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晨光微亮。
兩人用完早膳,蕭策安整理好衣袍正要出門,腳步一頓。
忽然迴身,伸手輕輕攬住顧雲舒的腰。
顧雲舒身子一僵,不解地抬眸看他:“你幹什麽?”
蕭策安低頭,眼底漾著淺淺的笑意,語氣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無賴:“人家都說,夫妻之間要親親抱抱,才能增進感情。我們既然要做尋常夫妻,自然也要這般。”
不等她反駁,他微微扣住她的後腦勺,低頭,在她唇上輕輕一啄。
一觸即分。
快得像一陣風,卻燙得她心口發麻。
他鬆開她,伸手颳了刮她的鼻尖,眉眼溫柔:“我走了,乖乖在家等我。”
說完,便轉身大步離去,背影輕快又明朗。
顧雲舒站在原地,指尖無意識地撫上自己的唇,怔怔出神。
正常夫妻……是這樣的嗎?
她還沒理清心頭紛亂的思緒,銀秀便端著一碗深褐色的湯藥走了進來,神色帶著幾分擔憂。
顧雲舒立刻收斂心神,麵上恢複平靜,伸手接過藥碗,仰頭一飲而盡。
苦澀的藥汁滑過喉嚨,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銀秀看著她,輕聲勸道:“小姐,大夫說了,這避子湯傷身,不宜長期服用。您總不能……日日都這樣吧。”
顧雲舒放下空碗,指尖微微收緊,聲音輕而堅定:“在我沒想好怎麽處理眼前這一切之前,不該來的,都不能來。”
她與蕭策安,本就是一場各取所需。
三年來,她從未把他當成真正的夫君,隻當他是給她安穩的“東家”。
她以為這一生,便會這樣跟他過的。
“小姐,老爺來了,在外麵等著見您。”
顧雲舒緩緩抬眼,眼底最後一絲柔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平靜。
她輕輕勾起唇角,笑意微涼:“讓他進來。”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
顧雲舒親手給李大成斟了一盞茶。
茶水溫熱,瓷沿燙手,卻壓不住她眼底的微涼。
“父親用過早膳了嗎?”她語氣平靜,聽不出情緒。
“用過了,用過了。”李大成接過茶盞,眼神有些閃躲,頓了頓才直言,“今日來找你,其實是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顧雲舒指尖摩挲著茶盞邊緣,淡淡抬眸:“父親但說無妨。”
李大成歎了口氣,臉上堆著愁容。
“是這樣的,我的手下一個兄弟被對家盯上了。對家抓了他的妻兒來威脅我。我想……找三公子借幾個人手,悄悄去把人救出來。”
“哦?”顧雲舒故作驚訝,眉頭微挑,“靖州可是蕭家的地盤,誰敢這麽大膽?父親放心,我這就讓三公子把那些賊人都清剿了。”
“萬萬不可!”李大成連忙擺手,壓低聲音,“人質還在他們手上,不能聲張。我隻想帶點人手,偷偷解決,別壞了老夫人的壽宴喜氣。”
顧雲舒淡淡頷首,故作體貼:“父親考慮得周全。人手的事,女兒會跟三公子說的。”
李大成長鬆一口氣,連忙道:“能不能在明天之前派來?我怕那手下的妻兒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險。”
“自然。”顧雲舒轉頭喚來銀秀,“去尋季風,安排幾個人給父親。”
銀秀點頭應聲出去。
李大成這才徹底放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臉上露出一副慈父的模樣。
顧雲舒看著他,唇角緩緩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溫柔:
“父親常年在通州奔波,女兒沒能好好照顧。母親去世三年了,父親……就沒想過再找個人照顧你嗎?”
李大成神色一暖,眼底閃過一絲深情,長歎一聲。
“我這輩子,隻喜歡過你娘一個人。我答應過她,不會再有別的女人。若是我真的另尋他人,你娘在九泉之下,怕是要吃醋的。”
“……”
顧雲舒的指尖深深掐進了掌心。
如果不是親眼撞見他早就在外麵有人,單憑父親這副深情款款、對亡妻忠貞不渝的模樣,她險些就被蒙騙過去。
難怪母親能被他矇蔽整整一生,到死都深信不疑。
批著這層“深愛亡妻”的殼,做著與之相反的事情,她的父親,可真是很能演。
演到身邊幾乎所有人都信了他,從不曾懷疑他的深情。
顧雲舒端起茶盞,仰頭一飲而盡,茶水的苦澀卻壓不住心底的嘲諷。
片刻後,她緩緩放下空盞,輕聲問道:“那父親……就沒想過給李家留個後嗎?我雖是父親的女兒,卻姓顧。若沒有子嗣為李家延續香火,父親的列祖列宗,在天上看著,會不會怪父親?”
李大成笑了笑,語氣輕描淡寫:“我本就是孤兒,生身父母從未見過,什麽後不後代的,於我而言,都不打緊。”
他伸手,一把握住顧雲舒的手,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我這輩子,隻有你這一個寶貝女兒。如今顧家的一切,我拚盡全力打理,都是為了你。你雖說嫁入了君侯府,可我依然想給你做個後盾。隻有咱們顧家壯大了,你在府裏纔有底氣,有個真正的孃家依靠。”
他頓了頓,繼續描繪藍圖:“雖說如今蕭家勢大,但我們也能憑自己做出一番成績來……”
顧雲舒看著他這副為女兒“深思熟慮”的模樣,身子控製不住地微微發抖。
她差點就信了。
信他口中的“唯一”,信他的“全心全意為女兒”,信他這三年來看似兢兢業業的付出。
可她知道,這一切都是假的。
那個在外養著女人,有著十歲私生子,口口聲聲說“隻愛亡妻”的男人,有什麽資格在她麵前談“忠誠”?
有什麽資格說“為女兒打算”?
他所有的算計,不過是想借她的手,在蕭家謀得更多利益,為自己的後路鋪磚添瓦。
顧雲舒垂下眼,掩去眼底翻湧的情緒,輕輕抽迴自己的手,淡淡道:“父親說得是,女兒都記在心裏了。”
窗外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她蒼白的臉上,透著一股不近人情的冷。
這場戲,她演得越來越熟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