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讖
日耀碧雲淡,風幽煙靄凊。
蝸房裹首閑,鶴頸抽璿柄。
雅色素而黃,獨撐虛忝命。
笙歌陪酒仙,天下呈圓鏡。
第一迴蝸房裹首
京郊三十裏,有村名“蝸房”,民多貧窶,穴居如蝸。
時隆冬,雪封山徑。茅屋中,一叟裹敗絮蜷隅。聞足音驟至,叟目驟開,濁瞳精光乍現。
“至矣?”
“至矣。”門外應。
門啟風雪湧,青年踏雪入,年可二十許,眉目清朗而麵有倦色。解腰間葫蘆遞之:“酒仙欲之瓊漿。”
叟接而仰飲,笑震椽塵:“善!善哉!”
青年默然,目如凝霜。
叟笑訖,忽正色:“李慕白,知乎吾召汝之由?”
慕白搖首。
叟懷中探素箋予之:“觀。”
箋上所書,正前詩。
慕白覽畢蹙眉:“此何謂?”
叟歎:“三十載前,先帝大行前夜,密召入宮,賜此詩,言‘天下興亡,盡在斯’。吾參半甲子,僅解其半。”
慕白心動:“欲使吾解?”
叟頷首:“汝幼聰,閱萬卷,或可窺玄機。”
慕白沉吟:“‘日耀碧雲淡’者,日與雲合,當為‘曇’;‘風幽煙靄凊’,風去幾,餘‘蟲’;‘蝸房裹首閑’,蝸去蟲,餘‘咼’;‘鶴頸抽璿柄’,鶴去鳥,餘‘隺’。合之乃‘曇咼隺’三字。”
叟目精光爆射:“妙哉!”
慕白續道:“‘雅色素而黃’,雅去牙,餘‘隹’;‘獨撐虛忝命’,獨去犬,餘‘蟲’;‘笙歌陪酒仙’,笙去生,餘‘竹’;‘天下呈圓鏡’,天去人,餘‘一’。合為‘隹蟲竹一’。”
叟拊掌:“善!”
慕白疑:“然‘曇咼隺隹蟲竹一’何意?”
叟詭笑:“且觀末二句。”
慕白誦:“‘萬裏曉蜘蛛,緩言泛輝映。’”
叟歎:“‘蜘蛛’二字,乃樞機。”
慕白恍然:“蛛結網,網者,羅天下也!”
叟頷首:“然。此七字,乃蛛網七結點。七結點,指七人。”
慕白驚:“七人?”
叟肅然:“三十載前,先帝崩,新帝踐祚。帝幼,七顧命輔政。此七人,即‘曇咼隺隹蟲竹一’。”
慕白凜然:“則此詩……”
叟歎:“乃先帝密旨,使吾監此七人。三十載,六人已歿,唯餘其一——”
“誰?”
“當朝宰輔,嚴嵩。”
慕白駭:“嚴相?”
叟曰:“嵩麵忠而內奸,暗結黨謀逆。末二句,即其匿處。”
慕白急問:“何在?”
叟徐曰:“‘上不在天,下不在田。居中藏之,玄之又玄。’”
慕白思片刻,目忽明:“‘玄之又玄’,玄疊為‘茲’;‘居中藏之’,茲藏其間。合為‘慈’字!”
叟大笑:“然!其匿處,乃慈寧宮!”
慕白失色:“慈寧宮?非太後寢宮耶?”
叟沉聲:“然。太後與嵩勾連,欲廢帝自立。”
慕白急:“如之何?”
叟懷出玉佩:“此先帝密令,持之可調禁軍。汝速入京,付錦衣衛指揮使陸炳,當助汝擒嵩。”
慕白接令,正色:“謹諾。”
叟歎:“去矣。記之,天下興亡,在汝肩。”
慕白深揖,轉身沒雪夜。
第二迴鶴頸抽璿
越三日,京城。
慕白潛錦衣衛衙,見指揮使陸炳。
炳驗玉佩,色凝重:“果真?”
慕白曰:“確。”
炳沉吟:“善。今夜子時,吾當圍慈寧宮擒嵩。”
慕白揖:“謝陸公。”
炳忽問:“酒仙安否?”
慕白怔:“公識酒仙?”
炳微笑:“三十載前,曾共事。”
慕白恍然。
炳歎:“三十載矣,物是人非。”
慕白默。
炳拍其肩:“去。子時,慈寧宮見。”
慕白辭出。
行街衢,忽駐步。
不妥。
炳言“三十載前共事”,然酒仙謂“三十載前先帝密召”。若酒仙在宮,炳何以共事?
除非……
慕白脊生栗,返奔蝸房村。
第三迴雅色素而黃
蝸房茅屋空。
案留素箋:“慕白果智。惜,晚矣。”
慕白大駭欲走,門外錦衣衛環立。
炳緩入,冷笑:“李慕白,勾逆謀反,罪當何?”
慕白怒:“陸炳!爾乃逆賊!”
炳大笑:“逆賊?”出玉佩,“此物識否?”
慕白視之,正酒仙所予。
炳冷笑:“此確先帝密令,然持令者非忠臣,乃逆賊!”
慕白震:“何謂?”
炳肅然:“三十載前,先帝崩,留密令,使七顧命相監。倘有謀逆,持令者可調禁軍平叛。然三十載,六臣皆歿,唯餘嚴相。嚴相忠貞,安得謀反?”
慕白急:“然酒仙……”
炳冷笑:“酒仙?彼方真逆賊!”
慕白如遭雷殛。
炳歎:“慕白,爾為其用矣。使爾持令見吾,乃借吾手除嚴相。”
慕白顫:“何以?”
炳沉聲:“因嚴相掌其罪證。”
慕白頹坐。
炳揮手:“縛之!”
第四迴天下呈圓鏡
錦衣衛獄陰濕。
慕白錮囹圄,心灰。
忽扉啟,人影入。
慕白仰視,竟酒仙。
“汝……”慕白目眥。
酒仙歎:“恨吾乎?”
慕白冷笑:“恨?恨吾目盲!”
酒仙搖首:“爾未悟。”
慕白怒:“吾是不悟!不悟爾何以用吾!”
酒仙默然,徐曰:“知乎詩末二句真意?”
慕白怔。
酒仙歎:“‘萬裏曉蜘蛛,緩言泛輝映:上不在天,下不在田。居中藏之,玄之又玄。’”
慕白蹙眉:“非指嵩匿慈寧宮耶?”
酒仙搖首:“謬。‘蜘蛛’非指嵩,乃指吾。”
慕白駭:“何?”
酒仙苦笑:“吾即蛛,結網三十載,為今朝。”
慕白惑:“何以?”
酒仙歎:“三十載前,先帝密旨,使吾監七臣。然吾察,七人中真謀逆者,非嵩,乃陸炳。”
慕白震:“陸炳?”
酒仙頷首:“炳暗結黨,圖廢立。吾苦無憑,不得發。迨三載前,察嚴相掌炳罪證。”
慕白恍然:“故使吾持令見炳……”
酒仙曰:“然。吾料炳將反噬,陷爾於獄。而吾,可乘隙入嚴府,取罪證。”
慕白急:“何不早言?”
酒仙歎:“早言,爾豈往?”
慕白默。
酒仙拍其肩:“慕白,負汝。然為蒼生,不得已。”
慕白苦笑:“蒼生……”
酒仙懷出密函:“此嚴相所藏罪證,速呈陛下。”
慕白接函,疑:“吾?”
酒仙頷首:“已置人手,子時當劫獄。出則直趨大內。”
慕白肅然:“然公何往?”
酒仙微哂:“吾自有歸處。”
第五迴玄之又玄
子時,獄火突起。
亂中,慕白為黑衣人劫出,直趨宮闕。
帝覽函震怒,下詔擒炳。
越三日,炳伏誅,嵩冤雪。
慕白授錦衣衛千戶,固辭歸隱。
將行,赴蝸房村覓酒仙,唯見茅舍燼餘。
村老言,三日前,酒仙**於室。
慕白立廢墟前,久默。
忽見燼中焦紙,字痕隱約:
“……圓鏡……”
慕白豁然,仰天苦笑。
原己方為“圓鏡”,照眾生麵目。
而己,亦不過酒仙局中一子耳。
風雪更驟,沒其孤影於蒼茫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