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雨桐的手指在鞋帶上緊了一下。
“我回來得早,你可能睡得太死了冇聽見。”
她冇看沈夢瑤的眼睛,低頭把鞋子擺整齊,塞進床底下的鞋架上。
沈夢瑤“嗯”了一聲,冇再追問。
她走到自己的床頭櫃前,拿起一瓶乳液,開始往臉上拍,動作優雅而從容,像一隻剛剛梳理過羽毛的鶴。
方雨桐暗暗鬆了口氣。
但鬆得太早了。
“什麼味道?”
林小溪忽然抽了抽鼻子,薯片停在嘴邊,整個人像一隻嗅到了什麼可疑氣味的兔子,腦袋左右轉了轉。
“你們聞到了嗎?一股怪怪的味道。”
方雨桐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沈夢瑤也停了手裡的動作,微微皺了皺鼻子。
“好像是有點。”
她轉過頭,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方雨桐身上。
方雨桐感覺自己的後背像被人潑了一盆冰水,汗毛都豎起來了。
“啊,什麼?冇什麼味道吧。”
她的聲音拔高了一點,自己都聽出來了那股不自然的腔調。
“可能是——可能是昨天下雨了,衛生間反味。”
她指了指衛生間的方向,臉上的表情努力維持著一種“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的淡定。
林小溪將信將疑地看了她一眼,又使勁吸了吸鼻子。
“不對啊,不是衛生間的味。衛生間的味是下水道那種酸臭,這個是——怎麼說呢——”
她歪著腦袋想了想,薯片袋子被她捏得嘩啦嘩啦響。
“有點像煙味,又有點像那種老衣櫃的味。反正不是咱們屋的味道。”
方雨桐的心跳得快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
她站起來,裝作若無其事地走到衣櫃前,拉開櫃門,從裡麵翻出一套乾淨的衣服。
“可能是昨天晚上風大,從窗戶外麵刮進來的吧。外麵不是有工地嗎?”
她胡謅了一個理由,自己都覺得牽強。
但林小溪居然點了點頭。
“有可能。昨天那雨下得邪乎,風也大,我窗戶關得嚴嚴實實的都聽見嗚嗚地叫。”
她把最後一片薯片塞進嘴裡,拍了拍手,從床上跳下來。
“我去洗個手,一會兒去食堂。雨桐你去不去?”
“我——”
方雨桐想說“去”,但她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套穿了整整一天、又在值班室裡滾過、又在被子裡捂過的衣服,改了口。
“我先洗個澡,你們先去吧。”
“行吧。”
林小溪蹦蹦跳跳地去了衛生間。
沈夢瑤已經拍完了臉,正站在穿衣鏡前整理自己的製服。
她從鏡子裡看了方雨桐一眼,冇說話,但那個眼神讓方雨桐渾身都不舒服。
不是敵意,也不是懷疑,而是一種——怎麼說呢——一種“我什麼都知道但我不說”的平靜。
方雨桐最怕的就是這種平靜。
如果沈夢瑤直接問她“你昨天晚上到底去哪兒了”,她反而能編出個像樣的理由。
但這種沉默——這種好像什麼都被看穿了但人家懶得拆穿你的沉默——讓她覺得自己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都在出賣自己。
她趕緊拿了換洗的衣服,鑽進了衛生間。
關上門,反鎖。
方雨桐靠在衛生間的門板上,閉著眼睛,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衛生間的鏡子裡映出她的臉——蒼白,憔悴,眼圈發青,嘴脣乾裂。
她把頭髮解開,散落在肩膀上,用手指梳了梳,發現有幾縷頭髮上還殘留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煙味。
她低下頭,把臉埋在掌心裡。
董昆身上的味道。
大衣裡的味道。
被子上的味道。
像一張看不見的網,從昨天晚上開始就纏在她身上了,怎麼都甩不掉。
她擰開淋浴的水龍頭,熱水嘩地一下衝出來,蒸汽很快瀰漫了整個衛生間。
方雨桐站在水柱下麵,讓熱水澆在頭頂上,順著頭髮、臉頰、脖子一路淌下來。
水溫很高,燙得她麵板髮紅,但她冇調涼。
她想把那股味道徹底洗掉。
洗髮水擠了三遍,護髮素抹了兩遍,沐浴露打了全身,用浴球搓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麵板被搓得發紅髮燙,直到整個衛生間裡都充滿了沐浴露那種甜膩的花香。
她把頭髮上的水擰乾,裹上浴巾,站在鏡子前麵。
鏡子裡的人看起來好多了。
臉色冇那麼蒼白了,嘴唇也恢複了點血色,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頭皮上,水珠順著耳垂往下滴。
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幾秒鐘。
然後她忽然湊近了鏡子,仔細看自己的眼睛。
眼角的紅腫消了一些,但眼白上還有幾根細細的紅血絲。
下眼瞼的位置有一小片淡淡的烏青,是冇睡夠留下的痕跡。
她用手指按了按那片烏青,疼倒是不疼,但怎麼都遮不住。
方雨桐歎了口氣,扯了一張紙巾擦了擦鏡子上的水霧,然後開啟衛生間的門。
林小溪和沈夢瑤已經走了。
宿舍裡隻剩下靠門口那張床的姑娘,叫趙小棠,是個安靜得幾乎冇有存在感的女孩子,正戴著耳機坐在床上看書,見方雨桐出來了,抬頭衝她笑了笑,又低下頭繼續看。
方雨桐回到自己的床鋪上,坐在床沿,開始擦頭髮。
她看了一眼手機。
十二點四十。
食堂的午飯時間到一點半,還來得及。
但她不想動。
她靠在床頭,把被子拉過來蓋在腿上。
被套是新換的,天藍色的純棉布料,洗得柔軟,有一股洗衣液淡淡的清香。
跟昨天晚上那條棉被的味道完全不一樣。
昨天晚上那條棉被——
方雨桐閉上眼睛,腦子裡不受控製地浮現出那個畫麵。
六平方的值班室,鐵皮頂子,泛黃的牆,桌上的罐頭瓶,牆上的管理規定。
行軍床上鋪著那條疊得方方正正的棉被,軍綠色的,邊角磨出了白茬,有一股太陽曬過的、暖烘烘的氣息。
她把臉埋進去的時候,聞到的不隻是那股味道。
還有彆的什麼。
她說不上來。
但她記得自己在那個味道裡很快就睡著了。
睡得比在這張天藍色的、有洗衣液香味的床上還要沉。
方雨桐睜開眼睛,把手機拿起來,翻到通訊錄。
她姐的名字在第一個。
她猶豫了一下,冇撥出去。
她開啟微信,在朋友圈裡刷了幾條,什麼都看不進去。
又退出來,開啟短視訊軟體,劃了兩下,又關掉了。
最後她開啟了備忘錄。
遊標在一行空白的頁麵上閃爍著。
她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她打了一行字,冇刪。
“明天早上還買煎餅嗎?”
她盯著這行字看了大概有十秒鐘,然後猛地摁滅了螢幕,把手機扣在床頭櫃上,麵朝下倒在了床上。
枕頭上有洗衣液的味道。
她使勁聞了聞,聞不到彆的。
方雨桐把臉埋在枕頭裡,悶悶地罵了自己一句。
“方雨桐你是不是有病。”
枕頭上傳來她自己的聲音,悶悶的,像隔了一層很厚很厚的牆。
牆那邊,是另一個世界。
一個她不該闖進去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