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素繞靈壁,幽蘭淩絕巔。大周永泰三年,有西極貢使獻綠洲古國圖,帝命治粟都尉陳子衍率使團踏查。行至蔥嶺北麓,見斷崖懸“狂泉”二字,其下有城郭遺跡,石室中得殘碑雲:“智海深則癲,簞瓢飲而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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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衍素以幹練稱,然自入古國界,使團漸生異狀。先有錄事參軍夜半狂笑,以頭搶柱,高呼“吾得長生術矣”;三日後掌書記忽攀絕壁,墜地前猶吟“高處有狂泉”。副使張懋執子衍袖泣曰:“此非巫術乎?宜速返。”
忽有駝鈴自沙暴中來,玄衣老叟拄珊瑚杖,目如寒星:“客官欲解狂泉謎,當飲三杯‘明心露’。”子衍按劍:“何露?”“昔年此國太醫令所釀,飲者可見幽冥事。”老叟擊掌,地陷方井,寒泉湧出如淚。
子衍俯觀泉影,竟見己身朝服立於金殿,兩側同僚皆生獠牙。駭然後退間,老叟已杳,沙地留帛書曰:“惟皇未湮沒,群宦異驚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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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團入廢都三日,怪事愈熾。子衍夜巡見火光,趨視乃軍士圍鼎烹藥,藥渣中混金珠、人齒。軍司馬笑指沸騰處:“此古國醫療秘方,以垢痂為引,可醫心疾。”忽聞慘叫,嚐藥者七竅流黑水,猶鼓掌曰:“痛快!勝太醫署艾灸百倍。”
是夜子衍宿殘塔,得銅匣藏書:“永隆七年,狂泉湧赤霧,飲者皆言見綠洲仙宮。太醫令奏曰‘實乃地毒’,王怒,命其飲泉自證。太醫令飲罷癲笑,創‘垢藥療法’,以糞石合金液,謂可拔除癡妄。”
窗外忽有清音:“真相不在書中。”白衣女子踏月而來,麵覆鮫綃,腕係破天賞金令。“妾乃末代國主之女瑤光,昔太醫令非癲,實借瘋行良方。”
瑤光引子衍至地宮,見百具琉璃棺,屍首皆腹腔洞開。“此乃古國‘移肝術’。狂泉實含異砂,久飲者肝生金絲,剖出可鑄不朽器。”壁繪赫然展太醫令壯舉:佯狂獻“垢藥療法”,暗以藥渣飼白鼠,鼠腹金絲暴長時,令當庭剖鼠示君,王始悟。
“然太醫令仍被處斬,何也?”子衍撫棺歎息。瑤光掀開中央玉棺,內臥金縷玉衣,胸懸銅鏡。“此即太醫令。其臨終奏:‘療國疾如吞氈,苦在緩功。今設騙局使王信疫病,實為救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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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宮震動,張懋率甲士破門,目赤如血:“陳大人私會妖女,必染狂症!”瑤光急按機關,子衍墜入暗河,漂流至鍾乳洞,見碑林聳立,皆刻同一聯語。
“奸宦效君子法度,百禍隱裏;忠臣假小人手段,千幸其中。”落款竟是“大周欽天監司辰郎”。子衍大駭,此乃三年前暴卒之摯友林文淵筆跡!
碑陰有小楷:“餘奉密旨查狂泉,見古國遺民竟為大周流放罪臣之後。彼等借泉煉金,賄朝中‘百匿黨’。所謂狂症,實因金毒侵腦。今中金毒,以血書真相...”
忽有笑聲自洞深處來。紫袍太監把玩金鼠,正是禦前秉筆杜衡。“陳大人既見先帝密探遺碑,當知‘醫療施巫術’真意。”揮手間,石壁翻轉,現水晶牢籠,內囚瑤光。
“此女非公主,乃林文淵之女。其父查得金礦,被百匿黨滅口。先帝假借尋古國,遣爾等出使,實為引出叛黨。”杜衡彈指,甲士縛出張懋,“此獠即百匿黨西域魁首,所謂‘狂症’皆其下毒所致。”
子衍仰天苦笑:“故未癲者反為癲?”懷中綠洲圖突然自燃,灰燼中顯金字:“真狂泉在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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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衡押眾人返京。行至玉門關,忽有驛馬驚傳八百裏加急。開啟塘報,子衍如遭雷擊:
“永泰三年九月朔,帝突發癲症,命太醫署仿古國‘垢藥療法’,以金液灌諫臣。左都禦史當庭嘔金而亡,遺奏雲‘今之狂泉在丹陛下’。”
張懋枷鎖盡裂,獰笑:“杜公公可知,汝每日所飲參湯,早混狂泉金砂?”杜衡撫腹倒地,七竅滲金絲。瑤光悲嘯:“彼等竟將金毒摻入貢泉,滿朝文武肝腑早生金繭!”
沙暴中現玄衣老叟,珊瑚杖點地成碑:“老朽乃太醫令傳人。古國覆滅非因狂泉,而在權貴壟斷解毒芝草,謂‘簞瓢飲者不配清明’。今贈《破癲方》,然...”擲出玉簡即化沙。
子衍展方,白頁無字。瑤光割腕血浸,顯文:“惟皇未湮沒者,非帝王,乃民心。治癲需先剖己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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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泰四年元月,子衍返朝。金殿上帝正命宦官表演“灸摩拳法”,以烙鐵燙老臣脊背,謂之“驅癲”。殿下文武癡笑鼓掌,袖口皆露金屑。
子衍呈古國醫書,帝翻三頁勃然:“大膽!竟言朕疾在貪服金丹?”左右喝令拿下。子衍突引匕首自剖左腹,血流如注中,肝葉隱現金絡,庭柱間驟起驚呼。
“臣肝中金毒,乃出使前蒙賜禦酒所致。”子衍擲肝於地,“狂泉不在西域,在貢酒司!百匿黨以煉金術媚上,毒染九州井泉,使民癲而不知!”
帝戰指太醫令,令即剖腹。太醫令肝如金丸,碎裂聲錚然。滿殿臣工紛紛撫腹哀嚎,金殿竟成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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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後,新帝登基。子衍跪辭尚書右丞之職,瑤光白衣相送於灞橋。
“先生真欲歸隱?”瑤光目映殘陽。
子衍指長安城闕:“新帝雖誅百匿黨,然內庫空虛,已命少府監重啟西域煉金坊。”懷中忽落銅鏡,乃地宮太醫令遺物。對鏡自照,鬢邊新生金絲三縷,如毒藤暗繞。
狂風中似聞古謠:“綠洲幻,絕巔雪,良方終作催命帖。智深海,簞瓢淺,破天賞金買癡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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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載:永泰四年秋,蔥嶺北麓突發地陷,狂泉遺跡永埋。有西域胡商傳,曾見白衣書生與覆麵女子在廢墟立碑,刻“我非台上客,肝膽照寒泉”。風雪一夜,碑轉如鏡,照往來者肝腑,金絲自現。
長安深宮,新帝把玩金絲肝器製成的鎮紙,忽問內侍:“陳子衍左腹傷痕,果如月牙?”內侍戰栗不敢答。漏夜,有黑影潛入太醫署案卷庫,盜走永泰三年使團脈案,最後一頁硃批灼目:
“陳某剖肝留毒三分,異日必為狂泉之源。然此毒可感同類,持之勘驗百官,勝詔獄萬倍。天佑大周。”
朱雀大街更鼓聲裏,不知誰家童子誦起童謠,聲聲裂霧:
“黃金肝,白玉膽,忠奸烹作一爐顫。”
“聰明泉,糊塗散,滿朝飲罷哈哈顫。”
“說破癲,反成癲,九重天上泉眼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