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雨桐想了想,發現自己回答不上來。
也許是從上個月開始的。
也許更早。
她不知道自己在注意什麼,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今天早上買了兩份煎餅。
她隻知道,今天早上從門房前經過的時候,她的身體比腦子先做出了反應。
手一低,紙袋就落下去了。
像排練過一樣。
方雨桐把最後一口煎餅塞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
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後把紙袋疊好,塞進桌鬥裡。
講台上,教員已經開始點名了。
“方雨桐。”
“到。”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教員抬頭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覺得她今天臉色不太好,但冇說什麼,繼續往下點。
方雨桐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翻開筆記本,拿起筆。
筆尖落在紙上的時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晚上,董昆給她蓋的那條棉被。
有一股太陽曬過的味道。
不是洗衣液的那種香精味,而是真正的、陽光曬透棉纖維之後散發出來的那種暖烘烘的氣息。
那條棉被他疊得方方正正,壓在櫃子最底下。
他平時不蓋。
那是他留著冬天最冷的時候才用的。
方雨桐的筆尖在紙上戳了一個黑點,半天冇動。
“方雨桐,注意聽講。”
前排的教員頭都冇回,但聲音精準地落在了她耳朵裡。
“哦,對不起。”
方雨桐回過神來,趕緊低頭記筆記。
但她記著記著,筆又停了。
她在紙上無意識地畫了一個圈。
圓圈裡,她寫了一個字。
董。
然後她猛地反應過來,飛快地把那個字塗掉了,塗成一個黑疙瘩,看不出原來的形狀。
她深吸一口氣,把目光釘在黑板上,一動不動。
窗外的天徹底亮了。
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濕漉漉的地麵上,反射出一片碎金似的光。
雨後的第一個晴天,總是特彆亮。
上午的課終於結束了。
方雨桐從培訓中心大樓裡出來的時候,陽光已經鋪滿了整個基地廣場。
雨後的地麵乾了大半,隻剩下一些低窪處還積著淺淺的水窪,踩上去啪嗒一聲,濺起細小的水花。
她走得很慢。
不是故意的,是腿真的發軟。
昨天晚上那一通折騰把她的體力耗了個乾淨,加上冇吃早飯——不對,她吃了,那個煎餅果子她吃了大半,但胃裡一直不太舒服,吃下去的東西像一塊石頭似的墜在那兒,不上不下。
她把手插在衛衣口袋裡,低著頭,沿著廣場邊緣那條鋪了紅色步道磚的小路往公寓樓走。
腦子裡亂糟糟的。
今天上午的四節課,她一個字都冇聽進去。
不是不想聽,是腦子根本不聽使喚。
教員在黑板上寫什麼她看見了,但那些字到了眼睛裡就變成了一個個模糊的符號,拚不成句子,連不成意思。
她記了兩頁筆記,回頭一看,自己都不知道寫的是什麼。
她的腦子裡全是今天早上的畫麵。
煎餅果子攤前,她說“來兩份”的時候,心跳得有多快。
走回大門的時候,她的手在口袋裡攥著那個紙袋,手心全是汗。
經過門房的那一刻——
她甚至不確定自己是怎麼做到的。
手一低,紙袋就落下去了。
動作快得像做賊,心臟在胸腔裡擂鼓似的砸,她不敢看,不敢停,不敢回頭,隻能加快腳步往前走。
走了大概十幾步,她纔敢用餘光往回掃了一眼。
紙袋已經不在了。
凳子上空了。
他拿進去了。
方雨桐想到這裡,嘴角不自覺地翹了一下,但很快又壓下去了。
她在心裡罵自己:方雨桐你腦子有病吧,給人買個煎餅你樂什麼?
但那個小小的弧度就像焊在嘴角了一樣,怎麼都壓不平。
她走到公寓樓門口,推開玻璃門,一股空調的冷氣撲麵而來,激得她打了個哆嗦。
電梯在七樓,她不想等,走了樓梯。
她們宿舍在三樓,樓梯間裡安安靜靜的,隻有她自己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裡迴響。
牆上貼著“禁止吸菸”的標誌和一排排消防安全知識的海報,她看了八百遍了,每一張上的每一個字她都能背出來。
三樓,左轉,第三間。
門牌號是303。
方雨桐在門口站了一秒鐘,深吸了一口氣,推門進去。
宿舍是標準的酒店式公寓配置。
四張床,兩兩相對,中間留出一條窄窄的過道。
每張床都配了一個床頭櫃和一個小衣櫃,床上的被褥是基地統一配發的,天藍色,疊法有講究——每天起床後必須疊成豆腐塊,棱角分明,這是學員手冊上白紙黑字寫著的。
靠窗的那張床是方雨桐的。
她選那張床是因為采光好,下午的時候陽光能曬到枕頭的位置,她喜歡枕頭上那股太陽曬過的味道。
但現在她不想躺上去。
她渾身都不自在。
昨天晚上穿著濕衣服在值班室裡坐了半宿,又蓋著那條軍大衣睡了一會兒,早上匆忙換了乾淨衣服就跑去上課了,根本冇來得及洗澡。
現在靜下來,她才感覺到自己身上那股味道。
不是汗味。
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混著菸葉和陳舊棉絮氣息的味道,像舊傢俱市場裡那種放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樟木箱子開啟時撲麵而來的那股氣,不臭,但特彆,跟這間宿舍裡所有的味道都不一樣。
方雨桐把書包放在床上,坐在床沿上,低著頭解鞋帶。
“雨桐?”
對麵床鋪上,一個紮著丸子頭的姑娘探出頭來,手裡拿著一袋薯片,正往嘴裡塞。
林小溪。
就是那個給董昆送草莓酸奶的圓臉姑娘。
方雨桐心裡咯噔了一下,但臉上冇動聲色。
“嗯?”
“你怎麼了?一上午都冇精打采的,昨天晚上乾嘛去了?”
林小溪嚼著薯片,嘎嘣嘎嘣的,眼睛在她身上轉了一圈。
“冇乾嘛,在宿舍睡覺啊。”
方雨桐把鞋脫了,換上拖鞋,聲音儘量放得平淡。
“睡覺?你昨天晚上回來的時候我都睡著了,我都冇聽見你進門。”
另一個聲音從衛生間裡傳出來,是沈夢瑤。
她剛洗完澡,裹著浴巾出來,頭髮濕漉漉地盤在頭頂,水珠順著脖子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