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莊門口,大雪紛飛。
一輛極盡華麗的馬車停在最前列,與身後甲冑鮮明、殺氣騰騰的士兵格格不入。
王慶豐抱著手臂,看得眉頭直皺,忍不住嗤道:“帶兵打仗,哪有人躲在馬車裏的?蕭策安,你這是上戰場還是逛花街?”
蕭策安渾不在意,彎腰掀簾上車,淡淡丟出一句:“先例,總得有人開。”
“矯情!”王慶豐低罵。
蕭策安掀簾的手一頓,漫不經心迴頭:“帶兵打仗,不是靠吼,是靠腦子。”
王慶豐瞬間炸毛:“你這話什麽意思?”
程世昌伸手按住他肩膀,眼神壓了壓,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轉向馬車,臉上掛著皮笑肉不笑的客氣:“那就靜候三公子佳音了。祝你旗開得勝。”
蕭策安扯了扯唇角,沒再多言,直接放下車簾。
“出發!”
傳令聲層層傳開,一萬精兵浩浩蕩蕩踏雪前行,馬蹄與甲葉相撞,震得地麵微微發顫。
等人馬走遠,王慶豐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怒罵:“這種廢物紈絝,要不是還有點用,老子早把他弄死了!”
程世昌望著隊伍遠去的方向,眸色沉沉,看不出喜怒。
*
夜幕降臨,用過晚膳,顧雲舒便坐在軟榻上翻書。
可書頁翻了大半,她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算算時辰,蕭策安的人馬,此刻該已經抵達靖州城外了吧。
正怔忡間,一陣細微的響動突然傳來。
顧雲舒微微一愣,循著聲音起身,一步步走到床榻邊停下。
那聲音,分明是從床底下傳出來的。
她蹲下身,探頭往床底望去。
隻見床底的木板忽然輕輕晃動,接著被人從裏麵頂開一道縫隙。
顧雲舒瞳孔微縮,下一秒,便看到本該在靖州的蕭策安,從地洞裏爬了出來。
床榻下,居然藏著這樣一條密道。
蕭策安抬眼,恰好與她四目相對,臉上還沾著泥汙,語氣卻帶著幾分戲謔:“看傻了?還不快點拉把手?”
顧雲舒這才反應過來,伸手用力將他從地洞裏拉了出來。
看著他渾身沾滿塵土、發絲淩亂的模樣,她頓時有點忍俊不禁,可話到嘴邊,又嚥了迴去。
還沒等她問清緣由,蕭策安便先開口:“我先去洗個澡,你讓人準備點吃的,我一整天沒吃東西了。”
顧雲舒點頭,轉身悄悄吩咐銀秀送些清淡的吃食進來,特意叮囑她動靜小些。
等銀秀端著食盤進來時,蕭策安剛好從內室洗漱完畢走出來,換上了一身幹淨的素色內衫。
銀秀一見他,驚得差點叫出聲。
顧雲舒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她的嘴,朝著她做了個“噓”的手勢。
銀秀定了定神,連忙點頭。
顧雲舒這才鬆開手,低聲道:“你去外麵候著,三公子迴來的訊息,絕不能外傳,否則我們都活不成。”
銀秀臉色一白,慎重地點了點頭,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還不忘替他們關好房門。
蕭策安徑直坐在桌案旁,拿起筷子便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顯然是真的餓極了。
顧雲舒坐在對麵,靜靜看著他,沒有主動開口。
她果然沒猜錯,他從一開始就另有目的。
想到這裏,她心頭莫名鬆了口氣。
還好他沒有一時腦熱真的去爭奪靖州,這幾日她日夜籌謀,就是想讓顧家在這場奪權之戰中獨善其身,如今看來,或許不用那麽被動了。
蕭策安很快吃完了飯,放下筷子,抬眼看向她,眼底帶著幾分笑意:“你就沒有什麽想問的?”
“你想說,自然會說。”顧雲舒語氣平靜,“你不想說,我就算打破砂鍋問到底,也問不出真相。”
蕭策安勾了勾唇角,眼底的笑意更深:“還是我夫人聰明。”
他目光掃過她身上的衣裙,話鋒一轉:“去換一套勁裝,我們出城。”
顧雲舒皺眉,下意識地問道:“出城去哪裏?”
“寧州。”蕭策安語氣篤定。
顧雲舒心下一震,瞬間明白了。
原來,他從始至終的目標都不是靖州,所謂的奪權,不過是用來迷惑程世昌的幌子。
他故意利用程世昌的野心,讓他把寧州的五千精兵調往並州,如今寧州城內兵力空虛,防衛薄弱,正是拿下寧州的最佳時機。
見她半晌沒說話,蕭策安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怎麽了?又傻了?”
顧雲舒迴過神,連忙道:“你等一下,我去換衣服。”
話音剛落,門外突然傳來銀秀故意放大的聲音,帶著幾分慌亂:“程將軍,您怎麽來了?”
顧雲舒心下一緊,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程世昌怎麽會突然過來?
蕭策安反應極快,二話不說,轉身便往內室走去。
顧雲舒深吸一口氣,快速整理好神色,邁步走到門口,輕輕開啟房門。
廊下,程世昌負手而立,目光望著窗外漫天飛雪,神色莫測。
顧雲舒走上前,屈膝行了一禮,聲音平靜:“程將軍。”
廊下風雪無聲,程世昌負手而立,半晌沒有開口。
顧雲舒站在原地,一時摸不清他究竟是何意。
最終,還是她先打破沉默,語氣平靜:“不知程將軍半夜到訪,所為何事?”
程世昌聞言,彷彿這才迴過神,緩緩轉身看向她,目光複雜:“你跟你娘,長得真像。”
顧雲舒微微一怔,眼底閃過一絲訝異。
他居然認識她娘親?
程世昌像是陷入了遙遠的迴憶,語氣帶著幾分悵然:“當年我落魄潦倒,差點凍斃街頭,是你娘親給了我一飯之恩,我才能走到今天。”
顧雲舒沒有接話,隻是靜靜聽著。
“我一直不明白。”程世昌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不解,“你娘親那般聰慧通透,最後怎麽會選擇嫁給李大成那等平庸無用之人。不過,既然是她的選擇,定然有她的道理。”
他目光定定地看著顧雲舒,語氣鄭重:“你放心,不管蕭策安這次奪權成功與否,我都不會對你怎麽樣。畢竟,你娘親對我有再造之恩。”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知道你嫁入蕭家三年,蕭策安對你並不好。日後你若是有任何想要我幫忙的地方,盡管開口。”
“這個承諾,隨時有效。”
說完,他不再看顧雲舒的反應,轉身便邁步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風雪夜色中。
顧雲舒站在廊下,望著他的背影,微微蹙起眉頭。