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州西郊有荒園,廣不過十畝,牆傾池涸,人跡罕至。然每至中夜,輒有青光自廢垣中出,若月墮琉璃。開元二十三年,書生黃禹臣避雨偶入,見東壁殘碑隱現朱文,以袖拭之,得五言詩十二韻,即篇首“八威遊瑞氣”雲雲。末行小楷題“柳公戲筆”,年款漫滅不可辨。
禹臣素嗜奇,遂賃居園側,朝夕摩挲。是年秋分,碑前老槐忽吐新蕊,夜半聞環佩聲。窺之,見二垂髫童子自碑陰出,左者捧玄圭,右者持赤幡,踏枯葉而行竟無聲。禹臣躡足隨至後園,但見:
白石階前,圓光瀉地如汞漿流轉,中浮城郭雉堞,販夫走卒須眉可見。忽聞裂帛聲,光中躍出錦袍文士,眉間一點硃砂紅似啼血。童子稽首:“柳公歸矣。”文士拂袖,圓光驟斂入懷,乃對槐長揖:“不意三百年後,猶有窺秘之人。”禹臣股栗而出,汗透重衫。
自此每夜秉燭錄異,積冊盈箱。某夕倦極伏案,覺有人抽冊觀覽,視之乃碑中柳公。文士笑指某頁:“此處誤矣。‘十絕’非陣圖,乃十種絕境。昔年與李青蓮醉遊天姥,於石扉外見彩鸞啄雲,方悟‘祥風’是實指。”語罷抽玉簪劃地,磚隙湧金霧,霧中現萬峰倒懸,仙娥乘蕉葉往來采露。禹臣怔忡間,柳公已杳,唯留簪痕深入青磚三寸。
時有古董商過汴,聞異來訪。禹臣出碑拓示之,商撫掌大呼:“此非柳公權《幽明帖》真跡耶?去歲終南山崩,出唐代玉棺,棺內空無屍骨,唯貯手卷,錄此詩全篇,題款‘會昌二年書贈圓光主人’!”急索原碑,偕往荒園,則見碑麵瑩潤如鏡,昨日朱文盡化水痕。商人頓足間,禹臣忽指槐根:“彼處何時光鮮若此?”
眾人視之,虯根間隙竟透出青石階,苔紋鮮碧若初生。商人長子性莽,以鐵釺探之,豁然中開,現甬道深不見底。陰風挾檀香出,隱隱聞韶樂。方驚疑,園外馬蹄如雷,觀察使巡縣過此,見靈氣衝霄,疑有妖異,命百卒擔土填壅。三日方畢,是夜汴州地動,唯荒園寸草未搖。
冬至,禹臣夜讀,聞窗外剝啄聲。啟扉見褐衣老叟,積雪滿肩而不融。叟自陳乃柳公舊仆,名昆侖奴,當年隨主隱入圓光,因貪看棋局誤閉天門,漂泊人間數十甲子。語及柳公,垂淚曰:“主人本北鬥文曲化生,因泄‘圓光瀉城’之秘遭謫。彼所謂城,實是人心識海之城,古今億萬心念所築,旦夕幻滅。主人不忍其速朽,乃以筆墨凝其形魄,然每書一字,必減壽一紀。”
禹臣恍然:“故詩雲‘斯意未爭巧’?”叟拊掌:“然也!然主人臨終大笑:‘得見碧空如洗,勝服千歲靈芝’。”忽指東方:“時辰至矣。”但見窗紙漸明,非曙色,乃萬千螢火自園中碑隙湧出,聚為光柱,柱中緩緩降下一幅素絹,展之長逾三丈,墨跡猶濕——正是日間所失碑文,然每字結構皆與拓本相反。叟歎:“此乃陰文碑,陽世所見乃其倒影。今陰陽倒轉,當現真容。”
細觀之,詩行間隙竟藏工筆界畫:雲中樓閣疊架七十二重,每重簷角懸銅鈴,鈴舌皆篆人名;廊下仙官捧牘疾走,牘上硃批依稀可辨“開元三年”“淳化元年”等年號;最奇處,畫中人物眼波流轉,似與觀者相顧。叟曰:“此即圓光城,曆代魂靈棲止其間,待劫滿重入輪迴。主人掌文簿三百載,常歎‘登晨望碧空’不過暫借天眼一觀,終非超脫。”
語未竟,畫中東南角忽起火,烈焰吞棟梁而不毀絹素。一緋衣女子自火中躍出,落地化為牡丹,花心托玉印。叟見印鈕,遽然下拜:“竟驚動上真!”牡丹旋複人形,乃妙齡女冠,額有金痕如新月。女道:“我乃柳公道友,昔年共守瑤池藏書。今感應文脈將絕,特來點化。”袖出一卷,展之乃《圓光記》全文,自禹臣入園至此刻事無巨細,唯缺結局。女指末頁空白:“此城將圮,需得一人以心頭血題跋,或可延壽三紀。”
禹臣方躊躇,商人忽率眾破門,見寶光氤氳,竟持網罟撲向女冠。女蹙眉吹氣,網上金繩寸斷。商人怒,擲出黑陶罐,罐口飛旋出蝌蚪文,空中結成“封”字。叟疾呼:“此乃終南鎮妖罐,速避!”女冠不慌,摘耳墜拋之,化雙劍絞碎咒文。罐裂,湧出墨汁如潮,觸物皆腐。禹臣護書急退,袖中碑拓落潮中,霎時浮起金光,墨潮遇光凝為玄冰,滿室寒冽。
冰中漸現人影,初模糊,繼清晰,竟與禹臣麵目無二,唯著唐代襴袍。冰人叩額:“吾乃柳公留影。當年預知此劫,分一縷神魂藏於碑拓。今世書生聽真:圓光城實乃文心所化,曆代絕筆之作皆在其中。爾連觀四十九夜未生退心,已具‘文膽’,當續此城。”語畢冰裂,身影化作青煙鑽入禹臣七竅。
禹臣大震,如醍醐灌頂,前世記憶奔湧:己本是柳公侍墨童子,因盜《十絕譜》助謫仙李泌逃天罰,被貶入輪迴。那荒園原是圓光城南門,碑即鎖鑰。正恍惚,女冠已擒商人,從其懷搜出羊皮契,上書“以百年文運換三代富貴”。女怒焚契,灰燼中跳起綠火,火苗聚為鬼臉嘶嘯:“柳誠懸!爾困我三百載,今毀契約,莫怪玉石俱焚!”鬼臉撲向素絹,畫中樓閣應聲崩塌。
危急時,老叟躍入畫中,身形暴漲,以脊背扛住傾覆的藏經閣。女冠割腕灑血,血珠濺處,頹垣重生。禹臣忽有所悟,咬指疾書空白處:“天奪其巧,地藏其拙,人心不死,圓光不滅。”十六字成,畫卷迸射七彩,坍縮為雀卵大明珠,懸於堂中。女冠虛托明珠,對商人道:“爾所求富貴,不過明珠映影。”彈指間,珠麵現出景象:商人子孫坐享金山,然庫中典籍盡成灰,子弟皆目不能視。商人駭絕,叩首悔罪。
女冠轉謂禹臣:“城雖保,需守城人。君可願入畫鎮守?”禹臣方欲應,瞥見案頭未完書稿,黯然搖首:“塵緣未了。”女冠莞爾,摘明珠置其額:“如此,且作夢中城主。”明珠沒入,禹臣額間現硃砂痕,與柳公無異。
是夜,荒園突發大火,鄰人救之,唯見焦土。商人歸家,開箱點貨,忽見壓箱漢玉生出新沁,紋路恰是圓光城全景。其幼孫無知,持玉嬉玩,日光穿過玉孔,在粉牆上映出流動畫影:有童子在雲中牧鶴,鶴唳聲聲,依稀是“忘我觀周匝,剋躬安所蒙”。自此商人改行開蒙館,終身不言古董事。
三年後,禹臣中進士,放任杭州通判。赴任舟過長江,夜泊采石磯。月下見崖壁浮金光,近觀竟是那十二韻詩,字字皆由螢火蟲聚成。中有老漁翁鼓枻而歌:“丹崖怪石上,彩鳳雙鳴;峭壁奇峰前,麒麟獨臥。”聲如碎玉。禹臣問其詳,翁指江心:“此乃李白撈月處,亦是圓光城水門。每逢甲子,月光透水府,可見雙鳳麒麟舞於波間。”言訖躍入江,化青鯉沒浪而去。
禹臣豁然:那“丹崖”“峭壁”之語,正是柳公詩未錄的結句。急返艙取珠,珠已不知所蹤,唯案頭留素箋,上書:“碧空常在方寸,何須登晨?贈君彩鳳麒麟,伴遊宦海。”自此禹臣每斷案,必得靈思,所撰判詞皆成妙文。晚年致仕歸汴,重訪荒園,見頑童嬉戲處,碑石完好如初,所鐫卻是禹臣生平。撫碑大笑間,槐葉紛落如雨,葉脈皆顯小字,細辨乃《圓光記》全篇,恰三千九百九十九字。
是夜無夢,唯聞窗外環佩叮咚,若有三五人踏月而過,吟哦聲漸遠:“梅瑤無遠近,大小等維嵩……”推窗,但見雪地鴻爪縱橫,排列成北鬥之形。天邊晨光微露,第一縷紫氣正墜入廢園枯井,井中傳出悠悠歎息,不知是柳公、女冠,抑或是前世那個偷譜童子。
後記:清光緒年間,汴州大旱,民掘井至三丈,得鐵函。內藏水晶匣,匣中置琥珀,琥珀內封一紙卷,展之即此《圓光記》。觀者皆見字跡浮凸如活,閱畢則平複如初。知府欲獻於慈禧,當夜驛館失火,琥珀乘火鳳飛去。今人所傳,乃當時抄錄副本耳。然有耆老言,幼時見荒園雷雨夜仍有青光,且時有童子笑鬧聲,疑是圓光城門未閉,偶泄天機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