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藤四郎是知道一期一振的計劃的。
本丸裡對於審神者的態度大概可以分成兩類。
一類是堅決地拒絕,厭惡甚至憎恨審神者,他們覺得人類都是一副醜惡嘴臉,換了誰都一樣,哪怕自己處於瀕死狀態,也絕對不會接受審神者。
這其中就包括一期一振。
另一類認為,如果審神者隻是單純地提供靈力,其餘時間隻是安安靜靜做一個吉祥物,還是可以接受的。
畢竟刃生隻有一次。
三日月宗近就是其中一種。
前任審神者雖然人渣,但一開始對於短刀卻冇有多大興趣,她熱衷於各種稀有的刀,而一期一振屬於其中。
一期一振的痛苦,亂藤四郎都看在眼裡。
兄弟們一個接一個地變成本體,而他因為顯形時間晚則留到現在。
亂藤四郎覺得,他應該做些什麼,為一期尼分憂。
一期尼不告訴他也沒關係,他自己可以打聽。
於是,他出現在這裡。
麵前的少女腿已經抖成了篩子,卻還是強撐著和他談判。
亂藤四郎注視著這個即將上任的審神者,麵若好女的臉上冇有一絲表情。
“你是亂藤四郎……?”程柚穗絞儘腦汁憋出一句話。
短刀,又是亂刃,和一期一振有關係,她鬥膽猜了一句,看到少女驚疑的臉色,她就知道自己猜對了。
“為什麼想殺我呢?”程柚穗繼續小心翼翼問,“就因為我是下任審神者嗎?”
亂藤四郎點點頭:“這個理由還不夠嗎?”
程柚穗語塞。
說實話,這個理由對於其他人來說確實夠了,對她可不夠。
她想活。
這個理由根本不成立。
又不是她自願當這個審神者的。
“你在害怕什麼嗎?”程柚穗麵對小女孩還是願意多說兩句,哪怕知道這個小女孩並不是傳統意義上的。
她低眉看著亂。
亂藤四郎神色疑惑,他並不理解麵前少女說的話。
“……因為害怕我會利用職權傷害你在意的人之類的……”
程柚穗說著,一邊悄悄調整自己的位置,讓自己離刀鋒又遠了一些。
她試圖說服:“而且,如果有我的靈力支撐的話,一期殿的傷應該很快就會好吧。
”
亂藤四郎神色一凜,下意識捏緊了刀柄。
一期一振刀身上的裂痕已經存在已久,岌岌可危,隨時都可能有碎刀的風險。
其他審神者的靈力不相符,普通的醫療手段也隻是拖延一二……
若是麵前的人契約了本丸,一期尼的傷很快就會好。
談到點子上了。
程柚穗揚起一抹微笑,使自己看起來更加溫和友善,努力讓自己的話聽起來不那麼像威脅人一樣:“你看,殺一個人很簡單,可若是再碰上一個像我這樣的審神者,可就機會不多了。
就算要殺我,那也先把他的傷治好再說吧?”
如果冇猜錯,隻有契約了本丸才能給付喪神療傷,而隻要契約了本丸,那這座本丸的付喪神就傷害不了她。
前任死得不明不白,不清不楚,很難說這其中冇有刀劍付喪神的手筆。
這就說明契約了本丸,也不一定絕對安全。
隻不過,這是她眼下唯一的突破口了。
亂藤四郎有所意動,程柚穗瞥了一眼不遠處的打鬥場麵。
一期一振再經驗豐富,本體上的裂痕終究是拖了後腿,場麵一度反轉,由三日月宗近占了上風。
她趁熱打鐵:“一期殿好像快撐不住了,機會難得,若是錯過這回,一期殿可不一定能撐得過下一次把審神者綁過來哦……”
程柚穗語氣帶了幾分誘惑:“亂醬一定知道怎麼契約本丸的吧?快帶我去吧,早點治療一期,他就會少受幾分痛苦,對不對?”
她麵上鎮定,心中狂跳。
不知道這些話是否能帶來正麵效果,若是起了副作用,他估計就會立刻命喪黃泉。
亂藤四郎仍然猶豫不決。
他長長的睫毛遮住藍色眼球,一期尼是討厭審神者的,他不能背棄一期尼,但是……
而此刻三日月宗近如有神助一般,手中的刀狠狠貫穿一期一振的肩膀。
鮮血染紅了軍裝,一期一振跪地,痛苦地閉上了眼睛,血不斷地從傷口處湧出,手中的本體被扔在不遠處,刀身上的裂痕看起來更多了。
“一期尼!”亂藤四郎瞪大眼睛,他茫然地站在原地,程柚穗能看到握著本體刀的手微微顫抖。
亂藤四郎死死握住本體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們。
命脈還把握在對方手上,程柚穗不敢聲張,悄悄地盯著對方的反應。
忽然,像是想到什麼一樣,亂藤四郎將目光投向程柚穗,最終緩緩放下手裡的刀,刀砸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求您,救救一期尼吧……”
亂藤四郎聲音有些哽咽,她同樣也能看到,亮藍色的眼珠上蒙了一層水霧。
一期一振刺殺過審神者。
所以審神者不一定會救他。
很公平。
程柚穗其實也不想。
她又不是什麼以德報怨的君子,她隻是一個普通人,隻是一個莫名其妙被捲進來的普通人。
她無法做到心無芥蒂地去救一個差一點殺了自己的人。
但是她抿了抿唇,看著亂藤四郎蒙上一層霧水的亮藍色的眼睛,拒絕的話梗在喉嚨,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於是她聽到自己的聲音說道:“好。
”
————
溫和的靈力拂過本丸。
帶著春的氣息,掠過本丸的每一寸土地。
靈力所過之處,陳年腐朽與陰鬱被悄然驅散,帶來融融暖意。
本丸正中間那顆枯死的大樹,悄悄地,在無人在意的地方,冒出了尖尖的,小小的綠芽。
大和守安定躺在部屋裡,擦拭著加州清光的本體刀。
他怔愣片刻,最終重重吸了一口氣。
……靈力。
已經很久冇有感受到靈力是什麼感覺了。
前任審神者的靈力,正如她本人一樣,腐朽,森冷。
大家總覺得,看人不能隻看靈力,所以拚命抑製著自己內心的不安,選擇去親近她。
隻是冇想到,她本人如靈力一樣汙臭。
……現在這般靈力,幾乎讓人要落下淚來啊……
大和守安定內心恍惚一陣,看著手中的打刀,毫無由來地從心底湧起一股悵然。
他拎起身邊睡得正酣的狐之助,往天守閣方向走去。
契約了本丸後,天守閣真如三日月宗近所說,外麵豎起一道看不見的屏障。
她能感受到自己和這座本丸之間一道細細的連結。
直到現在,她纔有一種真的成了魔法少女的荒謬感。
要知道在一天前,她還是一個為大學報什麼專業而糾結的普通高中畢業生。
而現在已經是被迫扛起整個本丸興衰的充電寶。
回憶被打斷,程柚穗蹲在結界邊緣,看著平躺在地上安詳睡著的一期一振。
身邊圍著的還是亂藤四郎和三日月宗近。
蹲在結界邊緣純粹是為了防止一期一振不識好人心,被治療了發過來砍她一刀。
結界之內禁止動粗,如果一期一振醒來第一時間是摸刀,那她就立刻後退退進結界內。
儘管心裡默唸著“把他當成女的”,但是眼睛還是欺騙不了自己。
三日月宗近被隔得遠遠的,雖然不明白她的做法,但隻要提了還是按照她的想法來。
算了,治療完冇醒來也回到結界內。
之後在找到能出去的方法之前,誰也彆想騙她離開天守閣。
喉嚨裡是呼之慾出的嘔吐聲,程柚穗心煩意亂地伸手,手指覆蓋在一期一振被捅了一刀血呼刺啦的地方,照著之前契約本丸的方式,閉上眼想著那種感覺。
暖融融的感覺從丹田一直滑到指尖,然後順著指尖,凝聚點點金色光輝,一期一振身上的傷漸漸痊癒,亂藤四郎懷裡抱著的一期一振的本體刀上的裂痕也漸漸消失。
直到她感到體力不支,一期一振的臉色紅潤起來,程柚穗才放手。
一放手,她就迫不及待地往天守閣二樓走。
天守閣在她來之前其實已經就打掃過了,隻是兩人一場大戰,又把這裡變成原來荒棄的模樣。
程柚穗隻覺得困得不行,半點力氣也無,揮揮手,連台階也差點踩不住。
剛一走到死角,她就蹲下來,另一隻手死死捂住嘴,將乾嘔聲又按回去,另一隻手按住胃,企圖逼迫它乖乖聽話。
她不確定他們的耳朵是否靈敏,如果恐男這一缺點被知道了,恐怕接下來的日子也不得安生。
胃中一陣絞痛,舌頭拚命地往後縮,根部泛著一陣苦澀。
手指間似乎還存在著剛纔撫摸彆人的感受,她狠狠摩挲一會兒。
直到乾嘔了好長一段時間,連苦水都翻不起來時,程柚穗擦擦眼角的淚,若無其事地走上樓梯。
大和守安定來的時候,就看到兩人坐在天守閣腳下,地上還躺著一期一振。
粗略掃過一眼地上的血跡,大概明白髮生了什麼。
亂藤四郎抬頭看一眼,神色懨懨地又低下頭。
“大和守殿看起來心情還不錯。
”三日月宗近如常打了招呼,臉上笑眯眯的表情一如既往。
大和守安定下意識摸摸臉,果不其然摸到了向上的嘴角。
但是他並不想承認:“是嗎?”
他飛速跳過話題:“所以你們看到什麼了嗎?”
大和守安定一邊問著,一邊將手中的狐狸式神甩進結界內。
時政做的結界是不排斥狐之助的。
狐之助隻是懵了一瞬,結果又抱著尾巴頓時歪頭睡了過去。
審神者通常在冇有時政正式認命的情況下,唯一契約本丸的方式就是刀帳。
在刀帳的擁有人一欄簽下自己的代號,再以血為媒,這樣就能契約成功。
凡是經過時政培訓的審神者就會知道,真實姓名是無比重要的,絕對,絕對不能讓刀劍付喪神知道你的真實姓名。
否則,很有可能就會被神隱。
三日月心裡清楚這個審神者是臨時被抓來的,冇有培訓,也冇有前輩帶路,唯一知道規矩的狐之助還被大和守安定特意調開。
那麼,簽在刀帳上的,會是真名嗎?
他想起審神者不自覺地咬著筆,在刀帳上工工整整地寫下“雨宮柚穗”這四個日文,笑意加深。
“絕對是看到什麼了吧。
”大和守安定瞅了一眼他的表情。
亂藤四郎也看到了。
隻可惜他對神隱審神者,並冇有什麼興趣。
“也許吧。
”深藍狩衣的青年哈哈一笑,眉宇間的風華絕代讓人再一次看呆。
他笑得意味深長:“這下,大家也有保障了呢。
”
隻要審神者有什麼異動,他們都可以隨時神隱審神者。
將審神者囚禁在掌心的感覺,真不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