弦已斷其五。老嫗撫琴歎道:"此琴名''利濟'',乃先夫遺物。昔年他常言''道德貴涵濡,利濟兼天下'',然終因''逞欲誘形骸'',落得個身敗名裂。"
無塵細觀琴身,忽見琴底刻小字:"不以妄由天,無邪融白靘。"筆力遒勁,似有深意。
夜半,無塵輾轉難眠,忽聞琴聲幽幽。循聲至後院,見老嫗獨坐月下,十指撫琴,竟已續上新弦。琴音清越,如訴如慕。
"七情若藕絲,六賊似鋼錠。"老嫗停弦道,"公子可知老身為何獨居此宅?"
無塵搖頭。
"三十年前,先夫柳青崖任銀州知府,清廉如水,人稱''柳青天''。一日,有商人獻此琴,言乃古物。先夫愛琴,遂收之。未幾,商人犯案,先夫竟徇私枉法,為其開脫。"
老嫗目中含淚:"後事發,先夫自縊於此梅樹下。臨終前刻字於琴底,言''外流與物諧,內秀含清瀅'',然悔之晚矣。"
無塵聞言,忽覺琴身微震,似有共鳴。細察之,琴腹中空,似藏有物。老嫗見狀,取刀劈開琴身,竟得一卷黃絹,上書《銀州誌》殘缺章節。
"貪癡少返真,善惡隱卑佞。"老嫗顫聲道,"先夫臨終言,此誌記載銀州百年冤案,牽涉朝中權貴。他因懼禍,未敢公之於眾,隻藏於琴中,以待有緣人。"
無塵展卷細讀,驚見其中記載:三十年前,銀州大旱,朝廷撥賑災銀五十萬兩,竟被時任巡撫與知府私吞大半。災民餓殍遍野,而二人卻將罪責推給一縣令,使其滿門抄斬。
"那縣令姓甚名誰?"無塵急問。
"姓陳,名清遠。"老嫗道,"其子當時年僅三歲,被家仆救出,不知所蹤。"
無塵如遭雷擊,踉蹌後退。他從懷中取出一塊玉佩,上刻"清遠"二字:"我本姓陳,自幼被養父收養,隻知生父含冤而死……"
老嫗凝視玉佩,忽仰天大笑:"天意!天意啊!先夫臨終有言,若有人能解琴底字謎,便是了結此案之人。"
翌日清晨,無塵辭別老嫗,攜《銀州誌》殘捲入京。途經浮翠山巔,迴首望老宅,忽見宅院破敗如初,老嫗身影立於梅樹下,漸次淡去。
"微煦羞眠遲,雄雞鳴曉磬。"無塵喃喃自語,方悟昨夜所見,或為亡魂。
入京後,無塵將殘卷呈於禦史。朝廷震怒,徹查此案。時任吏部尚書,正是當年銀州巡撫,聞訊自盡。其餘涉案者皆伏法,陳清遠冤案得以昭雪。
無塵歸鄉祭祖,途經浮翠山,再訪老宅。見梅樹下立一石碑,上書:"柳青崖之墓"。碑旁又有一小塚,碑文已模糊不可辨,唯見"陳氏"二字。
"人生性有常,感格惜孤興。"無塵歎道,"善惡到頭終有報,隻爭來早與來遲。"
忽有清風過,梅瓣紛飛如雪。恍惚間,似見一青衫書生與一老嫗攜手而立,向無塵含笑作揖,繼而消散於晨霧之中。
無塵伏地三拜,取琴一曲,名曰《利濟》。琴音清越,響徹山穀,似在訴說著那個關於善惡、因果與救贖的故事。
"蒙智始初蘇,籬門開杌凳。"無塵收琴起身,"外流與物諧,內秀含清瀅。父親、柳大人,你們可以安息了。"
言畢,飄然而去。身後老梅怒放,香飄十裏。
後記
三年後,銀州新任一縣令,姓柳名無塵。上任伊始,即重修《銀州誌》,將三十年前冤案始末詳載其中。又於浮翠山建"利濟亭",亭中懸一聯:
"道德貴涵濡,利濟兼天下。"
"是非辯圭甑,善惡終有報。"
每逢清明,柳縣令必至亭中撫琴一曲,祭奠亡魂。百姓感其德,稱其為"柳青天再世"。
而那座老宅,每逢雨夜,仍有琴聲幽幽傳出。有膽大者循聲而至,隻見梅樹下兩道人影對坐撫琴,一為青衫書生,一為白發老嫗。見人來,含笑頷首,繼而消散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