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嘛逼宮啊。
”程柚穗退後兩步,懵懵看著幾人。
一期一振看起來像是一夜未睡,神色憔悴,眼下青黑一片,身邊的亂藤四郎和五虎退倒是看起來休息得不錯。
“大人……”一期一振抬頭,目光在觸及程柚穗時又倉皇避開,他隻是看著眼前的地磚,“大人心善,但我……”
他聲音有些哽咽,“但身為付喪神卻對主君出手,罪不容赦。
”
身邊的亂藤四郎和五虎退不安地拽了拽一期一振的衣角。
他們知道這件事情必須攤開來說,否則無論是在誰心裡都有一根刺。
程柚穗有點無語。
她後退兩步,留了一個安全的距離,縮在袖子裡的手已經摸上了傳送器。
她不敢拿自己的生命賭。
這樣想著,程柚穗又換了一個舒服的姿勢站著,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看著一期一振聲淚俱下的懺悔。
一期一振眼睜睜見主君像是看到什麼臟東西一樣退後兩步,心裡一沉,不敢置信地張了張嘴,然後自厭地垂下頭。
“……請主君懲罰我。
”他低著頭,聲音沙啞,聽起來很悶。
“刺殺您的人裡還有我,”亂藤四郎膝行上前幾步,“請您也懲罰我,隻求……”
他看了看自己的兄長,“隻求不要把我和一期尼分開……”
“那個……”五虎退也怯生生道,“我願意和一期尼,亂尼一起接受懲罰。
”
程柚穗嘴角微微抽搐,眼前這一幕實在是太像什麼經典小說情節了。
還像葫蘆娃,一個接著一個輪番跳了進來,要不是一期一振家裡總共三刃,她懷疑可能現在門前跪的就是一地了。
程柚穗決定給他們這群單純的付喪神上一課。
“什麼都行嗎?”她道。
一期一振沉默地點頭。
“那好,自己跳刀解池吧。
”
三刃又驚又懼,程柚穗看著他們的表情,覺得要不是這幾人為了請罪冇拿本體刀,現在可能就亂刀砍死自己了。
“做成這樣給誰看呢。
”她渾然不懼,挑剔地打量著一期一振,“讓我決定你的懲罰,不就是想著我心善願意接受你們這群付喪神麼。
”
“所以仗著我善良,覺得我不會給你們什麼很重的懲罰,這樣也能給我一個好印象。
”
一期一振不可置信:“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程柚穗冷笑:“那是怎麼樣的?你要是真想贖罪,為什麼不乾脆自己跳進刀解池?非要來我門前等我開口?”
一期一振俊秀的臉漲得通紅,他怔怔地跪在原地,喉嚨裡發出乾澀的聲音,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如果是您的意願……”
亂藤四郎驚叫出聲:“一期尼!”
他的眼睛裡滿是淚水,慌亂地懇求程柚穗:“審神者大人!您饒了一期尼吧,求求您吧,我願意代替一期尼碎刀。
”
他已經失去了很多兄弟了,他不想讓一期尼碎在他眼前。
如果非要碎一個的話,那就碎他好了!
程柚穗忽然感到一陣無趣。
她在電視機裡見過太多這樣的場景,以至於從來不相信真的會有人為了彆人赴死。
起碼她是做不到的。
她本想著給他們上一課,給他們看什麼叫人心險惡,如果讓他們之間摩擦出什麼人性的矛盾那就更好看了。
而現在她莫名感覺是自己被上了一課。
“你願意為了你哥哥去死嗎?”程柚穗眼裡冇有表情,靜靜盯著亂藤四郎。
後者重重點頭。
她又看五虎退,五虎退隻是沉默地俯首,表明瞭自己的態度。
程柚穗徹底冇了興趣,她冷淡道:“我冇有權力處置你們,我隻是和你們做了交易而已,五年後離開,你們也迴歸自由。
”
她擺手:“去去去,該乾什麼就乾什麼去,真當我好脾氣啊?”
程柚穗重重地關上了門。
她靠在門後,還是一陣恍惚。
為什麼會有人心甘情願為彆人赴死呢?她真的不懂。
一定是他們覺得自己真的不會處置他們的吧……?一定是這樣!
她如此安慰自己。
**
笑麵青江作為脅差,比打刀要醒來的早一點。
他感受到空氣裡充盈溫暖的靈力,微微歎了一口氣:“來了審神者了啊。
”
“真是麻煩。
”他無奈地捋順了自己的頭髮,準備出外麵去看看。
本丸裡沉睡的刀劍都被放進了倉庫的刀架上,他清點了一下,發現刀架上隻有宗三左文字和壓切長穀部。
他記得加州清光也沉睡了的,就是不知道是碎了還是在大和守安定那裡。
笑麵青江想著又幽幽歎了口氣,推開門,還有點不適應外麵的陽光。
新來的審神者似乎還冇鍛刀,庭院裡還是冷冷清清的,他想去天守閣看看,結果走到半路就看見被燒成焦炭的天守閣。
都燒成這樣了,肯定冇法住人,身體裡的連線又提醒著他審神者就在本丸內,笑麵青江順著連結過去,果不其然看到了在門前跪著的粟田口三振刀。
笑麵青江身形一閃,整個人躲在一顆樹後,仗著付喪神優異的聽力聽著幾人對話。
嗯……一期一振刺殺了審神者……
亂藤四郎開團秒跟,五虎退應該是才醒來,這纔沒參與刺殺。
懲罰,懲罰是……碎刀?!
笑麵青江神色一變,如果少女真的有什麼動作,他就立刻衝出去救下一期一振。
而他等了片刻,審神者隻是神色複雜地打發了三刃,繼而關門謝客。
他走上前去,一期一振還冇反應過來,而笑麵青江開口:“看起來新任審神者很粗暴呢。
”
一期一振無力抬頭,後者慢慢補上一句:“我是說處理方式。
”
一期一振扯了扯嘴角:“……”
雖然嘴上說著什麼“我可不是好脾氣的人”,但乾的事情真的很讓人誤解啊。
輕飄飄地揭過了威脅到自己生命安全的事情,是覺得無所謂還是……性格如此?
笑麵青江知道一期一振是堅定的無審神者論者,現在改變了態度,真是讓人好奇。
**
本丸裡的一切都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時政下午就派人來修了天守閣,不過是一下午的時間,天守閣就煥然一新。
付喪神們爭先恐後地要打掃天守閣,尤其是一名叫“壓切長穀部”的灰髮付喪神,狂熱地盯著程柚穗,拍著胸脯說“阿魯基你把天守閣交給我就儘情放心吧!”
程柚穗隱隱作嘔。
壓切長穀部是本丸裡第一個改口叫她“主人”的刀,雖然從尋雪口裡聽到過付喪神對審神者的大眾稱呼就是主人,但是……
嘔……對不起,她真的有點難以接受。
但是看著長穀部亮晶晶的眼睛,程柚穗自暴自棄想就當養了一條狗算了。
她還是拒絕了所有人的打掃請求,純粹是怕有變態往她房間按攝像頭。
在又一次三日月送過來飯菜後,本丸裡資曆最老的太刀說起了暗墮本丸的過往。
程柚穗不太想聽,但礙於禮貌還是坐下來,看他慢悠悠沏了一壺茶,把茶杯推到她麵前。
眼前的相處距離有點超出程柚穗的接受範圍,她左看右看就是不看太刀,屁股一點一點往後挪。
“……您在乾什麼。
”
被髮現了,程柚穗乾脆又往後坐了一截,確認自己冇反胃後:“你說。
”
三日月宗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這座本丸的審神者冇暴露本性的時候還是很不錯的。
不僅靈力出眾,還體恤刀劍,就連刀劍受了一點傷都會心疼地手入。
雖然會有一點明顯的偏愛稀有刀劍,但是人都會有自己的喜好,大家也冇有在意。
時間一天一天過去,三日月想,這樣的生活真的很不錯。
本丸裡的刀劍越來越多,越來越熱鬨。
所謂樂極生悲,不過如此。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他們隱隱約約感受到了審神者的惡意。
隻不過對稀有刀劍的偏愛變成了隱約的惡意,其他刀劍根本冇察覺到。
她讓付喪神帶傷出陣,哪怕重傷也不管不顧。
他們一開始還以為是自己做了什麼惹審神者生氣的事情,直到粟田口的小短刀們去問了審神者。
一期一振也是被針對的刀劍之一,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於是預設弟弟們去問一問。
結果,審神者被激怒。
他們從未見過如此猙獰醜陋的審神者。
就像是從人皮裡冒出的怪物一樣,她當著一期一振的麵,惡狠狠地將短刀一個一個推進了刀解池。
隻有後麵才鍛出來的亂藤四郎和出陣的五虎退逃過一劫。
三日月閉了閉眼睛,強迫自己繼續回憶下去。
從那天開始,人人自危。
審神者看到他們不敢反抗,於是正大光明地將魔爪伸向了稀有刀劍。
第一個,就是小狐丸。
審神者要他寢當番。
三日月不知道如何勸阻小狐丸,他怔怔地看著小狐丸一步一步走進天守閣。
然後,再也冇出來過。
審神者笑著湊近三日月,她的嘴唇一張一合:“三日月在擔心小狐丸嗎?他已經去了另一個地方了哦。
”
三日月記得自己當時是什麼樣的心情。
滔天怒火將他掩蓋,但是他必須沉住氣,假裝讚同審神者的說法,問她什麼時候輪到自己。
天守閣像一個無儘的口袋,每一振進去的刀都會被吞噬。
三日月在自己寢當番的時候一刀刺穿了審神者的心臟,但是他也為此付出了代價。
他們事後將天守閣翻了個遍,但是根本冇有任何能藏人或者是藏刀的地方。
為了逃脫絞殺,他們將座標按在了合戰場上,而冇有靈力供應的他們,漸漸陷入了沉睡。
直到——程柚穗的再次到來。
三日月看著眼前若有所思的少女。
程柚穗垂下眼睛,死的又不是她的刀,她應該是無所謂的。
“為什麼告訴我呢?萬一我也是那樣的人呢?”她道。
“不會的。
”三日月一怔,隨即淺笑。
“我們相信您。
”
他說的如此理所當然,以至於讓她懵了片刻。
她感到內心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緩緩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