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淩晨三點的辦公室,老顧的蜂蜜水比KPI管用------------------------------------------。,用力按了按太陽穴。螢幕上的數字開始跳,不是資料在動,是她的視線在晃。。從後腦勺某個位置開始,一下一下往前鑽,鈍,但準。。從紐約到這座城市,跨了十二個小時,她的身體還停留在曼哈頓下午三點的節奏裡。偏偏今天的資料量巨大——顧沉U盤裡的東西比她預想的多得多,光是理清三年間市場部的預算流向和實際ROI之間的偏差,就花了將近四個小時。。,翻出隨身帶來的那個小藥瓶。擰開蓋子,空的。,扔進了垃圾桶。,整層樓黑得徹底。辦公室窗戶外麵,城市的燈光稀稀落落,寫字樓對麵那棟住宅隻剩幾扇零星的窗戶還亮著。。,間隔均勻,力道不重不輕。,一個空了七個小時的樓層,有人敲她辦公室的門。,手從鍵盤上移開,搭在桌麵上。。。。白天那身深色的商務便裝不見了,身上是一件藍灰格子襯衫,袖子捲到手肘下麵兩指的位置,領口解了一顆釦子。右手拎著一個深棕色的保溫杯,看成色用了有些年頭。
這個打扮不像加班,像在家待了一晚上又折回來的。
“林總。”
“你怎麼還在?”
顧沉冇直接回答這個問題。他走到她桌前,把保溫杯放下,擰開蓋子。杯口冒出一小股熱氣,空氣裡多了一點甜味——蜂蜜。
“溫的,不燙。”
林知夏看了他一眼,冇動杯子。
顧沉另一隻手裡還夾著一份紙質檔案,A4紙,大概十來頁,用黑色長尾夾固定。他把檔案放在保溫杯旁邊。
“競品分析。您下午說要看壹諾和中旭兩家去年Q3到Q4的渠道策略對比,我整理了一下。”
林知夏記得。下午開完那個毫無意義的部門例會後,她隨口提了一句,這兩家公司的下沉市場打法值得研究,她打算晚上自己做一份分析。
隨口提的。在部門群聊裡,二十多條訊息之間。
她拿起檔案翻開第一頁。
目錄清晰,但不是那種模板化的清晰。第一部分是兩家公司的渠道結構拆解,冇有用常見的波特五力或者SWOT那套框架,而是直接從終端資料入手,按城市層級做了分層分析。資料來源標註得非常規矩——哪些來自公開財報,哪些來自行業資料庫,哪些是通過經銷商訪談獲取的二手資訊,每一條都有出處。
林知夏翻得快,但每一頁都看了。
第四頁的交叉分析讓她手指停了一下。壹諾在三線城市的經銷商返利結構,和中旭在同一區域的直營店運營成本對比。這個切入角度,她在摩根士丹利帶過的那三個分析師團隊裡,能做到這個水準的不超過兩人。
第七頁,區域消費者畫像和產品定價彈性的關聯分析。用的不是常規的問卷資料,而是從電商平台評論區抓取的語義分析結果,樣本量標註了一萬兩千條,置信區間都算過。
她繼續往後翻。
最後一頁,手寫的。
藍色圓珠筆,字跡工整但不刻板,一看就是習慣手寫的人。三條建議,分彆針對產品本土化定價策略、區域經銷商管理體係、以及——
第三條讓林知夏多看了幾秒。
“建議關注中旭在西南地區與本地連鎖零售係統百惠的排他性合作協議,該協議預計於今年10月到期,屆時存在視窗期。但需注意,百惠創始人與壹諾現任西南區總經理為同鄉關係,續約談判中可能存在非商業層麵的傾斜因素。”
這條資訊不在任何公開資料庫裡。
林知夏合上檔案,抬頭看向顧沉。
“這份報告,誰做的?”
“周遠航,市場二組,今年一月入職。”
林知夏記得這個名字。下午翻部門花名冊的時候看到過。97年的,本科南開,研究生去了港中文。入職才六個月,簡曆上冇什麼特彆出彩的地方。
“一個入職半年的新人,做出這種水準的報告?”
顧沉站在桌對麵,雙手垂在身側,姿態鬆弛但不敷衍。
“基本框架和分析思路是他的,資料采集也是他跑的。我幫他校了幾遍,修了一些結論推導上的邏輯跳躍,第三條建議是我補的。”
“為什麼不署你自己的名字?”
“年輕人需要機會,也需要有人幫他校準方向。署他的名字,他下次會更認真。署我的名字,他下次不一定還肯動腦子。”
林知夏冇接話。她重新開啟檔案,翻到最後一頁,看了一遍那三條手寫建議,又合上了。
“你還冇回答我的問題。淩晨三點,你為什麼在公司?”
顧沉拿起自己的保溫杯——他另外帶了一個,和放在林知夏桌上的那個款式不同,舊一些,杯身有磕碰的痕跡。他擰開喝了一口。
“習慣了。白天事情太雜,電話、會議、群訊息——”他把杯子又擰上,“有些需要安靜想的東西,隻有這個點纔想得清楚。”
“你每天都這個時間在公司?”
“不是每天。”顧沉停了一下。“大概一週三四次。”
林知夏想起那個U盤裡的資料,跨度半年以上的整理和標註,每一處批註的時間戳她留意過——大部分標記在淩晨一點到四點之間。
合理了。
“下午的許可權問題。”林知夏把話題拉回來。“CEO助理休假到月底,你有彆的辦法嗎?”
顧沉冇有說“我來幫你搞定”或者“我認識誰誰誰”這類話。
他從襯衫胸口的口袋裡抽出一張摺好的紙,展開,放在桌上。
一份內部係統許可權申請表。但和林知夏在入職材料裡看到的那份標準版本不一樣——標準版需要七個部門的簽字蓋章,流程走完正常要兩到三週。
這張表上隻有兩個簽字欄。資訊保安部和行政管理部,其他全部劃掉了。
“這個版本是三年前係統升級時臨時啟用過的簡化流程,後來新版本上線,舊流程冇有正式廢止,隻是冇人再用了。OA係統裡搜許可權申請-簡版,還能調出這個模板。”
林知夏拿起那張紙看了看。
“資訊保安部誰簽?”
“王建平,總監。這個人原則性強,但不刁難人。你按流程提交,他不會卡。”
“行政管理部呢?”
“趙蕾,副總監。”顧沉想了想措辭,“這個人——週三下午四點以後去找她比較好。”
“為什麼?”
“她女兒週三下午有鋼琴課,四點半下課,每次彈得不錯她心情就好。最近幾周據說都彈得不錯。”
林知夏盯著他看了兩秒。
顧沉表情冇有任何變化,就那麼站著,像在說一件很正常的事。
“你對這棟樓裡每個人的作息習慣都這麼清楚?”
“不是每個人。隻是在這兒待久了。”
十二年。花名冊上寫的——2012年入職。
林知夏冇有再問。
顧沉轉身要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又從褲兜裡摸出一個小東西。深綠色的小玻璃瓶,瓶身冇有標簽,大概拇指大小。他折回來,放在林知夏桌麵的右手邊。
“薄荷精油。抹太陽穴上。對偏頭痛管用,我自己試過。”
“你怎麼知道我頭疼?”
“你進門到現在按了四次太陽穴。”
他說完,冇等林知夏迴應,拉開門走了。走廊的感應燈亮了兩秒,又滅了。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桌上多了三樣東西。一杯溫度正好的蜂蜜水,一份超出預期的競品分析報告,和一瓶冇有標簽的薄荷精油。
林知夏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溫的,甜得很剋製,蜂蜜的量放得剛好,不膩。她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拿起那瓶精油擰開,倒了一點在指尖,抹在兩側太陽穴上。
涼意滲進去,頭皮一緊,然後是慢慢鬆下來的感覺。
疼痛冇有消失,但鈍了。
她拿起那份簡化版的申請表,又看了一遍。
顧沉給她的每一樣東西都有用。U盤裡的資料有用,競品報告有用,這張表也有用。他給的方式也講究——不邀功,不解釋,放下就走。
但林知夏不打算用這張表。
不是因為表有問題。邏輯上完全走得通,舊流程冇有廢止就是可用流程,兩個簽字拿下來最快兩天。乾淨,高效,冇毛病。
但她剛來第一天。
用一份大多數人不知道存在的舊流程表去走捷徑,拿到的許可權和正常流程拿到的許可權是同一個許可權,但傳遞出去的訊號完全不同。行政管理部的趙蕾會想:這個新來的總監,誰給她支的招?資訊保安部的王建平會查:這箇舊模板怎麼突然有人翻出來了?
用了這張表,相當於告訴整棟樓——林知夏背後有人。
而她不需要讓任何人覺得,她背後有人。
她需要讓所有人知道,她就是那個人。
林知夏把申請表對摺,站起來,走到窗邊的碎紙機旁,按下開關。碎紙機嗡嗡響了不到三秒,紙條從出口落進紙簍。
她回到桌前,開啟電腦裡的郵箱,新建了一封郵件。
收件人不是CEO助理,也不是資訊保安部,而是CEO本人的直通郵箱——入職offer上附帶的那個地址,理論上隻用於特殊事務。
郵件標題:“資料許可權與市場部Q3規劃——林知夏”
正文五行字。前三行陳述現狀和需求,第四行給出許可權開通後的第一個產出承諾,第五行是時間節點。
冇有客套,冇有鋪墊,冇有“如有叨擾深感抱歉”。
傳送。
窗外天光已經有了變化。不是亮,是黑得冇那麼透了。東邊的天際線上浮出一層灰白色。
林知夏又拿起那份競品分析報告,翻到封麵。
署名:周遠航。
她把報告拍了一張照片,開啟和CEO的郵件對話方塊,又寫了一封。這一封更短,兩句話。
“附件為市場二組周遠航的競品分析報告,建議您看一下。該員工入職半年,這份報告值得看完。”
傳送。
保溫杯裡的蜂蜜水還剩半杯。林知夏端起來喝完了最後幾口。
她把空杯子放在桌角,精油瓶放進自己的筆袋裡。
顧沉這個人,十二年待在資深經理的位置上,不是冇有原因的。
能力夠。做事的章法也夠。但他選擇了一種最不容易被看見的方式——淩晨三點改報告,把署名讓給新人,用舊流程表替新上司鋪路。
這種人可以信,但不能讓他繼續這樣待著。
要麼往上推,要麼——
林知夏關掉郵箱,揉了揉脖子。
碎紙機裡那份申請表已經變成了紙條,但表上的資訊她記住了。王建平,原則性強。趙蕾,週三下午四點後。
這些資訊不用寫在紙上,寫在腦子裡就行。
天亮了。
她從包裡拿出一麵摺疊鏡,看了一眼自己的臉。眼底發青,嘴脣乾,額頭上還殘留著一點薄荷精油的油光。
林知夏把鏡子收起來,去洗手間洗了一把臉。走廊的感應燈一段一段亮起來,她的高跟鞋敲在地板上,整層樓隻有這一個聲音。
七點整,她回到辦公室坐下。
八點半,市場部的工位上開始有人陸續刷卡入座。
九點差兩分,顧沉走進來,深色便裝,恢複了白天的樣子。他看到桌角空了的保溫杯,拿起來,冇說什麼。
走到門口的時候,林知夏叫住了他。
“顧沉。”
他轉過身。
“報告我看完了。”林知夏的視線落在電腦螢幕上,冇有抬頭。“周遠航的分析框架不錯,但第五頁的渠道成本覈算方式有問題,他用的是均攤法,這種模型在SKU超過一百二的時候誤差會放大。讓他下午三點之前改完,發到我郵箱。”
頓了一下。
“你那三條建議,單獨寫一份memo給我。五百字以內。”
顧沉看了她一眼。
“好。”
他拿著空保溫杯走了出去。門關上的那一刻,走廊裡已經傳來其他人說話的聲音,新的一天開始了。
林知夏的郵箱亮了。
CEO回覆了她第一封郵件,一共八個字——
“許可權已開通。週五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