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二十九年秋,金陵城中暗流湧動。
怡墨軒掌櫃沈清臣收到一卷匿名寄來的《紅情》詞箋,詞風婉約卻暗藏機鋒。他端詳紙上墨跡,手指輕觸“曇花瞬忽”四字,眉頭微蹙。
“掌櫃的,外頭有位姑娘求見。”夥計在簾外稟報。
話音未落,一道翠色身影已翩然而入。女子約莫雙十年華,麵色如瓷,眸似寒潭,向沈清臣微微一福:“小女子瑤色,聞先生精於鑒古,特來請教。”
她自袖中取出一方褪色錦帕,上繡曇花圖案,針腳細密,花蕊處卻以銀線繡著古怪符文。沈清臣接過細看,指尖忽然一頓——那符文走勢,竟與《紅情》詞中“古槐黃綠”四字的筆鋒轉折如出一轍。
“此帕從何得來?”
“家傳舊物。”瑤色垂眸,“家母臨終囑咐,金陵城中惟沈先生能解此謎。”
沈清臣凝視眼前女子,忽然問道:“姑娘可曾讀過近日流傳的《紅情》詞?”
瑤色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波動,輕輕搖頭。
當夜,沈清臣獨坐書房,將詞箋展於案上。燭火搖曳中,他蘸水在“妙手作新”四字上輕輕一抹,墨跡竟漸漸褪去,浮出另一層極淡的硃砂小楷:
“甲辰重陽,西園槐下,三尺有匣。”
沈清臣猛然起身。甲辰便是今年,重陽已過七日。西園乃城西荒廢的私家園林,傳聞光緒二十六年鬧過人命,早已無人敢近。
他吹熄燭火,隱入夜色。
二
西園古槐下,泥土新翻的痕跡尚未全消。沈清臣俯身探查,忽聞枯葉碎裂之聲。
“沈先生果然來了。”
瑤色自月門轉出,翠衣在夜風中輕揚,手中提一盞白紙燈籠,光暈昏黃,映得她麵色愈發蒼白。
“姑娘究竟何人?”
“解謎之人。”瑤色緩步走近,燈籠光掠過槐樹軀幹,照見一處樹皮剝落的痕跡,露出刻痕——正是錦帕上曇花銀符的放大。
沈清臣以指撫過刻痕,觸到一處微微凹陷。他稍用力按下,樹幹竟裂開一道窄縫,內藏一尺見方的鐵匣。匣麵光滑如鏡,無鎖無扣,唯中心凹陷處呈蓮花狀。
瑤色自懷中取出另一物——一枚青玉蓮蓬,大小與凹陷嚴絲合縫。她將蓮蓬按入凹槽,輕旋三匝,鐵匣應聲而開。
匣中無金銀珠寶,唯有一卷畫軸,紙質已泛黃脆裂。沈清臣小心展開,倒吸一口涼氣。
此乃明代畫家文徵明失傳之作《秋江待渡圖》,二十年前自宮中不翼而飛,從此杳無音訊。畫上山水平遠,一葉扁舟橫於江心,舟上人物僅豆大,卻眉眼生動。最奇的是,題跋處被人生生裁去,留下參差毛邊。
“這便是第一道謎底。”瑤色輕聲道,“但謎中有謎,畫中有畫。沈先生請看此處。”
她指尖點在扁舟之上。沈清臣俯身細看,驚覺那豆大的人物並非漁夫,而是一位女子,手中似乎握著一卷書冊,書頁上竟有極細微的墨點排列。
“這是...”
“密文。”瑤色自袖中取出放大鏡片,“需以《紅情》詞為鑰,方能解讀。”
沈清臣心中疑雲翻湧。這女子能得青玉蓮蓬,知西園秘匣,通曉詞中暗語,絕非尋常人家出身。他忽然想起一樁舊事:二十年前,宮廷畫師周慕瑤因私藏禁畫被賜死,其女時年三歲,下落不明。傳聞那女童名中便帶“瑤”字。
“姑娘姓周?”
瑤色身形微晃,燈籠險些脫手。沉默良久,方低聲道:“先生既已猜到,妾身不敢再瞞。家父周慕瑤,當年非因私藏禁畫獲罪,實是撞破一樁驚天秘密,被人構陷滅口。”
“何等秘密?”
瑤色環顧四周,聲如蚊蚋:“光緒二十五年,內務府總管榮祿借修葺庫房之名,盜運宮中珍寶三十八件,以贗品充數。家父為畫苑待詔,奉命為一批古畫作鑒,發覺其中五件唐寅、文徵明真跡實為仿作,欲上奏朝廷,卻被榮祿察覺...”
她頓了頓,續道:“榮祿連夜偽造罪證,反誣家父私竊禁畫。家父自知難逃一死,將真相寫成密摺,連同此畫分割為三,分藏三處,以待後人揭開。這《秋江待渡圖》便是其一,畫中密文記載了首批被盜珍寶的清單與去向。”
沈清臣背脊生寒。若瑤色所言屬實,這已非尋常竊案,而是動搖朝局的大案。榮祿乃慈禧太後親信,權傾朝野,此事一旦泄露,必掀起腥風血雨。
“另外兩處藏寶何在?”
瑤色搖頭:“家父生前酷愛填詞,將線索隱於三闋《紅情》之中。先生今日所得為第一闋,指向此畫。第二闋、第三闋下落不明,妾身尋覓十年,一無所獲。”
沈清臣凝視畫中密文,忽然道:“姑娘可曾想過,既是三闋詞,為何今日隻現一闋?寄詞之人既能將詞箋準確送至沈某手中,必知你我會來此尋畫。此人此刻,或許正暗中觀望。”
話音未落,破空之聲驟起!
三
三支袖箭呈品字形射向瑤色麵門。沈清臣猛扯她衣袖,二人撲倒在地,箭矢擦發而過,釘入槐樹,箭尾震顫不止。
七八道黑影自牆頭躍下,皆著夜行衣,麵蒙黑巾,手中鋼刀寒光凜冽。為首者低喝:“交出畫與密匣,饒你們全屍!”
瑤色迅速捲起畫軸塞入懷中,沈清臣則抓起鐵匣作盾,低聲道:“往東牆退,那裏有處狗洞,我白日探過。”
黑衣人蜂擁而上。沈清臣雖為文人,卻自幼習武防身,鐵匣橫掃,格開兩柄鋼刀,另一腳踹中來人小腹。瑤色身法竟也靈動異常,閃過劈砍,自鬢間拔下一支銀簪,反手刺入一黑衣人腕脈。
二人且戰且退,至東牆下,果見荒草叢中有一破洞。沈清臣推瑤色先出,自己斷後,鐵匣硬擋一刀,火星迸濺。他趁機縮身出洞,外頭竟是狹窄巷道。
“跟我來!”
瑤色拉住他手腕,七拐八繞,專挑陰暗小衚衕。後方腳步聲緊追不捨,呼喝聲在巷弄間迴蕩。轉過一處牆角,瑤色忽然推開一扇虛掩的木門,將沈清臣拽入,反手閂門。
門內是個荒廢小院,雜草過膝,三間瓦房破敗不堪。瑤色輕車熟路引他進正屋,移開神龕,露出一個地窖入口。
“此處是家父生前購置的暗宅,除我外無人知曉。”
下到地窖,瑤色點亮油燈。空間不大,卻收拾得整潔,有床鋪桌椅,角落裏堆著些書卷。她將畫軸放於桌上,麵色凝重。
“那些黑衣人,似是官家做派。”
沈清臣點頭:“出手狠辣,配合默契,絕非普通盜匪。姑孃的行蹤,怕是早已暴露。”
瑤色苦笑:“妾身東躲西藏十年,終究還是被他們尋到。今日若非先生,我命休矣。”
“姑娘接下來作何打算?”
瑤色注視畫軸良久,忽然抬眸:“先生可信妾身方纔所言?”
“半信半疑。”
“那妾身再給先生看一樣東西。”
她自懷中貼身處取出一枚羊脂玉佩,雕作並蒂蓮狀,晶瑩溫潤。翻轉背麵,刻有兩行小字:“瑤色媚香盈,嘉詞無可呈”。
“這是...”
“家父與家母的定情信物,亦是當年婚書。這兩句,是他為母親寫的詩。”瑤色指尖輕撫刻字,“而《紅情》第一句‘瑤色媚香盈’,正是由此化用。三闋《紅情》,皆以這兩句藏頭。”
沈清臣恍然。如此說來,若有人能續上後三闋,必是知悉周家秘辛之人。
忽然,他想起一事:“姑娘可知,當年經手周家案的官員中,有一位姓徐的刑部主事?”
瑤色神色一凜:“徐崇禮?他是榮祿爪牙,家父的罪狀便是他一手羅織。”
“徐崇禮三年前已暴病身亡,但其子徐文璟,如今是金陵織造局督辦,與我有一麵之緣。”沈清臣沉吟,“此人好附庸風雅,常收集古玩字畫,尤愛文徵明...”
二人對視一眼,俱看到對方眼中的驚疑。
若徐文璟與盜畫案有牽連,今日追殺是其所為,那他手中是否可能有第二闋《紅情》?而他接近沈清臣,是巧合還是早有圖謀?
地窖中一時寂靜,隻聞油燈芯嗶剝輕響。
四
三日後的午後,徐文璟不請自來,踏入怡墨軒。
“沈兄,多日不見,別來無恙?”他一身寶藍緞袍,手搖摺扇,風度翩翩,身後跟著兩個小廝,捧著錦盒。
沈清臣拱手相迎:“徐大人光臨,蓬蓽生輝。不知有何見教?”
徐文璟示意小廝開啟錦盒,內盛一套五彩瓷文房,釉色豔麗,畫工精妙。“前日得了這套乾隆官窯的文房,知沈兄雅好此道,特來共賞。”
沈清臣細看瓷器,確是真品,價值不菲。他不動聲色:“如此厚禮,沈某愧不敢當。”
“誒,寶劍贈英雄,寶物贈知音。”徐文璟笑道,話鋒忽然一轉,“說來也巧,近日我得了一卷古畫,似是文徵明手筆,卻不敢斷定,想請沈兄法眼一鑒。”
沈清臣心中一緊,麵上仍平靜:“不知是何畫作?”
“《鬆壑清泉圖》。”徐文璟緊盯沈清臣雙眼,“不過此畫有些古怪,題跋處被裁,畫中暗藏玄機。我聽聞沈兄近日也得了一卷類似的文徵明殘畫?”
地窖中,瑤色透過磚縫聽到此處,手心滲出冷汗。徐文璟此來,分明是試探。
沈清臣微微一笑:“徐大人說笑了。文徵明真跡何等珍貴,沈某小小書齋,豈有這等福分。”
“是嗎?”徐文璟合攏摺扇,輕輕敲打掌心,“可我聽聞,七日前西園夜半有火光,第二日清晨,有人見沈兄自西園方向匆匆而歸,衣袍沾泥,神色有異。”
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沈兄,明人不說暗話。周家那樁案子,水深得很,不是你我能蹚的。你把畫交給我,我保你平安,另有重謝。若不然...”他眼中寒光一閃,“西園那晚的黑衣人,下次就不會失手了。”
沈清臣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徐大人既已把話說開,沈某也不再遮掩。畫確實在我手中,但此畫關係重大,我不敢擅專。三日後,未時三刻,我在城北廢磚窯恭候,屆時帶畫前來,與大人做個了斷。”
徐文璟眯起眼睛:“為何要等三日?又為何選廢磚窯?”
“畫中密文需時間破解,至於地點嘛...”沈清臣淡淡道,“那裏空曠無人,你我交易,也免得驚動旁人,不是嗎?”
徐文璟盯著他看了半晌,終於點頭:“好,就依沈兄。三日後,不見不散。”
他起身離去,行至門口,忽然迴頭:“沈兄是聰明人,當知良禽擇木而棲。榮中堂如今聖眷正隆,跟他作對,沒有好下場。”
待徐文璟走遠,瑤色自暗門走出,麵色蒼白:“先生真要交畫?”
“緩兵之計。”沈清臣神色凝重,“徐文璟已盯上我們,硬拚不是辦法。這三日,我們必須解開畫中密文,找到第二闋《紅情》下落。”
他展開《秋江待渡圖》,與瑤色一同用放大鏡細看舟中人手中書頁。那些墨點看似隨意,但若以《紅情》詞字序對應,便顯規律。二人嚐試多種排列,終於發現,將墨點位置對應詞中字位,再取對應字的偏旁部首,可組成文字。
兩個時辰後,密文初現端倪:
“寅藏於巳,槐老根新。石眼向南,三丈泉鳴。”
“這似是方位謎語。”瑤色蹙眉,“寅、巳是地支,對應方位...寅為東北,巳為東南。但‘藏於’何解?”
沈清臣沉思良久,忽然道:“或許不是方位,而是時辰。寅時、巳時...等等!”他取來金陵城坊圖,“寅、巳也可能是地名。你看,城中有寅巷、巳街,兩條街相交處...”
二人手指同時點在地圖一處:槐古道。
槐古道旁有古槐一株,據說已三百年樹齡,正是“槐老”。“根新”何意?二人連夜趕往槐古道,在古槐周圍探查。沈清臣以杖叩地,聽至一處聲音空悶,撥開浮土,見一塊青石板,上雕石眼紋樣。
“石眼向南...”瑤色目測方向,向南走出約十步(合古製三丈),果見一口廢井,井口石沿刻有泉紋。她探頭下望,井已幹涸,深不見底。
沈清臣縋繩而下,至三丈深處,觸到井壁一處鬆動磚塊。他用力拔出,內有一狹縫,塞著銅管。取出一看,管中正是第二闋《紅情》詞箋,紙質墨色與第一闋相同:
“一心隨處念,三夜寄《紅情》:曇花瞬忽。古槐黃綠,惜今望懸月。妙手作新,高壁孤騫怎攀躡?!秋水春風化淚,欲忘卻、冷侵冰骨。偏難放、鉗舌悲吞,朝暮薄寒窟。 翠靨。萬裏絶。咫尺各闊遙,蓮池枯葉。纏千百結。銀萼寡言密繁接。夢破攜遊遨步,驚窘醒、獨亭危闕。暗期合、虛待久,奉還碧血。”
詞後另有一行小字:“第二匣,在老地方。”
“老地方?”瑤色不解,“莫非是西園?”
沈清臣搖頭:“既已取走第一匣,第二匣怎會還在原處?此‘老地方’,當是周先生與家人有特殊記憶之處。”
瑤色怔住,眼中漸漸泛起淚光:“我知道...是城南蓮花巷舊宅。家父生前最愛帶我去那裏看蓮,池邊有座小亭...”
五
蓮花巷周家舊宅早已易主,如今是布商陳家的別院。瑤色與沈清臣趁夜色翻牆而入,宅院格局未大變,蓮花池仍在,隻是池水幹涸,蓮葉枯敗,池邊小亭欄柱斑駁。
“便是此亭。”瑤色撫過亭柱,聲音微顫,“家父常在此教我讀詩作畫...”
沈清臣環顧四周,目光落在亭中石桌。桌麵刻有棋盤紋路,但細看之下,紋路走向古怪,不似尋常棋格。他忽然想起《紅情》第二闋中“蓮池枯葉”、“銀萼寡言”等句,心念電轉。
“瑤色姑娘,令尊可曾與你在此下棋?”
瑤色點頭:“家父棋藝甚精,常以棋局設謎讓我破解。”
沈清臣仔細檢視棋盤,發現有幾處格子磨損較深,連成一線。他嚐試按壓那些格子,當按到中央“天元”位時,石桌側麵彈開一道暗格,內藏第二隻鐵匣,形製與西園那隻一般無二。
匣麵蓮花凹槽中,已有青玉蓮蓬嵌著。瑤色輕旋蓮蓬,匣蓋開啟,內有一卷帛書與一枚青銅鑰匙。
帛書乃周慕瑤親筆,詳述榮祿盜寶始末,並列有三十八件珍寶的清單、仿作特征及真品去向。其中多數已流往海外,少數藏於榮祿各地私宅。文末寫道:
“吾以餘生追查真品下落,終得線索若幹,藏於第三闋詞中。然榮賊耳目眾多,吾命不久矣。得見此書者,盼能公之於世,使國寶重光,賊人伏法。第三匣在最初之地,鑰匙在此。女瑤兒,若你見此,父已不在,萬望珍重,莫要涉險。但若你執意追查,切記:紅情三疊,終須合璧。月圓之夜,玄武之北,真相自現。”
瑤色捧帛書的手顫抖不止,淚如雨下。沈清臣取過青銅鑰匙細看,鑰柄刻有玄武紋,鑰齒形狀奇特。
“最初之地...莫非是周家最初的宅邸?”
瑤色拭淚:“不,應是家父最初藏密之處。他一生謹慎,必不會將最重要的東西藏在家中。我想...應是報恩寺。”
“報恩寺?”
“家父年輕時曾在報恩寺寄居苦讀,方丈待他如子。他常對我說,寺中琉璃塔下,是他心安之處。”
沈清臣仰頭望月,今日正是十三,後夜月圓。而玄武之北,正是報恩寺方向。
“但徐文璟那邊...”
“我已想好對策。”沈清臣目光堅定,“明日廢磚窯之約,我自有安排。當務之急,是破解第三闋詞的下落。你父親說‘紅情三疊,終須合璧’,或許三闋詞齊聚,才能得見全貌。”
他展開兩闋詞箋並置,瑤色忽然“咦”了一聲。
“這兩闋詞,格律一致,但字跡...似乎能拚接。”
她將兩箋邊緣對合,斷裂處竟能嚴絲合縫——原來三闋詞本是同一長卷,被人為裁為三段。若得第三闋,便可複原完整詞章,其中或藏最終線索。
“明日我先穩住徐文璟,你速去報恩寺探查。但切記,若遇危險,保全自身為上。”
瑤色搖頭:“此事因我而起,豈能讓先生獨赴險地?徐文璟要的是畫,我攜畫去見他,你往報恩寺尋第三闋詞。”
二人爭執不下,最終約定分頭行事,但彼此留下暗記,若有變故,可循跡相尋。
六
次日未時,廢磚窯。
徐文璟早早到來,帶了十餘名精壯漢子,散立四周。沈清臣孤身前來,手中握一畫筒。
“沈兄果然守信。”徐文璟笑道,“畫可帶來了?”
沈清臣不答,反問:“徐大人,沈某有一事不明。令尊當年參與構陷周慕瑤,你可曾有過半分愧疚?”
徐文璟麵色一沉:“成王敗寇,何愧之有?周慕瑤不識時務,自取滅亡。沈兄,我勸你也莫要學他。”
“那三十八件國寶,流落海外,徐大人也不覺可惜?”
“國寶?”徐文璟嗤笑,“紫禁城裏珍寶萬千,少了幾件,誰人知曉?倒是換成真金白銀,纔是實在。沈兄,你交畫,我贈金,從此兩清。若執迷不悟,今日此地,便是你葬身之處。”
沈清臣輕歎一聲,緩緩展開畫軸。徐文璟眼中放出光來,上前兩步細看,忽然臉色大變。
“這是仿作!”
畫中景物與《秋江待渡圖》一般無二,但筆墨呆板,神韻全無,顯是贗品。沈清臣淡淡道:“真品早已送往安全之處。徐大人,你和你主子的罪行,不日將公之於世。”
徐文璟勃然大怒:“你找死!來人,拿下他,逼問真畫下落!”
眾漢子一擁而上。沈清臣早有準備,擲出畫筒,內藏石灰粉漫天飛揚,迷了眾人眼目。他趁機朝磚窯深處退去,徐文璟氣急敗壞,率人緊追。
磚窯內通道錯綜,沈清臣依事先探查的路線疾行。忽然,前方岔路口轉出一人,翠衣素顏,正是瑤色。
“你怎麽...”
“我不放心先生。”瑤色急促道,“報恩寺我已去過,琉璃塔下確有機關,但需三闋詞齊聚才能開啟。我們先離開此地...”
話音未落,後方腳步聲已近。徐文璟獰笑:“原來周家餘孽也在,正好一網打盡!”
前有追兵,後無退路。沈清臣環顧四周,見側壁有處裂縫,僅容一人側身而過。他推瑤色入內,自己斷後。裂縫內是狹窄暗道,曲折向上,竟通至磚窯頂部的通風口。
二人爬出通風口,外頭是荒草叢生的土坡。正欲下山,忽見山道上來了一隊官兵,為首者竟是金陵知府劉大人,身旁跟著個師爺模樣的人。
徐文璟也從窯內追出,見狀大喜:“劉大人來得正好!這兩人盜取宮中禁畫,快拿下他們!”
劉知府卻不理他,徑直走到沈清臣麵前,拱手道:“沈先生,你托人送來的密信,本官已收到。此案事關重大,本官已連夜上奏朝廷,並派人查封徐家在金陵的產業,搜出贓物若幹。”他轉向徐文璟,冷冷道:“徐文璟,你父子勾結榮祿,盜賣國寶,構陷忠良,罪證確鑿。來人,拿下!”
官兵一擁而上,將徐文璟及其手下盡數鎖拿。徐文璟麵如死灰,嘶聲道:“劉成!你敢動我?我義父是榮中堂...”
“榮祿?”劉知府冷笑,“你怕是還不知道,三日前,榮祿因結黨營私、貪墨軍餉,已被太後下旨革職查辦。你和你那義父,黃泉路上再做父子罷。”
徐文璟如遭雷擊,癱軟在地。
沈清臣與瑤色對視一眼,俱是意外。原來三日前,沈清臣將周慕瑤帛書抄錄一份,附上自己查證所得,托信得過的友人送往京城都察院。沒想到朝廷動作如此之快,榮黨倒台隻在頃刻之間。
劉知府道:“此案牽連甚廣,還需二位到衙門詳述經過。至於那些被盜國寶,朝廷已派專員追查,務必追迴。”
瑤色卻搖頭:“大人,還有第三闋詞與最後一批證據尚未找到。請容民女了卻此事,再赴衙門。”
沈清臣亦道:“沈某願作保,瑤色姑娘絕不會逃走。”
劉知府沉吟片刻,點頭道:“好,本官信沈先生。但三日內,必須了結此案。”
七
當夜,月圓如鏡。
報恩寺琉璃塔下,沈清臣與瑤色將兩闋詞箋拚合,缺失的第三段赫然指向塔基某處磚石。以青銅鑰匙插入磚縫,輕輕轉動,磚石移開,露出第三隻鐵匣。
匣中除了第三闋詞,還有一本厚厚的賬冊,記載榮祿一黨二十年來所有貪贓枉法之事,另有一封周慕瑤絕筆:
“吾女瑤兒見字如晤:若你見此,當已長大成人,父心甚慰。榮黨勢大,為父恐難逃毒手,故留此三匣,以待天日。你手中賬冊,乃榮黨罪證,務必妥藏,待明君賢臣出世,方可公之於眾。吾一生清貧,唯留正義二字於你。勿悲勿念,珍重此生。父慕瑤絕筆。”
瑤色淚濕衣襟,將三闋詞箋完整拚合。月光下,詞文連貫,原是一闋完整的《紅情》長調,道盡周慕瑤對妻女的思念、對國寶流失的痛心、對沉冤得雪的期盼。而在某些字的筆畫轉折處,以極細的硃砂標著記號,連起來是一串地名與名單——那是榮祿藏匿最後一批珍寶的秘窟所在。
沈清臣輕聲道:“你父親是個真君子。”
瑤色含淚點頭,仰望琉璃塔,皎月當空,清輝灑落,彷彿見到父親欣慰的笑容。
三日後,金陵府衙。
劉知府將案卷封存,歎道:“周先生忠義,天地可鑒。如今榮黨已倒,朝廷下旨追迴失寶,周先生冤情亦得昭雪。瑤色姑娘,你可有什麽要求?”
瑤色俯身一拜:“先父遺願,唯願國寶重歸,沉冤得雪。今二者皆成,民女別無他求。隻求將先父遺骨遷迴家鄉,與母親合葬。”
“此乃人倫常情,本官準了。另從抄沒的榮黨贓銀中,撥五百兩與你,以作安家之資。”
瑤色卻道:“民女孤身一人,用不了這許多。願將三百兩捐於報恩寺,為先父母祈福;二百兩贈予沈先生,謝他仗義相助。”
沈清臣連忙推辭。瑤色堅持,最終沈清臣道:“既如此,沈某便以這筆銀子設一義學,專收貧寒子弟,名為‘慕瑤學堂’,以紀念周先生清風亮節。”
劉知府撫掌稱善。
出得府衙,已是黃昏。長街寂寂,秋葉飄零。二人並肩而行,良久無言。
行至岔路,瑤色止步,輕聲道:“先生大恩,瑤色永生不忘。如今事了,我也該離開金陵了。”
“姑娘欲往何處?”
“迴杭州老家,為先父母守墓三年。”瑤色抬眸,眼中水光瀲灩,“三年後...若先生不棄,瑤色願再迴金陵,拜訪先生。”
沈清臣心中一動,卻隻溫言道:“山高水長,姑娘珍重。怡墨軒的門,永遠為你敞開。”
瑤色深施一禮,轉身離去。翠衣漸行漸遠,終融入暮色。
沈清臣獨立秋風,忽然想起《紅情》末句:“暗期合、虛待久,奉還碧血。”此案雖了,但那些流失海外的國寶,不知何日方能歸鄉。而人世聚散,亦如秋葉飄萍,今日一別,不知何日再見。
他長歎一聲,轉身向怡墨軒走去。身後,報恩寺的晚鍾悠悠響起,在金陵城的暮色中,傳得很遠,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