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年間,有裴氏兄弟,兄曰玄鑒,弟曰玄鏡,並州晉陽人。兄弟相差三歲,皆高七尺餘,美須眉,聲如清磬。家本寒素,父早喪,母織絹撫之。兄弟晝樵夜讀,相與論道於鬆窗竹牖間,鄉人異之。
是歲秋闈,兄中舉人,弟落第。兄撫弟背曰:“功名如朝露,何足掛懷?聞江南煙雨可滌塵襟,吾與弟作八方之遊,可乎?”弟拊掌稱善。母出敝囊,得錢七百文,針黹數件,泣而囑曰:“爾父嚐言‘讀萬卷書,行萬裏路’,今當遂誌,唯慎寒暑。”兄弟拜別,負竹笈,踏霜而出,時年兄二十,弟十七。
一、太行霧
首途東行,入太行。時值深秋,楓葉流丹。遇樵夫指徑:“前有鬼見愁,仄徑懸天,猿猱愁度。”兄笑曰:“正可煉膽。”遂攀藤而上。日暮至半山,忽雲霧四合,咫尺莫辨。弟惶然,兄解腰間素絛相連,吟曰:“霧海即是菩提海,危崖何異般若岸?”
夜宿古廟,殘垣漏月。有丐者鼾臥神龕下,懷中抱一黑陶壺。中夜,丐者忽坐起,目如明星:“二子非俗流,可願聽老丐一言?”遂取枯枝畫地,作九州形勝,指黃河如龍,長江若帶,語及幽燕形勝、巴蜀天險,竟如掌上觀紋。言畢大笑:“此皆塵土,此皆塵土!”負壺而出,踏月歌曰:“三十年來尋劍客,幾迴落葉又抽枝。”歌聲漸杳,兄愕然:“此異人也!”視地上圖跡,晨光中已化霜痕。
二、汴梁燈
出太行,沿汴水而下。時值元夕,汴梁燈市如晝。有波斯胡賈設珍奇,弟見一銅匣,方寸大小,鏽色斑斕,匣麵陰刻星圖。胡賈曰:“此自龜茲故城得之,機括已鏽,百年無人能啟。”兄把玩間,指觸某星,匣忽“喀”然微響,開一線隙,內藏素絹一角,書篆文“丙”字。再按不複開。弟奇之,欲購,索價三十金。兄弟相視苦笑——行囊唯餘百文。
忽有青衫文士至,擲金如土:“此匣吾要矣。”瞥見兄弟神色,笑問:“二君識此物?”兄曰:“但覺星圖有異,北鬥第七星偏移二度,似合永徽二年天象。”文士色變,攜二人至僻處,低語:“某乃司天台漏刻博士,此匣所藏,關乎……”語未竟,有急足呼文士,匆匆別去,遺一語:“三年後上巳日,可至長安曲江畔尋我。”
是夜,兄弟宿於汴梁橋下。弟問:“永徽二年有何異事?”兄望星河:“是歲七月,太白晝見,十月,彗星出北鬥。司天監奏‘女主昌’……”語至此,忽噤聲。寒風過汴水,萬千河燈明滅如讖。
三、金陵雨
翌春渡江,煙雨迷離。謁烏衣巷,訪謝安棋亭。於秦淮河畔遇盲叟說史,至“王與馬,共天下”處,兄忽拊案:“吾知之矣!司馬氏依王導而立,猶武氏借……”弟急掩其口。盲叟白目微翻,琵琶聲轉淒厲,唱曰:“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唱罷伸手,掌中竟有一銅匣,與汴梁所見一般無二,唯星圖略異。
兄驚問來曆,盲叟曰:“三十年前,有女冠托我保管,言‘他年遇解星圖者,當付之’。今匣有二,其一在……”忽聞馬蹄疾,金吾衛巡夜,人群騷動。盲叟促曰:“速去!雞籠山麓,有古觀埋名。”遂隱入人潮。
雞籠山荒草沒脛,果有破觀,匾額“紫極”半朽。於三清像座下得鐵函,內藏泛黃手卷,題曰《太白晝見考》。細讀駭然——乃詳述永徽二年天象與後宮秘事,末頁畫女子像,高髻廣袖,題“武瞾”二字。兄汗出如漿:“此滅族物也!”方欲焚之,弟指夾層,取出第三銅匣。三匣並列,星圖竟可拚合為紫微垣全象,唯北極星位空缺。
四、蜀道難
秋,溯江入蜀。三峽猿啼中,兄咳血初現。弟憂之,兄笑曰:“扁舟可載愁乎?且看峨眉月。”出夔門,經劍閣,棧道連雲。有背鹽伕子哼歌:“富貴好比瓦上霜,利名就像雲頭月。”弟聞之,忽有所悟:“兄長,我等遊曆年餘,所遇異人異事,皆指向銅匣。然得之何用?徒增煩惱。”
兄倚絕壁鬆,望雲海翻湧:“初,吾等但求逍遙。然既見不平事,如鯁在喉。昔年讀史,見外戚幹政輒天下板蕩,今窺天機……”咳聲打斷話語,掌心猩紅點點,染石如梅。
至成都,訪青羊宮。有老道見銅匣,閉目良久:“三匣缺一,天機不全。然既入局中,安能抽身?北極匣在長安,然非其時不開。”問何時,曰:“太白再晝見。”問兄疾,道觀井中汲水,授青囊:“嵩山有藥,可延三載。”
五、嵩嶽雲
遂北返,臘月至嵩山。少林寺僧見銅匣,合十:“此物重出,天下將易主否?”兄拜求醫藥,僧引至少室山陰,有茅屋隱雪中。蓑衣翁搗藥,不發一語,取兄掌中血,滴入藥臼,血色竟化金絲,遊走成卦象。翁歎:“金克木,子命在卯。然心存社稷者,天或假年。”予藥丸七七之數,七日一服。
除夕夜,兄弟宿峻極峰。雪霽月明,山河如銀盤。兄服藥後精神稍振,與弟烹雪煎茶,忽問:“若知命不久長,當何以度餘日?”弟泣,兄曰:“癡兒!莊子雲‘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吾輩書生,無力挽狂瀾,然既窺天機,當留警示於後人。”遂於峰頂埋石函,內貯遊曆所記,題封“他年若見女主治,開函或可悟前因”。
六、長安局
永徽五年春,兄弟至長安。時值上巳,曲江畔士女如雲。忽見當年汴梁文士,今著緋袍,遠遠招手。引至樂遊原密室,屏人語:“某杜正倫,今為中書侍郎。二君所得銅匣,乃先帝遺製。貞觀末年,太史令李淳風與袁天罡製四銅匣,分藏九州,內藏讖語,關乎國運。今得其三,尚缺北極匣。”
兄問:“讖語莫非指女主?”杜黯然:“武昭儀已誕皇子,進位宸妃。聞將集四匣,以證天命。”弟憤然:“豈可因讖廢政?”杜苦笑:“朝堂事,豈止黑白?今有一計:北極匣在感業寺,某可助君等取之,然需毀匣滅讖,永絕後患。”
是夜,月黑風高。感業寺地宮曲折如迷,兄弟持燭下行,見石台供一銅匣,略大於前三。四匣齊聚,忽自鳴如磬,星圖流轉光華,竟投影穹頂,現二十八宿。兄按星圖推算,忽道:“錯了!此非女主之讖!”指北鬥七星:“原圖以天樞為帝星,今投影偏移,帝星在瑤光——瑤光者,儲君位也!”
語未竟,腳步聲雜遝,火把湧人。為首者竟杜正倫,冷笑:“裴生果然聰慧。然既知太子之事,不可留矣。”兄護弟於身後:“侍郎真欲佐武氏?”杜曰:“今上仁弱,武妃雄才。且太子暗結大臣,將行玄武門舊事。某為天下擇主,何錯之有?”
正對峙間,暗處轉出一人,緋衣金冠,麵如冠玉。杜等急跪:“太子殿下!”太子扶起兄弟:“孤已聞二君高義。銅匣之謀,實孤令杜卿試君。今願以誠相告:武氏將構陷孤,此四匣藏先帝手書,可證孤清白。”遂開北極匣,取黃綾聖旨,果有貞觀禦筆“立嫡以長”等字。
七、終南局
太子欲授兄弟官職,兄以疾辭,攜弟隱終南山。結廬那日,兄開青囊,藥丸僅餘三粒。弟悲不自勝,兄笑曰:“尚可廿一日,足矣。”於茅廬中整理遊曆所記,成《八方路》三卷,藏於竹溪深處。
一夕,兄嘔血不止,指銅匣:“此物終是禍根。然毀之可惜,當分藏之。他年若逢明主,可合匣證道統。”夜半,弟忽悟:“太子何知我兄弟能解星圖?汴梁初遇,豈非設局?”兄默然,取汴梁盲叟所贈銅匣細觀,於星芒間見極細針孔,拚出四字“東宮有請”。
“原來,”兄苦笑,“自始便是局。太子與武妃相爭,需民間清流為援。我輩書生,自以為超脫,實則早入彀中。”弟捶地:“富貴如輕塵,利名若危露——我兄弟所慕,竟成笑談!”
兄倚窗望月,神色漸寧:“然九州謀是真,三萬步是真,山水之樂是真。縱為棋子,亦曾見天地浩蕩。”提筆題壁:
朝行兩兄弟,遊眺八方路。
傾吐九州謀,談諧三萬步。
身心無一求,浩蕩有千素。
富貴如輕塵,利名若危露。
書畢,擲筆而笑。是夜,兄卒,年二十有三。弟葬兄於終南絕頂,碑書“大唐逸士裴玄鑒之墓”,埋四銅匣於棺側。結廬守墓,終身不出。
八、三十年後
弘道元年冬,帝崩,武後臨朝。有終南山樵夫見奇事:一老叟雪中掘墳,取四銅匣獻於洛陽。則天皇帝觀匣中物,默然良久,敕建“無字碑”於乾陵。或雲,匣中非讖書,乃兄弟遊曆筆記,有諷喻時政詩百首,武氏見“四海無閑田,農夫猶餓死”句,為之罷瓊林宴。
又傳,弟玄鏡年六十,忽一日沐浴更衣,坐化墓前。鄉人於其懷中得素絹,書:
局中局外皆塵土,
何如青山葬詩骨。
四匣深埋三十載,
原來天機本是無。
長安舊吏有知往事者,歎曰:“太子後廢為庶人,武氏終登大寶。裴生兄弟奔波半生,所護者、所阻者,皆成雲煙。然其詩稿傳世,童子皆誦‘富貴如輕塵’,此或所謂不朽?”
終南積雪年深,墳塋漸平。唯樵子時於月夜聞吟詩聲,清越如磬,山鳴穀應。或有循聲覓之,但見老鬆偃蓋,石上苔紋,依稀成“八方”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