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業三年,潼川書生林靜之赴考落第,歸途遇雨,避於荒寺。殘垣間見一石鏡,徑約尺許,蒙塵甚厚。試以袖拭,鏡麵忽現雲紋,恍惚有物遊移其中。
靜之素讀釋儒道典,然科場十載不第,年已三十有五。是夜宿於破殿,對鏡自照,喟然長歎:“功名如幻,學問何用?”
話音方落,鏡中雲紋驟旋。
一、儒關
再睜眼時,身在明堂。朱紫滿殿,禦香氤氳。有黃門唱曰:“新科狀元林靜之覲見。”
靜之怔然,忽有前世記憶湧來——此身乃江南寒士,三歲能詩,七歲通經,今歲殿試作《王道論》萬字,龍顏大悅,欽點魁首。此刻正該謝恩。
“臣,領旨謝恩。”身自伏拜,行止從容,儼然二十年宦海浸潤。
此後十年,靜之曆翰林修撰、禦史中丞,至禮部侍郎。倡理學,修典章,門生故舊遍朝野。然每夜對月,總覺胸中空落,似有一事未竟。
一夜批閱公文至三更,忽見案頭石鎮紙紋路詭譎,細觀之,竟與當年荒寺石鏡雲紋無異。以手撫之,鎮紙化煙,煙中現老僧虛影。
“侍郎大人,可還記得潼川雨夜?”
靜之大駭,前塵往事奔湧而來。老僧合十:“此乃雲鏡第一關——儒關。大人已證‘學而優則仕’,可願出關?”
靜之環視滿架典籍,搖首:“尚有《禮典》未修,三千門生待教。出關之言,勿複再提。”
老僧歎息而沒。
又十年,靜之官至宰輔,推行新政受阻,遭政敵構陷。下獄前夜,取懷中銅鏡自照,驚見鏡中非己麵龐,乃一青衣道人。道人笑曰:“美風洋洋而暢茂兮,嘉樂悠長俟賢士兮——林兄,儒關六十載,尚未悟乎?”
銅鏡應聲而裂。
靜之猛然驚醒,身仍在荒寺,天方破曉。撫石鏡細觀,鏡中竟有自己白發蒼顏、朱衣玉帶之影一閃而逝。起身時,懷中落下一物——半片銅鏡,裂痕猶新。
二、道關
靜之攜半鏡下山,心神恍惚。行至華山腳下,遇樵夫歌曰:“瑤草幽香妙,奇株高可攀。欲采長生藥,先過百千彎。”
歌罷指西峰:“雲台觀紫陽真人昨日吩咐,今日有客攜破鏡來訪。”
靜之登峰叩觀。紫陽真人鶴發童顏,見半鏡頷首:“雲鏡第二關已開。居士可願入道關?”
“願聞其詳。”
真人引至懸崖邊,指雲海:“儒關證入世之功,道關求出世之真。然真偽殊難辨,居士慎之。”
言畢推靜之墜崖。
下落間不驚反笑,袖中半鏡驟亮,化作青鸞接住身形,直衝霄漢。再落地時,已在終南山幽穀。溪邊有碑曰:“洞天別府,歲月不紀。”
靜之自此結廬修行。初習導引術,三月可辟穀;再研丹經,歲餘能點鐵。然每夜入定,總見鏡中朱衣身影遙遙相望,似有未盡之言。
穀中無曆日,寒盡不知年。某日采藥,見絕壁有朱果異香,攀援摘之。食後通體澄明,忽憶前生:自己原是瑤池守鏡童子,因私窺雲鏡受貶。那石鏡非凡物,乃西王母梳妝鏡,可照三生,亦困三生。
“原來如此!”靜之長嘯出穀,欲尋紫陽真人問個明白。
然出穀方知,人間已換大唐為宋。問樵夫今夕何年,答曰:“靖康元年。”
靜之怔立良久,撫額大笑。六十載修道,竟不知身在幻中幻。懷中半鏡忽燙,取出觀之,鏡麵映出陌生麵孔——羽衣星冠,眉目竟是自己,又非自己。
鏡中人語:“道關一甲子,可證長生?”
靜之搖首:“山中甲子,空耗歲月。長生若此,不如紅塵一瞬。”
“善。”鏡麵漾開,現出第三重景象:沙門寂靜,蓮座莊嚴。
三、釋關
鏡光籠罩,靜之已身處伽藍。古柏參天,鍾聲幽遠。有沙彌合十:“師尊候久矣。”
大雄寶殿中,老僧趺坐蒲團,正是當年荒寺虛影。見靜之,指下首蒲團:“檀越曆儒、道二關,可有所得?”
靜之盤坐:“儒關虛名,道關虛壽。敢問禪師,釋關可得真如否?”
老僧不答,指殿前海燕:“雀兒常躍憪,海燕獨翔久。檀越願為雀,為燕?”
“願為燕,翔九天而不羈。”
“癡兒!”老僧擊磬,聲震殿宇,“燕雀皆是相,何分高下?”
靜之不服,欲辯無詞。老僧歎:“且去禪房誦經,何時悟,何時出關。”
自此靜之日誦《金剛經》,夜參公案。如此三年,能入定七日,可觀心如鏡。然每至“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句,總見鏡中朱衣、羽衣二身影對坐弈棋,棋局詭譎。
是夜大雪,靜之掃院畢,忽聞禪房有泣聲。推門見一女子背對立,素衣勝雪。
“女施主何來?”
女子轉身,靜之愕然——竟是自己麵龐,惟作女相。
“妾乃檀越鏡中塵。”女子拭淚,“儒關功名淚,道關長生歎,皆集我身。今釋關將破,塵當歸塵,特來訣別。”
言罷化光投入靜之懷中鏡。鏡體完整如新,惟鏡麵現三影:左朱衣肅穆,右羽衣逍遙,中緇衣淡然。三影相視而笑,合而為一。
晨鍾乍響,靜之持鏡出禪房。老僧已候在院中,笑指鏡麵:“一花三萬果,可看見了?”
鏡中映出奇景:荒寺石鏡原是一株石蓮,蓮開三重瓣,每瓣映一界。儒關瓣上結功名果,道關瓣上結長生果,釋關瓣上空無一物。
“為何第三瓣無果?”
“釋關果不在瓣上。”老僧拂袖,鏡中三瓣齊落,蓮心處現出一枚透明子實,“三關曆盡,方得無果之果。”
靜之捧鏡,忽淚如雨下。非悲非喜,乃大徹大悟之淚。淚滴鏡麵,透明子實破殼,綻出七彩光華。
光華散盡,靜之已還荒寺。石鏡仍在原處,惟鏡麵多了三道裂痕,恰成蓮形。
四、出關
寺外雨歇,朝陽初升。靜之整衣出寺,忽聞身後巨響。迴視,荒寺崩塌成墟,惟石鏡完好,鏡麵映朝霞如血。
下山途中,遇樵夫砍柴。靜之駐足:“老丈,此山可有雲台觀?觀中可有紫陽真人?”
樵夫大笑:“雲台觀毀於安史之亂,已三百年矣!倒是傳說觀中有麵石鏡,可照前世今生,隨觀俱毀囉。”
靜之默然,袖中半鏡微溫。行至山腳茶寮,聽書生議論時政,方知今為大業三年——正是自己入山當日。
“莫非三關輪迴,紅塵一瞬?”靜之索紙筆,錄下經曆。書至“鏡中女子訣別”處,忽有少女聲喚:“公子留步。”
抬眼見青衣少女盈盈下拜:“妾身柳氏,隨父進香迷途,求公子指點出山路。”
靜之指來路,少女不動,目流盼:“公子袖中鏡,可售否?”
“此非售物。”
“妾願以寶易寶。”少女解項上玉鎖,“此乃家傳,可佑功名。”
靜之搖首欲拒,少女忽奪半鏡,笑奔入林。靜之追之不及,撫玉鎖悵然。鎖上有銘:美風開暢茂,嘉樂合清閑。
是夜宿客棧,對燈觀玉鎖,鎖內竟有細字:“三關已渡,塵緣未了。儒關欠民瘼,道關欠天真,釋關欠慈悲。今以玉鎖為憑,完此三債,方得真出。”
靜之輾轉反側。子夜夢迴,見鏡中三影再現。朱衣者曰:“爾為宰輔時,曾判清河冤獄,致秀才柳彥滿門流放。其女投繯,魂係石鏡。”羽衣者曰:“爾修道時煉‘忘情丹’,取西山狐百年內丹,壞其道行。”緇衣者合十:“爾參禪三年,未嚐為眾生誦經一日。”
靜之汗透重衾,晨起即赴清河縣。訪得柳彥案卷,果有“宰相林靜之判:流三千裏”字樣。卷末小注:“女柳盈盈,年十四,自盡於獄。”
“原來如此。”靜之變賣行囊,上下打點,為柳氏翻案。三月後冤雪,立碑於柳氏舊宅。是夜夢青衣少女來拜:“蒙君昭雪,魂得超生。然尚有二債未償。”
靜之西行尋西山狐。至則見荒塚,有老嫗守墳泣曰:“祖母修道百年,將成時被道士奪丹,現原形死。臨歿留言:甲子後有書生來還債。”
靜之拜墳起誓:“當日取丹,今還一命。”即於墳前結廬,日誦《道德經》。七七四十九日,墳頭忽生靈芝,老嫗驚告:“此乃祖母複生之兆!”
第三債最難。靜之遍訪名刹,為眾生誦經。自《金剛》至《法華》,自《楞嚴》至《圓覺》,誦滿千日。最後一夜,夢入阿鼻地獄,見萬鬼泣血。靜之趺坐誦經,地湧金蓮,天花亂墜。萬鬼超生時,齊拜:“菩薩功德。”
晨鍾響,靜之醒於客棧。玉鎖碎裂,中現紙箋:“三債已償,可出雄關。”
五、鏡圓
靜之再赴荒寺,石鏡仍在廢墟中。撫鏡苦笑:“三關三債,可還有未了緣?”
鏡麵漾波,現出終極景象:石鏡本名“三生鏡”,乃女媧補天所遺五彩石。唐時被琢為鏡,曆三主:先為則天皇後所有,照見女主天下;後歸李泌,照出山中宰相;末為懶殘禪師所得,置荒寺度有緣人。
“原來我非首度入鏡者。”靜之恍然。
鏡中續現:則天入鏡,曆三關而創周;李泌入鏡,曆三關而佐四朝;懶殘入鏡,曆三關而焚鏡自毀——然鏡不死,待新緣。
“今緣在君。”鏡中走出一人,緇衣芒鞋,正是懶殘,“老衲守此鏡三百載,待君久矣。”
靜之拜問:“禪師既已出關,為何守鏡?”
“出關非終點。”懶殘指天,“三生鏡如月,關如月暈。出暈者見月,出月者見日,出日者見宇宙無窮。老衲出關,方知關外有關,故守此以待後來者。”
“晚生當如何?”
懶殘撫鏡:“三生鏡困人,因人人求果。然真正逍遙者——”揮手擊鏡,鏡碎千片,每片映一世界,“不求出關,不求入關,但求心在關關外,身在關關中。”
碎片落地生根,化千株石蓮。每株蓮開三重,每重映一人生。靜之見自己在無窮鏡片中,或為將相,或為樵漁,或為僧道,生生世世,無窮盡也。
大笑三聲,拾一片鏡屑懷之,下山去。
尾聲
三年後,潼川新修縣誌,載:“有書生林靜之,落第歸隱,開塾授徒。其人通釋儒道,尤精鏡鑒之術。嚐示弟子三鏡:銅鏡曰‘觀史’,石鏡曰‘觀心’,無形鏡曰‘觀空’。晚年不知所終,惟留詩曰:夢中雲鏡入,醒後出雄關。一花三萬果,皆在方寸間。”
其塾中供一石鏡殘片,陰雨夜常發微光。有頑童窺之,見其中世界流轉,人物鮮活。師責之,童辯:“鏡中先生在講課,講‘關’字有百千寫法。”
師觀鏡,果見靜之身影,於無數鏡界中,著百千服飾,說百千法門。唯一不變者,手中皆持半鏡,鏡中映出觀鏡者麵龐。
是夜師夢靜之,問:“先生究竟在關內關外?”
靜之笑而不答,指天心月。月暈三重,恰如石蓮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