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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泥中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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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古寺修葺,剝落泥皮下驚現高僧真身舍利,

老塑匠凝視泥胎掌心一點硃砂,突然渾身劇震,

三十年前失蹤的幼子,掌心也有這般硃砂胎記……

永淳七年,江左霖雨彌月,姑蘇城外寒山寺古刹年久,一段院牆經不住連旬雨水,在夜半時分轟然坍圮。瓦礫碎木之間,露出內裏經堂斑駁的側壁。翌日天明,住持廣慧領僧眾檢視,但見坍處,內層泥灰大塊剝落,竟隱隱透出人形輪廓。廣慧合十近前,以袖輕拂浮塵,一張泥塑的、低眉斂目的僧人麵龐,便在昏冥天光與飛揚埃絮中,幽然浮現。

訊息不脛而走。不數日,便有州府遣人,並延請左近知名塑匠,入寺勘驗。眾匠人觀之,皆稱奇,言此非尋常泥胎,乃古時“夾紵”秘技所成,質輕而堅,曆年不壞。然則泥胎外層彩繪盡褪,露出底下麻絮胎骨,又有數層不同時期補苴的泥灰,層層覆壓,情狀複雜。眾人推舉,此事非吳郡老匠人沈延清不能為。

沈延清時年六十有二,世居吳門,一生與泥巴、麻草、礦物彩為伴,指尖染就的丹青洗不盡,雕鏤的是人間百態,尤精佛像重塑。其人性孤僻,少言語,唯對手中泥料,有說不完的絮語。接了寺中執事僧遞來的名刺與薄酬,他默然半晌,隻將一柄用了三十年的竹製“壓子”在袖口擦了又擦,便提起藤箱,徑往寒山寺去。

是日,秋陽初肅,寺內楓葉未紅,隻餘下滿庭清寂,與殘牆邊堆積的濕土氣息。坍露的經堂牆壁前,已搭起蘆蓆棚遮風。那尊泥塑,便靜靜嵌在破損的牆洞深處。塑像是一跌坐比丘,高約四尺,麵容已模糊,然身姿輪廓,猶存古意。沈延清屏退閑人,獨對泥胎。他並不急於動手,隻盤膝坐下,就著棚外漏下的天光,靜靜凝望。目光如他手中最柔韌的刮刀,一寸寸撫過泥胎的額際、鼻準、唇角,那無悲無喜的弧度,那被歲月舔舐得圓融了的衣紋褶皺。看久了,泥胎那低垂的眼瞼,彷彿也在微微顫動,欲語還休。

他自藤箱中取出酒壺,抿一口烈酒,並不嚥下,隻含在口中,少頃,混著唾液,化作一團溫熱濕潤的霧氣,均勻噴在泥胎表層一片欲墜未墜的泥灰上。待其稍軟,方以指尖抵住邊緣,屏息,凝神,用寸勁輕輕一揭。陳年的泥灰簌簌落下,露出內裏更深一層、顏色略異的胎土。如此反複,如醫者剖癰,如史官揭簡,慎之又慎。泥灰在他指尖化為齏粉,時間彷彿也在這極慢的剝離中變得黏稠。

一連三日,沈延清隻在晨昏之際,就著天光做這水磨工夫。棚內寂然,唯聞泥灰剝落的細微沙沙聲,與他偶爾壓抑的咳嗽。泥胎的外形,隨著層層覆蓋物的褪去,漸漸清晰。確是一尊形製古雅的坐僧像,衣紋流暢,似有吳帶當風遺韻,然麵部五官細節,仍藏在最後幾層頑固的敷泥之下。沈延清並不急於求成,他似乎在等待,又似乎在懼怕著什麽。

第四日午後,他清理到塑像交疊置於腹前的雙手。泥垢在此處堆積尤厚。他換了更小的工具,尖頭竹簽纏了極細的軟布,蘸了清水,一點點剔除指縫間的積泥。右手拇指、食指的輪廓漸漸明朗,然後是虛拈似作印的掌心。一點異樣的顏色,忽然刺入他眼中。

並非泥土的褐,也非礦物彩的殘跡,而是一點沉鬱的、彷彿滲入胎骨肌理的暗紅,點在泥塑右手掌心正中,不過綠豆大小,邊緣略有暈散,在陳舊泥色襯托下,宛如一滴幹涸已久的血,又似一枚與生俱來的硃砂印記。

沈延清的動作驟然僵停。棚外,秋風掠過殘存簷角,發出嗚嗚低咽,幾片早凋的桐葉,打著旋兒飄入蓆棚,落在他的肩頭,又滑落腳邊的泥灰堆裏,悄無聲息。他維持著俯身的姿勢,脖頸卻一點點梗直,目光死死鎖在那一點暗紅之上,彷彿被無形的釘子楔住了瞳仁。

時間在那一刻被拉長、扭曲,又轟然倒卷。三十年的光陰壁壘,被這微不足道的一點朱紅,輕易鑿穿。

他看見的不再是冰冷的泥胎,而是另一隻小小的、溫熱的、屬於孩童的手掌。掌心向上,五指蜷著,在那同樣的位置,生著一枚殷紅如硃砂的胎記,形似菩提子。小手努力伸著,想要抓住父親雕泥用的刻刀,嘴裏咿呀著聽不清的詞句。那是他的獨子,阿泥,生於永徽三十八年臘月,失蹤於永徽四十一年上巳節,蘇州城內最熱鬧的春日社火。人販如潮水,捲走了那個額點雄黃、穿著新縫綠綾襖的三歲稚兒,也捲走了沈家所有的歡愉與熱氣。妻子哭瞎了眼,沒幾年便鬱鬱而終。他尋遍了江南江北,散盡家財,隻換迴無數個“彷彿見過”又終究落空的“聽說”。三十年,足以讓壯年人鬢發如霜,讓尖銳的痛楚磨成胸口一塊不敢觸碰的、冰冷堅硬的痞塊。

掌心硃砂……世間真有如此巧合麽?沈延清的手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那柄竹簽幾乎要拿捏不住。他猛地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泥土的腥氣、草木的潮氣、礦物彩若有若無的金屬氣,混雜著心頭翻湧上來的、鐵鏽般的腥甜,一股腦堵在喉頭。再睜眼時,他眸子裏那屬於老匠人的、慣看塵灰的古井無波,已被一種近乎猙獰的專注與駭然取代。

他不再顧及什麽章法,什麽“修舊如舊”的行規。他撲到泥塑前,用更快的速度,更急迫的手法,去清理那雙手,那胸膛,那低垂的麵部。工具與泥土摩擦,發出尖銳的嘶聲。泥灰大片落下,露出其下深褐色的胎骨,並非純泥,果然摻雜了紵麻、細草,堅韌非常。而那點掌心血痕,隨著周遭泥垢的清去,愈發清晰奪目,甚至,當他顫抖的指尖,隔著極薄的塵土虛虛撫過時,竟似乎能感到一絲極微弱的、不同於周遭的……溫潤?

是幻覺。定然是連日勞累,心神激蕩下的幻覺。沈延清甩甩頭,將壺中殘酒一飲而盡,烈酒灼燒著喉嚨與胸腔,卻點不暖四肢百骸透出的寒意。他盯著那泥塑低垂的臉,一個連自己都覺得瘋狂的念頭,野草般瘋長——這泥胎之下,藏的究竟是什麽?

這念頭一旦生發,便再難遏製。他像是著了魔,白日裏,他仍是那個沉默寡言、技藝精湛的老匠人,隻是動作越發迅疾,清理的範圍從雙手蔓延至整個上半身。夜間,他宿在寺中簡陋的僧寮,對著如豆青燈,眼前晃動的,盡是那點朱紅與阿泥咯咯笑時露出的米粒小牙。他開始在清理時,用最纖細的工具,去試探泥胎的厚度,去傾聽叩擊時細微的迴聲差異。他注意到,這塑像並非實心,背部與牆壁相連處,似乎有不易察覺的接縫,且胸腹部位的胎土,與他處略有不同,質地似乎更為細密、均勻,叩之聲響也稍顯沉悶。

七日後的黃昏,最後一片遮蓋泥塑麵龐的厚泥,在沈延清穩得可怕的手中剝落。

一張完整的、屬於青年僧人的麵容,顯露在暮色四合的天光裏。眉目清俊,鼻梁挺直,唇角含著一種曆經劫波後的淡然與隱約悲憫。這麵容,與沈延清記憶深處那稚嫩的五官,並無多少相似之處。然而,那眉宇間的神氣,那安靜垂落的眼睫弧線,卻像一把冰冷的鑰匙,哢嚓一聲,捅開了記憶最底層、塵封最密的某個角落。他曾在亡妻日漸枯槁的形容裏,在自己經年累月對水自照的模糊影像裏,無數次捕捉過這種難以言傳的、血緣深處的影子。

不是阿泥孩童的臉。但這張臉,卻與失蹤多年、杳無音信的兒子,在想象中長大後的模樣,詭異地重合了。

沈延清踉蹌後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棚柱上,震得頭頂蘆席沙沙作響。夕陽最後一抹餘暉,正從那牆洞斜射而入,不偏不倚,映在泥塑那張新露出的、靜謐的臉上,彷彿為其鍍上了一層虛幻的金身。那雙泥塑的眼,在光影作用下,竟似幽幽地、洞悉一切地,迴望著他。

“嗬……嗬……”沈延清的喉嚨裏,發出破風箱般的抽氣聲。他猛地撲迴泥塑前,這次,不再有任何猶豫,也不再顧忌是否會損壞這尊或許年代久遠、價值連城的古塑。他抓起一把較為寬鈍的木質刮刀,用盡全力,朝著泥塑的胸膛——那處叩音最為沉悶的地方——狠狠鑿了下去!

“哢嚓!”

一聲鈍響,並非泥土碎裂的清脆,更像是擊中了什麽中空而堅韌的物體。裂痕,以鑿擊點為中心,蛛網般蔓延開。沈延清目眥欲裂,用顫抖的雙手,順著裂痕,一塊塊掰開那已經不算厚重的泥層。泥塊簌簌掉落,露出其下並非實心泥胎,也非木石金鐵,而是一種深褐近黑、紋理緻密的材質,隱隱泛著皮革般的光澤,卻又堅硬如木。

是肉身。

一具跌坐的、已然徹底幹燥皂化的僧人肉身。

泥胎不過是外覆的軀殼,真正的“像”,是裏麵的真身。

沈延清腦中一片轟鳴,所有思緒、所有感覺,都在這一刻被炸得粉碎。他雙腿一軟,幾乎跪倒,全靠雙手死死抓住工作台的邊緣,指甲掐進木縫,滲出鮮血。他瞪大著眼,看著那暴露出的胸膛,那緊貼胸骨、顏色深暗的麵板,看著那自然交疊、置於腹前的雙手——那右手掌心,一點暗紅印記,赫然在目!與阿泥的一般無二!與這三十年日夜灼燒他心肺的記憶,分毫不差!

不,不止如此。那真身所著,並非泥塑所顯的尋常僧衣,而是一襲破爛不堪、顏色盡褪的舊緇衣,勉強能看出原本的樣式。而在那緇衣破爛的領口內側,一點暗淡的、繡工卻異常熟悉的紋樣,刺入了沈延清的眼簾——那是沈家祖傳的、他妻子獨有的繡法,以茜草染就的、小小的、有些歪斜的“安”字。那是阿泥失蹤那日,身上所穿綠綾襖內裏的記號!妻子熬了三夜,一針一線繡成,說是能保佑孩兒平安歸來!

“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糅合了極致痛楚、驚駭與某種荒誕明悟的嚎叫,衝破了沈延清的喉嚨,撕破了寒山寺黃昏的寂靜。棚外風聲鶴唳,宿鳥驚飛。

僧眾與駐守的衙役聞聲趕來時,隻見蓆棚內,沈延清癱坐在滿地震驚的泥灰與泥塊中,麵色如鬼,目光呆滯,死死盯著泥塑胸腔內那具跌坐的真身。他嘴唇哆嗦著,卻再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隻有渾濁的老淚,縱橫滿麵,在那張被歲月與塵灰刻滿溝壑的臉上,衝出兩道狼狽的痕。

廣慧住持排眾而入,見此情形,先是一驚,旋即長眉緊蹙,低誦佛號。他上前幾步,不顧汙穢,俯身仔細察看那真身,尤其那掌心血痕與領內繡字,半晌,閉目長歎:“阿彌陀佛……此非妖異,乃‘肉身菩薩’也。隻是……”他看向沈延清,目光複雜,“隻是這真身所著內衣,這掌中印記……沈檀越,你……”

沈延清對住持的話恍若未聞,他忽然掙紮著爬前幾步,伸出那雙沾滿泥灰、裂著血口、操控泥巴塑了無數神佛人鬼的手,極輕、極緩地,觸向真身那同樣交疊的雙手。指尖傳來的,是冰冷、堅硬、沒有絲毫生命氣息的觸感。可就在他指尖即將碰到那掌心硃砂印記的刹那,那真身低垂的眼瞼,那以細密針線縫合(抑或是自然幹燥形成)的縫隙,在棚內搖晃的燈燭與最後一線天光映照下,竟彷彿……極其微弱地,動了一下。

是光影的戲法?是心神激蕩至極限的錯覺?還是……

沈延清的手,僵在了半空。周遭的一切聲響——僧侶的驚議、衙役的喝問、秋風穿過斷壁的嗚咽——都潮水般退去。他的世界裏,隻剩下眼前這尊“像”,這具以他親生骨肉為胎、披覆泥塵、不知曆經多少春秋才成就的“肉身菩薩”。阿泥,他的阿泥,是如何從失蹤的幼童,成為這古寺牆內一具跌坐的真身?這三十載漫漫光陰,在這冰冷泥殼之下,究竟發生過什麽?是自願的捨身?是殘酷的禁錮?是神跡的顯化?還是最深沉、最無言的犧牲與奉獻?

無人能答。古刹默然,殘陽如血,將坍圮的院牆、淩亂的蓆棚、呆坐的老匠、跌坐的真身,都染上一層淒豔而詭譎的赤金色。沈延清維持著伸手欲觸的姿勢,望著那近在咫尺、又彷彿隔著紅塵萬丈、永世無法再觸及的“兒子”,幹裂的嘴唇翕動,最終,隻化作一聲輕不可聞的、破碎的呢喃:

“兒啊……”

餘音散入漸起的夜霧,了無痕跡。唯有那掌心的“硃砂”,在最後的天光裏,幽紅一點,如亙古不滅的燈,也如心頭永不癒合的、滴血的痣。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是一瞬,也許是千年。寺裏的知客僧終於大著膽子,提著一盞昏黃的燈籠,小心翼翼地挪進蓆棚。燈籠的光,怯生生地推開一小團黑暗,照亮沈延清雕塑般僵硬的背影,和那尊已然麵目全非的泥塑真身。

“沈…沈師傅?”知客僧的聲音發顫。

沈延清沒有迴頭。他的目光,依舊焊在那掌心暗紅之上。良久,他極其緩慢地、一寸寸地收迴了僵在半空的手,五指緊緊攥起,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那疼痛尖銳而真實,壓過了心頭那股要將人吞噬的、麻木的鈍痛。他撐著旁邊的工作台,想站起來,腿腳卻似有千斤重,趔趄了一下,又穩住。

“掌燈,”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像砂紙磨過粗陶,“煩請師父,再與我多點兩盞燈來。”

知客僧愣了愣,忙不迭應了,轉身跑去。不多時,三四盞油燈、燭台被送入棚內,火光跳躍,將這片狼藉的角落照得亮堂了些,卻也投下更多搖曳不定、張牙舞爪的陰影。

沈延清不再看旁人。他默默撿起散落在地的工具,那把跟隨他多年的竹壓子,那把方纔被他用來破開泥殼的寬口木刀。他用衣袖,仔細地、反複地擦拭著木刀上沾著的泥屑,動作慢得令人心焦。然後,他重新走到那尊“肉身菩薩”前,這一次,他的眼神變了。之前的狂亂、駭異、痛楚,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一點點抹去,沉澱下來,變成一種近乎肅穆的、專注的凝定。隻是那眼底深處,藏著兩簇幽幽的、不肯熄滅的火。

他沒有再去觸碰那暴露的真身,而是蹲下身,開始收拾地上那些剝落的大塊泥殼。他一片片撿起,就著燈光,細細察看斷麵,手指撫過泥土的紋理,像撫摸古籍的書頁。有些斷麵還殘留著彩繪的痕跡,極淡的石青、赭石,或是一星半點剝落的金箔。他將這些較大的泥塊,按照大概的位置,在旁邊的空地上小心地拚湊、擺放。

廣慧住持不知何時也走了進來,揮退了其餘閑雜人等,隻留兩個年長穩重的僧人在棚外靜候。老住持默立一旁,看著沈延清的動作,撚動佛珠的手指停了,蒼老的眼中流露出複雜難明的神色,是悲憫,是疑惑,或許還有一絲了悟。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隻有泥塊輕輕碰撞的窸窣聲,和燈花偶爾爆開的劈啪聲。沈延清拚得很慢,很仔細。有些泥塊已經酥碎,無法複原;有些則還能看出原本的形狀。漸漸地,地上出現了一些模糊的輪廓,那是泥塑外層剝落的衣紋片段,蓮台的一角,背光的一點殘形。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那片從真身右手腕部剝落的、稍大的泥殼上。這片泥殼內側,還粘連著一小片深褐色的、屬於內層胎骨的麻絮。而在泥殼的外側,原本彩繪層幾乎剝落殆盡,但在某個角度,借著搖曳的燈光,他看到了一條極淡、極細的劃痕。不,不是劃痕,更像是用極尖細的硬物,在泥坯未幹時刻下的……

沈延清的心,猛地一跳。他將那片泥殼湊到最近的一盞燈下,用袖子拂去浮灰,眯起眼睛,幾乎將臉貼了上去。

那是字。非常小,非常淺,筆畫稚拙,甚至有些歪斜,像是幼兒初學寫字,又像是人在極端虛弱、或某種特殊狀態下刻劃而成。隻有兩個字,重複了數遍,深深淺淺,重重疊疊:

“父……安……”

“父安”。

沈延清如遭雷擊,眼前猛地一黑,手中泥殼幾乎脫手。他扶住工作台,大口喘著氣,耳邊嗡嗡作響,那稚拙的刻痕,卻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視網膜上,燙進他的靈魂深處。

阿泥……是他的阿泥!在他被封入這泥胎之前,或者,在這泥胎塑成的漫長過程中,他尚有一絲清明,用盡最後的氣力,在禁錮他的泥殼上,刻下了這兩個字?是向父親報平安?是祈求父親平安?還是……兩者皆有?

巨大的悲慟與一絲荒謬的慰藉,如同冰與火,交織著衝刷他的四肢百骸。他彷彿看見,黑暗之中,那個小小的、掌心有一點硃砂的孩子,不,或許已是少年,或是青年,被無形的力量禁錮,在冰冷的、越來越厚重的泥灰下,無法動彈,無法出聲,隻能用盡力氣,在唯一可能觸及的、內層的泥坯上,一遍,又一遍,刻下生命最後的惦念。

“父安”。

淚水再一次洶湧而出,這一次,不再是崩潰的嚎哭,而是無聲的、連綿的、幾乎要流幹生命所有水分的滂沱。他佝僂下腰,將那片冰冷的、帶著兒子最後資訊的泥殼,緊緊、緊緊地按在劇烈起伏的、滾燙的胸口,彷彿要將它捂熱,捂進自己的骨血裏。

廣慧住持低沉的誦經聲在身側響起,是《往生咒》,聲音平和而充滿力量,試圖安撫這滔天的悲怮。

不知過了多久,沈延清的眼淚似乎流盡了。他緩緩直起身,臉上淚痕未幹,卻奇異地平靜下來。那種平靜,不是釋然,而是一種認命般的、沉重的肅穆。他將那片泥殼,極其珍重地放在工作台最幹淨的一角,用一塊幹淨的軟布蓋上。

然後,他拿起工具,重新麵向那尊“肉身菩薩”。他沒有再去剝離或破壞任何東西,而是開始清理那些破碎泥殼的邊緣,撫平那些因他之前暴力鑿擊而產生的、過於尖銳的裂口。他的動作,恢複了老匠人特有的那種沉穩、精準,甚至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溫柔。隻是那雙手,依舊在不易察覺地顫抖。

他不再試圖去探尋“為什麽”,也不再去想象那三十年間可能發生的、任何具體的、殘酷的細節。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阿泥在這裏。以一種他永遠無法理解、無法接受的方式,在這裏。

“老師傅,”廣慧住持停止了誦經,上前一步,聲音低沉,“此真身菩薩,顯跡於本寺,亦是因緣。依老衲之見,當稟明官府,上報有司,或可起出,以金漆貼護,供奉於塔,受四方香火……”

“不。”

沈延清打斷了住持的話。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他抬起眼,看向廣慧,目光如古潭深水,映著跳動的燈焰:“他就留在這裏。”

“留在這裏?”廣慧微愕。

“是。”沈延清轉迴頭,看著那在泥殼與真身之間、顯得格外脆弱又格外莊嚴的存在,一字一句道,“我,來塑。”

廣慧住持沉默了,他望著沈延清,望著老匠人眼中那混合著無邊痛楚與堅定執拗的光芒,似乎明白了什麽。他雙手合十,深深一禮:“阿彌陀佛。沈檀越既發此願,亦是功德。寺中自當竭力相助。隻是……這重塑之事,非同小可,檀越心中,可已有計較?”

沈延清沒有立刻迴答。他走到牆邊,那裏堆放著寺裏為他準備的、用於修補的泥料。他伸手挖起一塊濕潤的、褐黃色的膠泥,在掌心慢慢揉捏著。泥土冰涼柔韌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他曾用這樣的泥土,塑過菩薩低眉,塑過金剛怒目,塑過供養人虔誠的容顏,也塑過無數俗世眾生的悲歡。他從未想過,有一天,他要親手調和泥水,將失散了三十年的骨肉,再一次,用這種方式,“重塑”。

泥在他的指間變換著形狀,彷彿有了生命,又彷彿承載著過於沉重的死亡與思念。他走到那暴露的真身前,緩緩跪下,不是跪拜神佛,而是以一個父親麵對失而複得、又以最慘痛方式“得而複失”的孩子的姿態。他抬起顫抖的手,將那一小塊揉捏過的、溫潤的泥,輕輕地、無比珍重地,填補在真身胸前,那道被他親手鑿開的、最大的裂痕邊緣。

“我兒……”他低聲說,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或者說,是說給那沉寂的真身聽,“爹……替你補上。咱們……慢慢來,不急。”

他彷彿又變成了那個在無數個深夜裏,對著未完成塑像喃喃自語的老匠人。隻是這一次,他傾訴的物件,不再是冰冷的泥土與虛無的神佛,而是泥殼之下,那具與他血脈相連、卻已隔了生死與三十年光陰的軀骸。

“爹的手藝,你小時候總想摸,總學不會……”他一邊用最小的工具,極其小心地將新泥與舊有的胎體邊緣粘合、抹平,一邊低聲絮語,像是怕驚擾了一場過於脆弱的夢,“爹教你。你看,這泥,要這樣揉,揉到筋骨都開了,沒了脾氣,才能聽話……這水,不能多,不能少,多了軟塌,少了幹裂……心裏想著你要它成的模樣,手裏的勁,就有了去處……”

他絮絮地說著,說著隻有泥塑匠人才懂的訣竅,說著早已湮滅在時光裏的、關於兒子咿呀學語、蹣跚學步的零星片段。新泥在他的指尖下,一點點覆蓋舊傷,與古老的胎體漸漸融為一體,不分彼此。那一點掌心暗紅的硃砂印記,依舊從尚未完全補全的縫隙裏,幽幽地透出一點顏色。

棚外的夜色,濃稠如墨。寒風從牆洞灌入,吹得燈火明滅不定,將沈延清佝僂的身影,投在斑駁的牆壁上,巨大,搖晃,彷彿一尊正在努力修補著自身殘破神像的、衰老的神祇。

廣慧住持不知何時已悄然退去,隻留下兩盞風燈,靜靜地掛在棚柱上。萬籟俱寂,唯有老匠人壓抑到極致的、偶爾泄出的一兩聲哽咽,和他手中工具與泥土接觸時,那細微到幾乎聽不見的、沙沙的聲響,混合著秋風穿過斷壁殘垣的嗚咽,在這古寺坍圮的一角,低迴縈繞,久久不散。

長夜未央,重塑剛剛開始。而那一筆一劃刻在泥殼深處的“父安”,如同一個永恆的問號與歎息,沉甸甸地壓在這一方小小的、被燈火籠罩的天地間,也壓在沈延清此後餘生的每一寸光陰裏。泥中有骨,骨上有泥,俗世你我,菩薩供養,在這一刻,界限模糊,百轉千迴,終究都化入了老匠人指間,那團不斷揉捏、填補、試圖彌合無盡缺憾的、冰冷的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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