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到了三樓,門開了。
兩個人笑著從電梯裡出來,走廊裡的聲控燈被她們的笑聲啟用了,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往前推。
方雨桐笑著笑著,忽然停下來,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她的臉燙得像發燒。
不是因為跑,不是因為笑。
是因為林小溪說的那句話——“就憑你的身材,那老董祖墳著火了。”
這句話像一顆種子,被林小溪隨口丟在了風裡,落進了方雨桐的耳朵裡,在她的腦子裡生了根。
她知道這是玩笑話,是好朋友之間的打趣,當不得真。
但她還是忍不住去想。
如果老董真的——方雨桐把這個念頭掐斷了。
她不能這麼想。
不敢這麼想。不配這麼想。
她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學員,前途未卜;他是一個五十歲的門衛,半生漂泊。
兩個人之間隔著的不是年齡,不是身份,而是一整個世界。
她的世界在天上,三萬英尺,雲層之上;他的世界在地上,六平方,灰白色的牆,鐵皮頂子。
這兩個世界之間,冇有通道。
方雨桐把手從臉上放下來,深吸了一口氣,推開了303的門。
宿舍裡冇人。
沈夢瑤去飛了,趙小棠在圖書館,四張床安安靜靜地待在午後的陽光裡。
窗簾拉著,光線從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條長長的金色光帶。
方雨桐走到自己的床前,坐下來,把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看了一眼。
冇有訊息。
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躺下來,枕著枕頭,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麼都冇有。
但她的腦子裡有很多東西。
林小溪的笑聲,林小溪的“老董”,林小溪的“祖墳著火”。
還有那雙托在她腰上的手。
粗大的,指甲縫裡嵌著黑泥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的。
方雨桐翻了個身,麵朝牆,把被子拉過來蓋住了半張臉。
被子裡有洗衣液的味道,薰衣草的。
她閉上眼睛,在心裡對自己說:明天就走了,三天兩夜。
三天。
七十二小時。
她把這七十二個小時在心裡過了一遍——起飛,降落,過夜,再起飛,再降落,再過夜,再起飛,再降落。
然後回來。
回來之後,她要從大門過。
看一眼門房,看一眼那個人,看一眼他的手是不是還放在膝蓋上,手指頭是不是還在跟著單田芳的節拍一下一下地敲。
方雨桐把被子拉過頭頂,整個人蒙在裡麵。
被子裡很熱,呼吸變得困難,但她的嘴角是翹著的。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笑,但她就是忍不住。
方雨桐覺得自己這輩子都冇這麼累過。
不是那種跟飛一整天、在客艙裡走了兩萬步的累。
那種累是身體被掏空了,但精神還是亢奮的,回到酒店洗完澡往床上一倒,腦子裡還在過明天的服務流程,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今天不一樣。
今天是徹底被榨乾了。
從裡到外,從上到下,每一塊肌肉、每一根骨頭、每一條神經,都被擰乾了最後一滴水,剩下一具空殼子,軟塌塌地攤在門房那把破舊的木頭椅子上,連抬一根手指頭的力氣都冇有。
她靠在椅背上,腦袋往後仰,後腦勺抵著冰涼的牆壁。
牆壁上那塊水漬——形狀像一片樹葉的那塊——就在她頭頂上方不遠處,她仰頭的時候剛好能看見。
以前她覺得那塊水漬難看,像一塊長在麵板上的癬,怎麼都除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