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百人敢死隊------------------------------------------,秦牧從前很少來這裡,但身體裡的記憶告訴他,這個地方,是秦府最被人遺忘的角落。,一股濃烈的馬糞味就撲麵而來。春草捂著鼻子,小臉皺成一團。秦牧卻麵不改色,徑直走向馬廄旁那間低矮的土坯房。“趙教頭!趙教頭在嗎?”春草揚聲喊道。,接著,一個高大的身影從低矮的門框裡鑽了出來。——此人約莫四十來歲,身高八尺,膀大腰圓,一張方臉被太陽曬得黝黑,胡茬亂糟糟地佈滿下巴。他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短褐,袖口磨得起了毛邊,但腰桿挺得筆直,站在那裡像一杆標槍。。那是一雙經曆過風霜的眼睛,渾濁中帶著銳利,像一頭蟄伏的老狼。,愣了一下,然後抱拳行禮:“大公子。”語氣不鹹不淡,既不恭敬也不失禮。:“趙教頭,我需要你。”,隨即苦笑:“大公子說笑了。我一個餵馬的,能幫大公子什麼?”“你在邊軍待過?”:“那是十幾年前的事了。”“什麼職位?”“……百夫長。”“為什麼離開?”,聲音平淡得像在說彆人的事:“上官剋扣軍餉,我帶兄弟們去討,失手打傷了人。被革了職,趕出了邊軍。”
秦牧點了點頭:“你手下那些人呢?”
“死的死,散的散。”趙鐵山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瀾,“跟我的三百兄弟,最後活著回來的不到一百。現在……都不知道在哪兒了。”
秦牧看著他的眼睛,忽然說:“如果給你機會,讓你重新帶兵,你還能打仗嗎?”
趙鐵山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迸發出一道精光:“大公子,您這是什麼意思?”
“城外的流民,你應該聽說了。”秦牧的語氣平淡,“我接了這個差事,三天之內平定流民之亂。但我手下冇人,我需要一個能打仗的人來幫我練兵。”
趙鐵山盯著秦牧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幾分苦澀,幾分嘲諷:“大公子,您知道流民有多少人嗎?三千。咱們秦家的私兵有多少?五百。五百對三千,就算孫武再生也打不贏。您這是去送死,不是去打仗。”
“誰說我要用那五百私兵?”秦牧反問。
趙鐵山愣住了。
“那五百私兵是二叔的人,我用不起,也不敢用。”秦牧淡淡地說,“我要另外招人。”
“招人?”趙鐵山皺眉,“大公子,您有多少銀子?能招多少人?”
“冇銀子。”
趙鐵山:“……”
“但我有一條命。”秦牧看著趙鐵山的眼睛,“打贏了,榮華富貴,你我共享。打輸了,大不了一起死。趙教頭,你在馬廄裡餵了幾年馬了?這樣的日子,你還想喂多久?”
趙鐵山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春草都以為他要拒絕了。然後,這個高大的漢子忽然單膝跪下,抱拳道:“趙鐵山,願為大公子效死。”
秦牧伸手扶起他:“起來。我說了,打贏了纔有榮華富貴。打輸了,咱們一起死。所以,我們不會輸。”
趙鐵山站起身,眼中多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他見過太多隻會說漂亮話的世家子弟,但眼前這個大公子,給他的感覺不一樣。那雙眼睛裡冇有少年的熱血衝動,隻有一種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沉穩和篤定。
“大公子,您打算怎麼做?”趙鐵山問。
秦牧嘴角微揚:“先找人。你在這府裡待了這麼多年,有冇有那種……空有一身本事,卻被人踩在腳下的人?”
趙鐵山眼中閃過一絲亮光:“有。”
當天夜裡,秦牧的書房裡燈火通明。
趙鐵山帶了一份名單來,上麵密密麻麻寫了三十多個名字。這些人有的是秦府的家丁護院,有的是莊子上的莊戶,還有幾個是從邊軍退下來的老兵。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特點——不得誌。
“大公子,這些人我一個個都試過,都是好手。”趙鐵山指著名單說,“尤其是這幾個——”他點了幾個名字,“張虎,以前是邊軍斥候,身手利索,能在夜裡摸到敵人營帳跟前。李黑子,鐵匠出身,力大無窮,一錘子能砸碎青磚。還有這個,陳七,以前是獵戶,箭術了得,百步之內能射中飛鳥。”
秦牧一一記下:“這些人,能拉來多少?”
“隻要大公子一句話,至少能拉來一百。”趙鐵山頓了頓,“但問題是,他們冇有兵器甲冑。私兵那邊的武庫,都在二老爺手裡把著。”
“兵器的事我來解決。”秦牧說,“你隻管找人。明天天亮之前,我要見到一百個人。”
趙鐵山抱拳:“是。”
他轉身要走,秦牧忽然叫住他:“趙教頭,你覺得流民那邊,是些什麼人?”
趙鐵山想了想:“烏合之眾。流民就是流民,冇有訓練,冇有組織,打順風仗還行,一旦受挫就會崩潰。”
“那你覺得,我們怎麼打?”
趙鐵山沉吟片刻:“夜襲。趁他們不備,火燒營帳,製造混亂。他們不知道咱們有多少人,一定會亂。一旦亂了,就容易各個擊破。”
秦牧點了點頭。趙鐵山的想法和他不謀而合,但這個方案還有一個關鍵問題冇解決。
“流民據守的是青州城外的那座破廟,四周都是開闊地。咱們一靠近就會被髮現。”秦牧說。
趙鐵山皺眉:“這確實是個難題。要不,咱們白天佯攻正麵,夜裡派精銳從後麵摸進去?”
秦牧搖頭:“兵力不夠,分兵就是找死。”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地圖前。那是一張青州城的輿圖,標註著城外的山川地勢。秦牧盯著那座破廟的位置看了很久,忽然問:“破廟後麵是不是有條河?”
趙鐵山一愣:“有條小河,但水不深,趟水就能過。”
“河對岸是什麼?”
“是一片蘆葦蕩。”
秦牧的眼睛亮了起來。他轉過身,嘴角勾起一個笑容:“趙教頭,你說,如果咱們從蘆葦蕩那邊過去,是不是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摸到破廟後麵?”
趙鐵山皺眉:“蘆葦盪到破廟還有一裡地,中間是開闊地,怎麼過去?”
“白天不行,那就夜裡。”秦牧說,“挑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所有人都換上黑衣,悄悄摸過去。到了破廟跟前,先用火箭射他們的糧草輜重,等他們亂了,再殺進去。”
趙鐵山眼睛一亮:“好計策!但有一樁——火箭的火光會暴露咱們的位置。流民雖然烏合,但畢竟有三千人,一旦反應過來,咱們這一百人就是羊入虎口。”
秦牧點頭:“所以,火燒起來之後,不能讓他們有反應的機會。”
他走到桌前,拿起茶壺,倒了一杯水,然後用手指蘸著水,在桌上畫了起來。
“破廟有三個門,正門、側門和後門。正門對著大路,最開闊,也是流民防守最嚴的地方。側門對著山壁,地形狹窄,最多隻能容兩個人並排通過。後門對著小河,是流民防守最薄弱的地方。”
趙鐵山點頭。
“我的計劃是——”秦牧的手指在桌上劃動,“派三十個人從正門佯攻,用鼓聲和呐喊聲吸引他們的注意力。再派二十個人守住側門,防止他們從側門突圍。剩下五十個人,從後門殺進去,直取流民首領。擒賊先擒王,隻要首領一死或者被擒,剩下的流民就是一盤散沙。”
趙鐵山聽完,倒吸一口涼氣:“大公子,這……這太冒險了。正門佯攻的三十個人,麵對的是三千流民,一個不慎就是全軍覆冇。還有後門突襲的五十個人,萬一被髮現了,也是死路一條。”
“打仗哪有不冒險的?”秦牧淡淡地說,“但這是咱們唯一的辦法。五百私兵在二叔手裡,他不會借給我。就算借了,我也不敢用——誰知道那些人裡有多少是他的人?打仗的時候在背後捅一刀,比流民還可怕。”
趙鐵山沉默了。他知道秦牧說的是實話。
“大公子。”趙鐵山忽然說,“如果……我是說如果,咱們不打流民,而是去找流民談呢?”
秦牧看向他。
趙鐵山繼續說:“流民也是人,他們造反,是因為活不下去了。如果大公子能給他們一條活路,說不定……”
“說不定他們會投降?”秦牧接過話頭。
趙鐵山點頭。
秦牧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搖頭:“趙教頭,你說得對,流民也是人,造反是因為活不下去。但這個世道,活不下去的人太多了,你能一個個都救嗎?而且——”他頓了頓,“我現在的處境,你也看到了。二叔虎視眈眈,三弟暗中捅刀。我需要的不是安撫流民的善人名聲,我需要的是——軍功。是實打實的、讓所有人都不敢小看的軍功。”
趙鐵山看著秦牧,忽然覺得這個大公子比他想象的還要深沉。
“隻有打了勝仗,我才能在秦家站穩腳跟。隻有站穩了腳跟,我才能做更多的事。”秦牧的聲音很平靜,“趙教頭,我知道你心善,覺得流民可憐。但你要明白,他們現在是被煽動的暴民。如果不儘快平定,他們會劫掠百姓、攻打縣城。到那時候,死的人更多。”
趙鐵山沉默了許久,最終點了點頭:“大公子說得對。”
“那就這樣定了。”秦牧站起身,“你去召集人手,我去準備兵器。”
“兵器?”趙鐵山皺眉,“大公子,武庫那邊……”
“誰說要用武庫的兵器了?”秦牧嘴角勾起一個神秘的弧度,“跟我來。”
他帶著趙鐵山穿過幾道迴廊,來到了府中最偏僻的一個院子。院子裡堆滿了雜物,看起來荒廢已久。秦牧推開一間上鎖的柴房,裡麵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
“大公子,這裡是……”趙鐵山疑惑地問。
秦牧冇有回答,而是從懷裡掏出一個火摺子吹亮。昏黃的火光照亮了柴房,趙鐵山看清了裡麵的東西,頓時瞪大了眼睛。
柴房的角落裡,整整齊齊地碼著幾十把長刀。
那些刀不是秦傢俬兵用的普通鐵刀,而是一種他從冇見過的樣式——刀身比普通刀略窄,微微彎曲,刀刃泛著冷冽的青光。刀柄纏著麻繩,握起來手感極佳。
“這是……”趙鐵山抽出一把刀,輕輕一揮,刀刃劃過空氣,發出“嗡”的一聲輕響。他隨手砍向旁邊的一根木棍,“哢嚓”一聲,木棍應聲而斷,斷口光滑如鏡。
趙鐵山倒吸一口涼氣:“好刀!”
“這是我父親秘密打造的。”秦牧淡淡地說,“用的是墨家傳人的鍊鋼法,比普通的鐵刀鋒利三倍不止。他原本打算用這些刀來裝備親信,可惜……刀還冇用上,人就冇了。”
趙鐵山愛不釋手地撫摸著刀身:“有這些刀,咱們的勝算至少多三成。”
“不止這些。”秦牧走到柴房更深處,掀開一塊破布,露出下麵幾個大箱子。開啟箱子,裡麵是幾十套皮甲和一百多支箭矢。
趙鐵山看得眼睛都直了:“大公子,這些……老爺到底是什麼時候準備的?”
“從我父親被下毒的那一刻起。”秦牧的聲音很輕,但趙鐵山聽得清清楚楚。
下毒。
這個字眼讓趙鐵山渾身一震。他看向秦牧,秦牧的臉上冇有悲傷,隻有一種冰冷的平靜。
“大公子是說……老爺是被人害死的?”
秦牧冇有回答,隻是默默地把箱子蓋好:“這些兵器,夠一百個人用了嗎?”
趙鐵山知道秦牧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便識趣地不再追問:“夠了。但還需要弓弩。火箭需要弓。”
“弓的事我來想辦法。”秦牧說,“你隻管把人找齊。明天天亮之前,我要見到一百個能打仗的人。”
“是。”
趙鐵山抱拳離去,腳步比來時堅定了許多。
秦牧獨自站在柴房裡,看著那些寒光凜凜的長刀,眼神幽深。
這些刀是他父親最後的遺產,也是他在這個世界立足的第一筆資本。三天之後,他要帶著這一百個烏合之眾,去挑戰三千流民。
聽起來像是天方夜譚。
但秦牧前世見過太多以少勝多的戰例。他相信,隻要戰術得當,一百個人完全可以擊潰三千人。關鍵不在於人數,而在於——如何讓那一百個人相信,他們能贏。
而如何讓一百個人相信他們能贏,就在於——他能不能贏。
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已是三更天了。
秦牧走出柴房,抬頭看了看天空。烏雲遮住了月亮,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這樣的夜晚,最適合殺人放火。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朝書房走去。今夜,他還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